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微觀世界
《新編醫典》的樣書剛印出來,朝堂就炸了鍋。
李齊偉舉著那本還散發著墨香的冊子,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人體骨骼圖!臟腑位置詳說!梁若淳!你這是要掘人祖墳、辱沒先人啊!”
禮部尚書崔大人痛心疾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公然圖示、任人觀瞻!此乃大不孝!”
連一向支援梁若淳的王侍郎都面露難色:“若淳,這確實有些過了。”
梁若淳站在殿中,看著那本引發軒然大波的醫典。書是她和張仲年帶著十二個太醫、八個天工院學者,熬了三個月編成的。其中最具爭議的部分,就是根據波斯資料和少量實際觀察繪製的人體解剖圖,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是石破天驚。
“諸位大人,”她平靜開口,“去年洛陽傷寒,死者逾千。其中三成,是因庸醫誤診,將腹痛當胃疾治,將胸痛當心悸醫。為何?因為醫者不知人體內究竟如何。”
她翻開醫典,指向一幅骨骼圖:“這是根據刑場驗屍記錄、戰場傷員觀察,以及幾位自願捐獻遺體的老者臨終許可,綜合繪製的。每一條標註都經過太醫院三位以上太醫核實。”
張仲年顫巍巍出列:“老臣可以作證。老臣行醫五十年,直到看了這些圖,才知脾在左而非右,才知心有四腔而非兩腔。”他老淚縱橫,“若早知這些,當年我兒或許不會死於誤診……”
大殿安靜了一瞬。
但李齊偉不依不饒:“即便如此,也不該刊印流傳!若落入歹人之手,用以害人……”
“那菜刀也能殺人,我們就不做飯了?”梁若淳反問,“知識本無善惡,端看人如何使用。我們可以制定規矩:《新編醫典》只售予登記在冊的醫者,購買需具保;書中關鍵章節用密文印刷,需太醫院授權才能譯讀。”
皇帝沉吟:“此法可行否?”
“可試行。”梁若淳趁熱打鐵,“醫學院第一批三十名學生,已學習三月,考核嚴苛。臣請陛下親臨觀摩期中實踐考,看看新醫學到底有沒有用。”
“實踐考?考甚麼?”
“診病。”
三日後,皇帝帶著文武百官親臨醫學院。考場上,三十名學生白衣整潔,面前各有一套新式醫療器具:聽診器(改良自波斯設計)、體溫計(玻璃管加酒精)、還有一套標準化的問診記錄表。
病人是從洛陽各坊徵集的志願者,共五十人,病症各異。
“開始!”張仲年一聲令下。
考場頓時忙碌起來。學生們問診、檢查、記錄,有條不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契丹學生,用生硬的漢語問:“大娘,痛是從何時起的?像針扎還是像石頭壓?”
圍觀的大臣們竊竊私語。
“這契丹蠻子倒也認真……”
“你看那管子,放腋下一會兒就能知寒熱?比把脈準?”
“噓,看那邊!”
一個學生正在處理傷口。傷員是城防營的老兵,腿上有個潰爛的瘡。傳統治法就是敷藥包紮,但這位學生先是用煮沸過的布清潔創口,然後用小鑷子清除腐肉,最後敷上一種淡綠色的藥膏。
“這是何藥?”皇帝好奇。
梁若淳答:“是南洋帶回的發光黴菌培養的膏劑。試驗發現,它能抑制傷口化膿。”
正說著,四海商會的沈四海匆匆趕來,手裡捧著個木盒:“梁大人!你要的東西送來了!”
盒子裡是十幾片透明水晶,打磨得極薄。梁若淳眼睛一亮,這是她委託商會尋找的能磨製透鏡的材料。
“顯微鏡有希望了。”她對張仲年低聲道。
實踐考進行了兩個時辰。結束後,太醫們複核診斷結果:三十名學生,診斷準確率七成八,比傳統學徒三年的水平還高。
皇帝看著統計表,良久點頭:“新醫學確有其長。”
但風波未平。當晚,國子監數十名學子聚集在醫學院外,舉著“捍衛倫常”“異端邪說”的牌子抗議。領頭的是個年輕舉子,慷慨激昂:“醫典示人軀體,與市井賣肉何異!斯文掃地!”
