第 70 章
第七十章:新的起點
評估透過後的第三個月,日子似乎恢復了平常。
洛陽城依然熱鬧。西市的早市炊煙準時升起,王大爺的油條鍋滋滋作響,買早點的隊伍排到街口。學堂裡的讀書聲依舊朗朗,孩子們在背新編的《萬物歌謠》。鐵匠鋪的叮噹聲從清晨響到日暮,劉師傅在打一把新式鐮刀,說是受了那七件奇物的啟發。
好像那場關乎文明存亡的終局考試從未發生過。
除了沙漠觀察站裡多了一塊實時顯示文明健康指數的水晶板。數字每天都在微調,像心跳般穩定,今天顯示的是“793”,旁邊小字標註:“狀態:健康,趨勢:平穩上升”。
梁若淳坐在格物院頂樓,手裡拿著最新一期的《民技月報》。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紙頁上。
月報上記錄著各地新上報的小發明,密密麻麻的。汴州農人改良的雙頭犁,一牛能拉,效率翻倍。江南織娘設計的省線梭,同樣一匹布能省三兩線。草原牧民琢磨的防風羊圈,用草編的活結,風大自動收緊。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改進,但實實在在讓日子好過些。
她正看得入神,掌心的∞印記突然微微一熱。不是警報那種燙,是溫熱的,像有人輕輕敲了下門。
“來了。”梁若淳放下月報,對著空氣說,然後提高聲音,“小山,把三樓會客室收拾一下,有客到。點心要王大娘新做的桂花糕。”
石小山跑上樓,一臉懵,手裡還拿著個齒輪模型:“客?誰啊?沒聽說今天有人要來啊……禮部的張大人不是說下午才來嗎?”
話音未落,會客室中央的空氣開始微微扭曲,像夏天看遠處路面那種熱浪扭曲。一道淡金色的光門緩緩展開,沒有聲音,很安靜。
旅人從門中走出——這次不是聲音,是真人。
他看起來三十來歲,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料子一般,洗得有點發白。面容溫和,像個遊學歸來的書生,背還有點微駝,像常年伏案讀書。唯一特別的是眼睛,很亮,像裝了兩顆星星。
“梁姑娘,久違了。”旅人微笑,聲音和之前在腦中聽到的一樣,溫和帶笑,“或者說,該叫你梁院長?你現在管著這麼大個格物院,還有文明健康指數要操心。”
梁若淳定了定神,抱拳行禮:“前輩請坐。小山,上茶,要王大娘昨天炒的菊花茶,她說今年菊花好。”
石小山目瞪口呆地看著旅人,又看看光門,光門已經合攏了,一點痕跡都沒有。他機械地點頭:“哦,哦,茶,菊花茶……”同手同腳地下樓了。
旅人在客座坐下,打量會客室。牆上掛著李淳風的遺稿影印本,還有那七件奇物的結構圖,窗邊擺著盆蘭花,開得正好。
“你這兒不錯。”旅人說,“有書卷氣,也有煙火氣。比那些把實驗室弄得像祭壇的文明強。”
茶來了。石小山端茶的手有點抖,茶盞叮噹響。旅人接過,抿了一口,點頭:“好茶。火候正好,菊花香但不過。看來這三年,你們過得不錯,有閒心琢磨茶道了。”
“託前輩的福。”梁若淳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茶盞,“那七件奇物,那本天書,還有那些童謠……幫了我們不少。至少讓大家知道,路還長著呢。”
“不是我幫的,是你們自己爭氣。”旅人放下茶盞,動作很輕,“很多文明拿到那些東西,要麼供起來當神器,早晚三炷香;要麼拆了想仿製,拆完裝不回去;要麼嚇得直接毀掉,說妖物禍世。只有你們,拿來用了,還用了自己的法子。鋤頭真用來鋤地,被子真用來蓋,書真用來問正經問題。”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很薄,看著像紙,但閃著淡淡的銀光。輕輕展開,薄如蟬翼,展開時沒有一點聲音。
“這是文明監護人契約。”旅人說,“終局評估透過的文明,都需要一位代表,在接下來三百年裡引導文明平穩發展,直至真正成熟,有資格加入互助網路。簡單說,就是找個靠譜的監護人,看著這文明別長歪了。”
梁若淳接過銀紙。紙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上面的文字她看不懂,但目光一接觸,文字就自動轉換為漢字,一行行浮現:
“茲確認047-3文明透過終局評估。現委任該文明代表梁若淳為文明監護人,任期三百年。職責:一、引導文明沿健康軌道發展;二、防範重大技術與社會風險;三、代表文明參與有限度跨文明協作;四、每五十年提交發展報告……”
權利和義務列了十幾條。有權利,比如呼叫觀察站部分資源,有限度訪問文明圖書館高階許可權。有義務,比如每五年做一次全面評估,重大決策需備案。
最後是簽名處,已經有兩個簽名。
一個是飄逸的漢字:“李淳風”。墨跡深深,像老人用力寫下的。
另一個是娟秀的字跡:“林雨薇”。筆畫清晰,帶著女性特有的柔韌。
梁若淳輕撫那兩個簽名。李淳風的簽名她見過,遺稿上有。林雨薇的簽名,這是第一次見。
“李老和林前輩……”她抬頭看旅人。
“他們都是上一任監護人。”旅人點頭,手指輕點銀紙,那兩個簽名微微發亮,“李淳風任期一百二十年,把文明從矇昧拉出來,定了基礎。林雨薇接任八十年,穩住了發展,建了觀察站。現在輪到你了。”
梁若淳沉默。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她手上,銀紙反著光。
石小山在門口探頭探腦,不敢進來。王大娘端著桂花糕上來,看到旅人,愣了下,把盤子放下就走了,走時還回頭看了兩眼。
“為甚麼是我?”梁若淳終於問。
“因為你最合適。”旅人看向窗外,看著洛陽城的街景,“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卻比誰都懂這片土地。你經歷過技術爆炸的瘋狂,知道跑太快會摔跤,也懂得慢下來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你讓這個文明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不跟別人比快,跟自己比好。”
他轉回頭,看著梁若淳:“監護人會獲得時間緩流許可權。不是長生不老,是衰老速度減為常人的三分之一。這樣你能看到文明發展的長期效應,而不是剛種樹就想要果子。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們會另選他人,但需要時間考察。”
梁若淳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裡,工匠們正在試驗新農具,雙頭犁在地上劃出整齊的溝。遠處學堂裡,孩子們跑進跑出,有個孩子摔了一跤,哭了,老師趕緊去扶。街市上熙熙攘攘,賣菜的吆喝,買布的講價,馬車吱呀呀走過。
三百年。
能看到這片土地變成甚麼樣子呢?
能看到那些孩子長大,成家,老去。他們的孩子又長大。
能看到大梁真正成熟,走出這顆星球,走進那片星空……
她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筆是普通的毛筆,墨是剛磨的。
在銀紙上,在李淳風和林雨薇的簽名下面,她簽下自己的名字:“梁若淳”。
三個名字並列。李淳風的飄逸,林雨薇的娟秀,梁若淳的端正。
銀紙泛起金光,溫和不刺眼。化作兩道流光,一道沒入她的眉心,一道飛向窗外,朝沙漠觀察站方向去了。
梁若淳感到一種奇妙的連線感。不是與某個具體存在連線,而是與這個文明本身,與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她能模糊感覺到文明的整體脈動,像聽一片森林的呼吸。
“契約成立。”旅人起身,拍拍長衫上不存在的灰,“現在,你的第一個任務來了。監護人不是光坐著看的,得幹活。”
他抬手在空中一抹,像抹掉灰塵。空中浮現出一幅全息影像,栩栩如生。
029號珊瑚文明的海底城市艾瑟拉。影像中,海水深藍,珊瑚城泛著幽幽光芒,很美。但遠處,海底火山正在劇烈活動,熔岩流像一條紅色巨蛇,緩緩推進。離最近的珊瑚城只有三十里了,海水溫度已經在上升。
“海底火山即將爆發,艾瑟拉需要緊急加固城市結構。”旅人說,“他們向互助網路求助。根據匹配,你們大梁的三合土技術和抗震經驗最合適。你們搞過黃河堤壩,修過地震房,知道怎麼加固結構。”
梁若淳皺眉:“可那是海底……我們的材料和技術都在陸地上用,海水裡行嗎?”
