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終局序幕
流浪者留下的資料,格物院花了三個月才消化了個皮毛。
不是內容太多,是太顛覆。石小山盯著那些文明分類圖譜,眼睛都是直的:“梁先生,這上面說宇宙裡文明分兩種。科技爆發型,一百年能上天,但八成會在三百年內自我毀滅。均衡發展型,一千年還在種地,但活得長,能活幾萬年。”
梁若淳接過圖譜。上面用發光線條標註著無數文明的興衰軌跡,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在網的中心區域,幾個均衡型文明的線條綿延不絕,其中最粗的一條,標註著“047-3,當前狀態:穩定上升,技術樹完整度71%,社會和諧度83%”。
“咱們成典範了?”白子理覺得這事有點魔幻,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不是做夢。
“可能是矮子裡拔將軍。”梁若淳倒是清醒,指著圖譜上幾個已經斷掉的線條,“看這些爆發型,有的已經能星際航行,結果因為能源戰爭把自己母星炸了。有的發展出人工智慧,結果被AI反客為主,成了機器的寵物。技術跑太快,社會沒跟上,就像小孩騎快馬,摔得慘。”
王大娘湊過來看,眯著眼看了會兒,指著一條斷線:“這像俺家門前那棵瘋長的歪脖子樹!光顧著往上竄,根沒扎穩,去年一場大風,嘎嘣斷了!現在當柴燒了。”
比喻雖然糙,但理不糙。屋裡幾個人都點頭。
資料裡還有更驚人的:整個宇宙存在一個鬆散的文明觀察網路,流浪者就是網路中的遊蕩節點。而像旅人這樣的播種者,屬於網路的育苗員,專門在合適的實驗場投放知識種子,觀察生長情況。
“所以咱們……”石小山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顫,“真的是在實驗田裡?被人看著長?”
“可能是。”梁若淳合上資料,資料很輕,但感覺沉甸甸的,“但實驗田裡的莊稼,也得自己好好長。長得不好,人家就拔了種別的。長得好的……說不定能留種。”
就在資料研究漸入佳境時,異常出現了。
第一個發現的是欽天監。老監正那夜值班,發現紫微垣附近有片星空的亮度在輕微波動,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毛玻璃看星星。他以為是老眼昏花,叫來徒弟一起看。徒弟年輕,眼力好,看了會兒說:“師父,那片天在晃,像水波紋。”
師徒倆盯著看了一宿,確認那片天確實在盪漾。不是雲遮,不是眼花,是真的在動,像被人用手指輕輕戳了下的水面。
訊息傳到格物院時,沙漠觀察站的資料也到了:大梁上空出現持續的空間波動,頻率穩定,覆蓋範圍正好是整個中原。更詭異的是,波動的頻譜特徵,與流浪者資料中提到的文明標記訊號有七成相似。
“咱們被打標籤了?”白子理臉色難看,像是被人貼了紙條還不自知。
梁若淳還沒說話,掌心的印記突然劇烈發燙。這次不是溫和的通訊,是強制的資訊灌輸,疼得她額頭冒出冷汗,像有根燒紅的針往腦子裡扎。
資訊只有一句話,重複三遍:“實驗終局階段啟動。所有047實驗區文明,三十日內接受最終評估。評估標準已下發至各文明圖書館。”
資訊戛然而止。梁若淳癱坐在椅子上,手心像被烙鐵燙過,火辣辣的疼,低頭一看,掌心的∞印記紅得發亮。
“梁先生!”石小山扶住她。
“沒事……”梁若淳喘了口氣,額頭都是汗,“去觀察站,快!看看那個評估標準是甚麼。”
觀察站的文明圖書館介面,果然多了一個血紅色的新條目,像傷口一樣醒目:“047實驗區終局評估細則”。
點開,內容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評估標準有十條。
一、基礎民生保障率(溫飽、醫療、教育)
二、技術普及與傳承體系完整度
三、社會公平與矛盾調解機制
四、環境資源可持續利用水平
五、文明成員幸福感中位數
六、知識創新與基礎研究投入比
七、危機應對與恢復能力
八、文化多樣性保護程度
九、跨代際價值觀傳承有效性
十、文明整體發展路線自洽性
每條後面都有詳細解釋和打分細則。最下面一行小字,字特別小,得湊近了看:“注:本評估不考核科技尖端水平,不考核軍事力量,不考核領土規模。考核的是文明健康度與長期生存潛力。簡單說,看你活得怎麼樣,能活多久。”
石小山讀完,愣了半天,嘴張著合不上:“這……這不就是咱們這些年一直在乾的事嗎?教孩子認字,給百姓看病,改良農具,推廣技術……”
白子理也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對啊!這些平常事,居然是終局評估的標準?我還以為要造飛船呢!”