梁若淳聞訊出來,沒生氣,反而笑了:“諸位既然反對,不如進來親眼看看?”
舉子們面面相覷。
“不敢?”梁若淳挑眉,“都說格物致知,如今有物可格,為何退縮?”
那領頭舉子硬著頭皮:“進就進!”
梁若淳帶他們來到解剖教室。這裡沒有屍體,只有一副用木頭、皮革、豬羊內臟製作的等比例模型。她掀開蓋布,露出精緻的人體結構模型。
舉子們倒吸涼氣。
“這是胃。”梁若淳指著一個囊狀物,“若飲酒過量,此處會潰瘍出血,人便嘔血而亡。這是腸,若飲食不潔,寄生蟲在此滋生,人便腹痛消瘦。”
她看向那些面色發白的學子:“諸位讀聖賢書,可知仁字何解?仁者愛人。醫者不知人體構造,如何愛人?靠猜嗎?”
一個年輕學子小聲問:“那用真人……”
“目前只用自願捐獻者,且事後妥善安葬。”梁若淳正色,“將來或許會用到死刑犯遺體,若其本人同意,以遺體贖罪造福後人,也算死得其所。當然,這需立法規範。”
她頓了頓:“我知道這事驚世駭俗。但一百年前,華佗想為曹操開顱治病,也被視為妖術。今日的妖術,未必不是明日的常識。”
舉子們沉默離去,雖然未必被說服,但至少不再叫嚷。
次日,梁若淳全身心投入顯微鏡的研製。有了優質水晶,磨製透鏡成了可能。天工院最好的玻璃匠被調來,按照梁若淳畫的圖紙一點點打磨。
鄭管事在旁邊監工,看得直打哈欠:“這透明石頭磨來磨去,能看出朵花來?”
“能看出比花小千萬倍的東西。”梁若淳神秘一笑。
十天後,第一臺簡易顯微鏡誕生了。其實就是個銅管架著兩片透鏡,粗糙得很。
但當梁若淳把一滴池塘水放在載物片上,湊近目鏡時,她渾身一震。
水裡,有東西在遊動!微小的、半透明的生物,扭動著,穿梭著……
“我看到了……”她喃喃道。
張仲年湊過來看,老頭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是何物?!”
“微生物。”梁若淳聲音發顫,“波斯醫書說的微蟲,真的存在。”
鄭管事也擠過來:“我看看我看看……哎喲!這水裡有蟲子!我昨天還喝了一口!”
“放心,煮沸了就沒事。”梁若淳安慰他,又取來發光黴菌的培養液。
鏡下,菌絲像白色的森林,靜靜生長。又取來傷口化膿的膿液,這次看到了更小的、球狀的細菌,成團聚集。
“原來如此……”張仲年恍然大悟,“傷口化膿,真是有微蟲作祟!那黴菌能抑菌,是因為……”
“因為它能殺死或抑制這些細菌。”梁若淳興奮道,“張院使,我們找到了一條全新的醫路!”
兩人熬了三個通宵,觀察了各種樣本:井水、泥土、食物、甚至自己的唾液。每次新發現都讓張仲年大呼小叫。
“我嘴裡也有蟲?!哎呀呀!”老頭子差點把顯微鏡扔了,“以後還怎麼吃飯!”
梁若淳憋著笑:“人人都有,正常菌群,別怕。”
訊息傳開,醫學院沸騰了。學生們排著隊要看顯微鏡,每次看到微生物都驚呼連連。
耶律明看完後沉思良久:“所以契丹草原上牲口得的怪病,可能也是這些看不見的小東西引起的?”