“所以需要協作。”旅人又抹出另一幅影像。
187號高山文明,浮嶽。雲霧繚繞的城市,雲霧人在空中飄浮。
“他們有云霧凝形技術,可以在海底製造臨時工作氣泡。三方協作:高山文明提供工作環境,大梁提供加固技術,珊瑚文明負責實施和物資。”旅人說得流暢,像背熟了流程,“這是文明互助網路的標準流程。沒有哪個文明是萬能的,但協作可以解決單個文明無法應對的難題。你願意接這個任務嗎?第一個任務,算入門考試。”
“接。”梁若淳毫不猶豫,“甚麼時候開始?”
“現在。”旅人點頭,“他們等不起。火山活動每小時都在加劇。”
第一次三方協作會議在觀察站的虛擬會議室進行。梁若淳帶著石小山、白子理進入光門時,瑟蘭和雲師已經等在那裡了。
瑟蘭的影像在水中微微晃動,魚鰓快速開合,顯然很急:“陸地朋友!情況緊急,火山活動每小時都在加劇。我們的監測顯示,最多還有三十六個時辰!”
雲師的雲霧身體凝實了幾分,聲音還是嗡嗡的:“我們可以製造直徑十丈的工作氣泡,但最多維持十二個時辰。氣泡內壓力與陸地相同,溫度可調,你們的工匠可以正常作業。但十二時辰後,氣泡會消散,得撤出來。”
梁若淳調出資料,動作飛快:“我們需要三樣東西。一、海底可用的黏合材料配方,我們的三合土要改。二、珊瑚結構的詳細受力分析,知道哪裡最脆弱。三、施工的具體位置和順序,先保哪裡後保哪裡。”
三方資料迅速對接。
格物院調出了當年研究海雲膠的全部資料,那是上次協作的成果。珊瑚文明提供了城市結構圖,三維立體的,標紅了最危險的十七處支柱。高山文明計算出了最佳施工視窗,還模擬了火山熔岩的推進路徑。
“問題在於人手。”瑟蘭焦慮,觸手般的修長手指在空中划動,“我們的工匠都在忙著疏散民眾,老人孩子優先……”
“我們出人。”梁若淳果斷道,“需要多少?”
“至少五十名熟練工匠,要能在海底高壓環境下工作,不暈水,手要穩……”
“我們有深井礦工。”白子理插話,“開礦的工匠,常年在地下高壓環境作業,適應能力強。洛陽周邊有十幾個大礦,能抽調一百名好手。”
計劃在一炷香內敲定。大梁出工匠和技術,高山出工作環境,珊瑚負責引導和物資支援。十二個時辰,要加固十七處關鍵支柱。
三個時辰後,第一批二十名礦工在洛陽集合。
王大娘帶著婦女們連夜趕製特製工裝。用那床奇物棉被的邊角料做內襯,據說能抗壓保暖。外面縫上油布,防水。婦女們邊縫邊唸叨:“保佑平安,保佑平安……”
李齊偉聽說後,居然派人送來五十套嶄新的牛皮水靠。管家傳話:“老爺說,他年輕時管過河工,這個或許用得上。老爺還說……還說辛苦了。”後面半句說得很小聲。
老鐵匠劉師傅帶著徒弟們趕製工具。用那把奇物鋤頭的邊角料做鑽頭,雖然只有指甲蓋大,但夠用。用鐮刀材料做切割刃,磨得鋒利。工具做得樸實,但結實。
第二天黎明,觀察站的光門擴大了三倍,從一人高變成三丈寬。光門那頭,深藍色的海水隱約可見。
工匠們揹著工具,穿著特製工裝,一個接一個走進光門。走在最前的是個老礦工,姓趙,在礦下幹了四十年。他回頭對大家喊:“就當下井!沒啥區別!跟著我!”
門那邊,是高山文明製造的巨大工作氣泡,懸浮在深海之中。氣泡透明,能看到外面遊過的發光的魚。氣泡內,空氣清新,溫度適宜,地面是凝實的雲霧,踩上去軟中帶硬。
梁若淳、石小山、白子理作為指揮組留在觀察站,透過水晶球觀看實時影像。水晶球裡畫面清晰,能拉近看細節。
景象令人震撼。
巨大的透明氣泡像一顆水珠,懸浮在深藍色的海水中。氣泡外,珊瑚城市泛著幽幽藍光,建築像盛開的花。氣泡內,礦工們正在熱火朝天地工作。
“三號漿料來了!”