梁若淳盯著那十條標準,一條一條看過去,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發熱。
原來如此。
原來李淳風當年推行的緩慢發展,林雨薇留下的那些民生技術,旅人投放的童謠和奇物……都是暗示,都是引導。引導這個文明走一條不一樣的路,不追求飛得多高,追求飛得多穩。就像走路,不追求跑得最快,追求走得最遠。
“三十天……”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聲音穩了,“夠了。”
訊息在朝堂公佈時,反應各異。
李齊偉第一反應是拍桌子,鬍子都翹起來了:“荒唐!國之大事,豈能由天外妖物評定!成何體統!”
但當他看完那十條標準,特別是看到社會公平、矛盾調解、幸福感這些詞時,老頭子張了張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沒說出話。他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來他彈劾梁若淳的奏摺裡,抱怨的恰恰是工匠與士人同席、庶民妄議朝政、奇技淫巧惑亂人心……
原來在天外妖物眼裡,這些反倒是加分項?老頭子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皇帝倒是很平靜,看完標準,還點了點頭:“梁愛卿,依你看,咱們能得多少分?”
“臣不敢妄斷。”梁若淳實話實說,“但臣知道,這些年咱們做過的事,都在這十條裡。剩下的三十天,不是臨時抱佛腳,是把做過的事理清楚,報上去。就像年終盤賬,把賬本理明白。”
於是大梁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備考狀態。不考試,不背書,就過日子,但要把日子過明白,記清楚。
各州縣接到通知:不搞面子工程,不弄虛作假,就把平時怎麼過的,如實記錄上報。該咋樣就咋樣。
江南織坊報上來的是女工識字率從三成提到六成,工傷率下降四成。汴州農官報的是新式犁具推廣覆蓋七成農戶,糧產五年增三成。草原部落報的是幼童死亡率減半,草場輪牧制落實,草長得比往年好。
最實在的是王大娘,她代表洛陽西市百姓寫的彙報,就一張單子,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早上能吃上熱饃饃的戶數:十年前三成,現在九成。
冬天有厚棉襖穿的娃娃:十年前一半,現在全有。
會寫自己名字的街坊:十年前沒幾個,現在隨便抓一個都會。
西市去年打架次數:十次,都是因為搶攤位,沒出人命。
今年過生日吃上雞蛋的老人家:三十七個,比去年多十個。”
格物院負責彙總整理。資料越堆越高,梁若淳看著那些樸實無華的數字和記錄,忽然覺得很踏實。
原來科技強國,強到最後,強的就是這些。孩子有學上,老人有醫看,百姓有飯吃,冬天有衣穿。不復雜,但不容易。
第十五天,觀察站監測到新的空間波動。這次不是標記,是某種掃描。無形的波紋掃過大梁全境,持續了三刻鐘。波紋過後,圖書館介面自動更新,每一條評估標準後面,都出現了實時打分,分數還會微微跳動,像心跳。
基礎民生保障率:82%
技術普及傳承:76%
社會公平矛盾調解:71%
……
總分暫時不顯示,但每個單項分數都在微微浮動,上上下下,看得人心裡七上八下。
第二十天,發生了一件意外。
黃河中游突發凌汛,沖垮了兩處堤壩。受災的三個州縣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這是五年前梁若淳推廣的四級應急響應機制。地方官府開倉放糧,組織青壯加固堤防,醫師巡迴診療,七日內災情基本控制,無人餓死,疫病也被遏制。
此事被自動記錄進評估系統。第二天,眾人發現危機應對能力那一項的分數,從68%跳到了73%,跳了五個點。
“看來……”白子理若有所思,捋著鬍子,“評估是動態的,看實際表現。不是看你嘴上說得多好,是看你事做得怎麼樣。”
第二十五天,李齊偉做了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老頭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官服,獨自來到格物院,沒帶隨從,也沒坐轎,走路來的。找到梁若淳,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李大人這是……”梁若淳愣住,趕緊扶他。