“很有可能。”梁若淳點頭,“若能找到對應的抑菌物質……”
她組織人手,大規模培養髮光黴菌。但這東西嬌貴得很,溫度、溼度、培養基稍有不對就不長。試了上百種配方,產量依然低得可憐。
“要是能知道它到底喜歡甚麼……”梁若淳盯著培養皿發愁。
這時,段思平來了,帶著幾個南詔學生:“梁先生,我們家鄉有種鬼燈籠草,長在腐木上,夜裡會發光。老人們說,用它敷傷口好得快,會不會和那黴菌是一類?”
梁若淳眼睛一亮:“快!取樣品來!”
南詔學生寄信回家,一個月後,幾株完整的鬼燈籠草送到。鏡下觀察,果然是一種發光真菌,與南洋黴菌相似但不同。
更妙的是,這種草在腐木上長得極好,他們找到了廉價的培養基!
梁若淳立刻調整配方,用碎木屑代替昂貴的米漿。產量果然大增,成本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鄭管事看著成堆的木屑,撓頭:“這玩意兒以前都是當柴燒,現在能治病?世道真是變了。”
第一批大規模生產的抑菌膏送到城防營試用。一個月後,資料令人振奮:傷口化膿率從四成降到一成,癒合速度快了三成。
一直冷眼旁觀的兵部尚書坐不住了,親自來醫學院:“梁大人,此膏可否供應軍中?”
“可以,但有條件。”梁若淳早有準備,“一,軍醫需來醫學院受訓,學習正確的清創消毒方法;二,藥膏只能用於救傷,不得挪作他用;三,兵部需資助醫學院設立戰傷研究所,共享資料。”
兵部尚書咬牙:“行!”
《新編醫典》的爭議,在這實實在在的療效面前漸漸平息。連李齊偉都閉了嘴,他兒子在邊關當差,上次來信說訓練時受傷用了新藥膏,半個月就好了。
秋日,醫學院正式落成典禮。皇帝親題匾額“濟世院”,取懸壺濟世之意。
典禮上,梁若淳展示了改進後的顯微鏡,已經能放大兩百倍,看得更清晰了。她還宣佈成立微生物研究所,專門研究那些看不見的世界。
張仲年作為榮譽院長髮言。老頭子穿著嶄新的太醫服,精神矍鑠:“老夫行醫一生,今日方知,醫道無涯啊!”
他指著顯微鏡:“以前我們治病,如盲人摸象。如今有了這天眼,總算能看清敵人長甚麼樣了。這是千秋功德!”
典禮結束後,梁若淳獨自留在實驗室。她取出一份封存的樣本,這是從波斯檔案館帶回的,標註著“未知病原體”。
在鏡下,她看到了前所未見的東西:螺旋狀的微生物,緩緩扭動。
她記錄下形態,封好樣本。這東西太危險,現在還不到研究的時候。
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
窗外,醫學院的燈火通明。教室裡,學生們還在苦讀;實驗室裡,研究員們仍在忙碌。
鄭管事端著一碗宵夜進來:“梁姑娘,吃點東西吧。張老頭讓我盯著你,說你一搞研究就忘了吃飯。”
梁若淳接過碗,是熱騰騰的餛飩。
“鄭叔,你說咱們看到這些微小生物,百姓會接受嗎?”
“剛開始肯定怕唄。”鄭管事老實說,“我第一眼看到也嚇得夠嗆。但想想,知道了總比不知道強。知道了水裡有蟲,就知道要燒開了喝;知道了傷口有菌,就知道要消毒包紮。這是好事。”
梁若淳笑了。連鄭管事都能明白的道理,天下人慢慢也會明白的。
這個世界正在改變,一點一點,從看不見的微觀世界開始。
而梁若淳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醫學革命,還在後頭。
她吃完餛飩,整理好實驗記錄,吹熄蠟燭。
明天,還要繼續觀察這個奇妙而微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