“這邊支柱有裂縫,先灌膠!”
“鑽頭給我,這裡的珊瑚石要打孔!”
指揮聲,工具聲,珊瑚民嚮導的指引聲,透過傳音水晶交織在一起。不同文明,不同語言,不同技術體系,在這一刻緊密協作。礦工們看不懂珊瑚民的文字,但看得懂手勢。珊瑚民不懂礦工的黑話,但看得懂動作。
第十一個時辰,還剩最後一處支柱。
老趙在那邊喊:“這處裂縫大!要加支撐架!”
珊瑚民嚮導急得觸手亂舞:“我們沒有金屬支架!珊瑚材質的不夠強!”
白子理在觀察站裡快速翻資料,抬頭喊:“用拱形結構!仿趙州橋!石小山,把圖紙傳過去!”
石小山手忙腳亂操作水晶球,把趙州橋的構造圖傳送到氣泡內的顯示板上。礦工們抬頭看,點頭:“懂了!拱形的,能分散力!”
他們用海雲膠混合珊瑚碎石,快速塑形,造出三個拱形支撐,卡在裂縫處。膠體迅速固化,和珊瑚融為一體。
第十二個時辰,最後一處加固完成。
就在工匠們撤回氣泡的瞬間,海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大地在打鼾。水晶球裡的畫面震動了一下。
火山噴發了。
熔岩流從海底裂縫湧出,暗紅色,緩緩推進。海水沸騰,氣泡翻滾。但熔岩流在距離珊瑚城五里處,被一道新隆起的海脊擋住了——那是高山文明臨時製造的雲霧屏障,雖然只能維持幾天,但足夠熔岩冷卻轉向。
珊瑚城安然無恙。發光的紋路依舊柔和,魚群重新聚集。
氣泡緩緩上升,浮出水面時,夕陽正灑滿海面,金紅一片。工匠們脫下沉重的工裝,一個個累得坐倒在甲板上——那是高山文明派來接應的雲霧船,像一片巨大的雲朵浮在海面,軟綿綿的,但很穩。
瑟蘭的影像出現在船舷,深藍色的眼睛裡有光在閃:“感謝……真的感謝。艾瑟拉三十萬珊瑚民,得救了。我們……我們不知道說甚麼好。”
雲師的影像在另一側浮現,雲霧身體微微閃爍,像在深呼吸:“協作……很順暢。比預想的好。你們的工匠,手很穩。”
梁若淳在觀察站裡,看著水晶球中的畫面。夕陽下,疲憊但笑著的工匠們,遠處安然無恙的珊瑚城,三個文明代表的影像並肩而立……
她忽然明白了。
科技強國,強到最後,強的不是一枝獨秀,是百花齊放。
強的不是閉門造車,是開門合作。
強的不是征服星空,是與萬千文明,在這浩瀚宇宙中,互相扶持,共同生長。
旅人的影像悄然出現在她身旁,不知何時來的:“感覺如何?第一次跨文明救援。”
“很好。”梁若淳微笑,笑容輕鬆,“比想象中好。原來合作……是這樣的。”
“這只是開始。”旅人望向遠方,目光像是穿透了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三百年裡,這樣的協作會有很多。有時候是幫別人,有時候是別人幫你。有時候是救急,有時候是交流。這就是成熟的文明該有的樣子——既獨立自主,又守望相助。像森林裡的樹,各自長,根卻在地下相連。”
他轉身,身形漸漸淡去,像墨汁化在水裡:“契約已立,路已指明。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三百年後,我在互助網路總部,等你們來。帶點土特產,比如……桂花糕。”
光門閉合,最後一絲金光消失。
梁若淳獨自站在觀察站裡。水晶板上,文明健康指數微微跳動,從793變成了794。
窗外,天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石小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盤糕點:“梁先生,王大娘新蒸的桂花糕,說給您壓壓驚……誒,那位前輩走了?”
“走了。”梁若淳拿起一塊桂花糕,軟糯香甜,“還會再見的。三百年後。”
“三百年……”石小山撓頭,“那我得讓我孫子提醒我。”
梁若淳笑了,咬了口糕點。
路還長著呢。
但這次,不是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