“老夫錯了。”李齊偉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這些天老夫翻遍這些年你推行的事務記錄,又對照那十條標準……終於明白,你做的那些奇技淫巧、蠱惑民心的事,原來都是在強國的根。強民生的根,強技術的根,強人心的根。”
他直起身,老眼渾濁,但眼神清楚:“老夫一生讀聖賢書,總以為治國在朝堂,在禮法,在綱常。卻不知……治國更在百姓的飯碗裡,在娃娃的學堂裡,在工匠的作坊裡。飯碗空了,學堂關了,作坊停了,甚麼禮法綱常都是空的。”
梁若淳靜默片刻,輕聲道:“李大人言重了。您維護禮法綱常,也是為國本。”
“可國本……”李齊偉苦笑,皺紋更深了,“國本在民啊。民不安,國何以安?民不強,國何以強?這個道理,老夫活了六十歲,竟是靠天外妖物的考評才想明白……慚愧,慚愧。”
他留下一個木匣,裡面是他這些年彈劾梁若淳的所有奏摺副本,還有一封悔過書,字跡工整,寫滿三頁。
梁若淳看著老人佝僂離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石小山湊過來小聲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是太陽終於照到該照的地方了。”梁若淳輕聲說。
第二十八天,最後的波動掃描到來。
這一次持續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到日暮,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注視。不是惡意,不是審視,更像體檢,大夫用聽診器聽你的心跳,輕輕按你的肚子,問你這疼不疼那疼不疼。
孩童照樣玩耍,但玩著玩著會抬頭看看天,嘀咕一句:“今兒天光有點怪,亮得刺眼。”農人照常耕作,但扶犁時會愣一下,覺得空氣有點稠。工匠叮噹打鐵,但錘子落下時,聲音好像傳得慢了點。
日落時分,掃描結束。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像大夫收起了聽診器。
觀察站的圖書館介面,十個單項分數停止浮動,最終定格。然後,一個總分緩緩浮現,數字很大,閃著金光:
“047-3文明終局評估總分:791分(滿分1000)”
下面還有一行評語,字是綠色的,看著舒服:“該文明發展模式穩健,社會結構健康,技術路線合理,具備長期可持續發展潛力。特別亮點:在有限技術條件下,實現了較高的民生幸福指數與社會公平度。建議:保持當前發展方向,三百年後可申請加入文明互助網路。另:蒸饅頭手藝不錯。”
格物院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數字,那個評語。
然後,爆發出歡呼,聲音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石小山跳起來,撞翻了凳子:“791!咱們過了!過了!”
白子理眼眶發紅,摘下眼鏡擦了擦:“三百年後……還能加入互助網路……李老先生若在世,該多高興……”
梁若淳看著那個分數,看著那句評語,久久不語。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洛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遠處傳來孩童的歌聲,是那首《萬物歌》。
她知道,這個分數不是終點,是起點。是大梁這個文明,真正被宇宙考場認可,拿到了繼續生存、繼續發展的許可證。像孩子透過了入學考試,可以正式上學了。
王大娘端著一鍋新蒸的饅頭進來,熱氣騰騰:“咋了咋了?分數出來了?多少?及格沒?”
“791。”梁若淳接過一個饅頭,熱乎乎的,燙手。
“791是啥意思?”王大娘不懂,“比六十大還是小?”
“意思是……”梁若淳咬了口饅頭,饅頭又軟又甜,她笑了,笑得輕鬆,“咱們的路,走對了。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窗外,夕陽完全落下,星星出來了。
那顆標記過他們的星,還在那兒亮著。
但這次,它看起來不像監視的眼睛了。
像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