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十八章:三卷歸一
二月初二龍抬頭,梁若淳讓黃夢霞去了東市最大的茶館,“無意間”對著說書先生漏了句話:“聽說梁大人從那古籍裡發現了不得了的玩意兒……好像是‘天工寶藏’,能讓人富可敵國呢!”
說書先生眼睛一亮,當晚就把這話編成了段子。不出三天,整個洛陽城都在傳:李淳風古籍裡藏著前朝寶藏。
機巧院裡,鄭管事急得轉圈:“丫頭,你這唱的哪出?真引來賊怎麼辦?”
“等的就是賊。”梁若淳慢悠悠泡茶,“天工盟找古籍找了這麼多年,聽到‘寶藏’還能坐得住?”
她特意加強了機巧院守衛,卻又留了幾個“破綻”——藏書閣西窗插銷壞了,後牆有一處特別矮。
第五天夜裡,魚上鉤了。
子時剛過,藏書閣西窗被輕輕推開。黑影溜進來,直奔放古籍的書架。手剛伸出去,燈火驟亮。
梁若淳坐在書架後的陰影裡,手裡捧著古籍,身旁站著鄭管事和倆護衛。
“陳師傅,您來了。”她平靜地說。
黑影僵住,緩緩摘下面罩——正是機巧院老工匠陳師傅,那個曾反對天下工匠大會的木工大師。
“梁……梁大人……”陳師傅臉色發白。
“坐。”梁若淳指對面椅子,“茶剛沏好,正山小種,您愛喝的。”
陳師傅愣了愣,苦笑著坐下:“你都知道了?”
“知道您是守舊派,想保護古籍不外傳。”梁若淳給他倒茶,“但不知道您今晚來,是代表守舊派還是革新派?”
“我……代表天工盟。”陳師傅從懷裡取出個油布包裹,放桌上,“這是第二卷。”
梁若淳心跳加速。她強作鎮定開啟包裹,裡面果然是同樣古舊的線裝書,封面寫著《天工開物·地卷》。
“第三卷在哪兒?”
“在吳越國。”陳師傅抿口茶,“江南天工盟分舵保管。他們……是革新派。”
原來如此。守舊派掌第二卷,革新派掌第三卷。第一卷流落終南山,被唐顯偶然得。
“為甚麼給我?”
“因為我們都錯了。”老人嘆息,“守舊派想封存技術,怕惹禍。革新派想獨佔技術,謀私利。看了你做的事——水車救旱,風車提水,火器禦敵……我們明白了,技術該用在正道上。”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封信:“這是盟主給您的信。天工盟願將所有古籍獻朝廷,只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成立‘天工院’,由您主持,研究古籍技術用於民生。”陳師傅認真說,“我們這些老傢伙可以當教習,把祖傳手藝教後人。但技術不能用於無謂戰爭,不能成權貴斂財工具。”
梁若淳接過信細讀。信中天工盟主言辭懇切,講述天工盟百年分裂掙扎,最後寫道:“……見君以女子之身,行強國利民之事,方知吾輩狹隘。願奉古籍,助君成事,惟望莫負初心。”
她眼眶微熱:“我答應。”
當夜,梁若淳通宵翻閱第二卷。這卷主要記水利、農業、建築技術——高效水車設計、梯田修建法、抗震建築結構,甚至簡易溫室栽培。
“這些要是早幾年看到……”她喃喃,想起抗旱時的艱難。
第二天朝會,她正要稟報天工盟事,兵部尚書卻搶先奏報:“陛下,契丹遣使求和!”
殿內譁然。契丹佔優勢,突然求和?
契丹使者上殿,三十來歲文官,漢語流利:“大梁皇帝陛下,我主願止戈休兵,重訂和約。條件有三:一、開放邊市;二、歲賜絹十萬匹;三……”
他頓了頓,看向梁若淳:“交出李淳風古籍。”
又是古籍!梁若淳心中一沉。
“古籍乃前朝遺物,與貴國何干?”皇帝皺眉。
“我主篤通道教,慕李淳風先生之名,欲收藏遺著。”使者說得冠冕堂皇,“若得古籍,我主願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邊境。”
十年和平換一本書。朝堂議論紛紛。
禮部尚書(新任的)當即贊成:“一本舊書換十年太平,值!”
兵部尚書卻懷疑:“契丹要古籍,定有所圖!不可給!”
工部尚書王侍郎看向梁若淳:“梁大人,古籍在你手,你怎麼看?”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
梁若淳出列,聲音清晰:“陛下,臣有三答。”
“一答契丹使者:古籍乃中華瑰寶,豈能輕易予人?若貴主慕李先生名,我可抄錄部分天文曆法內容相贈,全本恕難從命。”
“二答諸位大人:契丹索古籍,絕非慕道這麼簡單。他們已有火炮,若再得李淳風其他技術,如虎添翼。今日退兵三百里,他日恐兵臨城下!”
“三答陛下:臣已得古籍第二卷,並與天工盟達協議。他們願獻所有古籍,助後梁科技興國。請陛下準成立‘天工院’,系統研究古籍技術,造福百姓,強我國力!”
她一口氣說完,殿內鴉雀無聲。
契丹使者臉色難看:“梁大人這是要拒和談?”
“非也。”梁若淳轉向他,“我可另備厚禮——改良農具千套、水車五十架、醫藥百箱。這些實實在在能造福契丹百姓的東西,比一本看不懂的古籍更有用吧?”
使者語塞。他接到的命令是必須拿古籍,但梁若淳提議又確實誘人。
皇帝沉吟良久:“和談之事容後再議。梁愛卿,天工院之事……準了。地點設原機巧院東院,你兼領院使。”
“謝陛下!”
退朝後,梁若淳被契丹使者攔住。
“梁大人,”使者壓低聲音,“若您私下交出古籍,我主願再加黃金萬兩,保您一生富貴。”
梁若淳笑了:“使者覺得,我是能被錢收買的?”
“那……權力呢?我主可保您在契丹封侯拜相,統工匠。”
“我的根在中原,我的百姓在後梁。”梁若淳正色,“使者請回吧。若真想和談,拿出誠意來——退兵,開市,互惠互利。耍這些手段,沒用。”
使者悻悻離去。
天工院籌建緊鑼密鼓。陳師傅帶來七位天工盟老工匠,個個身懷絕技:擅水利的,精建築的,熟農事的……
梁若淳將他們與技術學院教習配對,理論結合實際,開始系統整理古籍技術。
第二卷中“高效水車”設計讓人眼前一亮——改良葉片角度和傳動機構,提水效率提高五成。
“這個好!”鄭管事拍大腿,“趕緊造,開春就用上!”
“溫室栽培”技術更讓李齊偉興奮:“隆冬種菜,以前想都不敢想!若能成,百姓冬天也有新鮮菜吃!”
但梁若淳最在意第三卷。她寫信給江南天工盟分舵,提出合作。
回信一個月後到。信是吳越國天工盟舵主寫的,語氣倨傲:“……古籍乃我分舵世代守護,豈能輕易交出?除非梁大人親自來江南,透過‘天工三試’,證明有資格繼承李先生遺志。”
“天工三試?”白子理皺眉,“聽起來不簡單。”
“我去。”梁若淳說。
“不行!”鄭管事反對,“江南現在是吳越國地盤,你去了萬一……”
“吳越與後梁關係尚可,而且我以學者身份去,非官員。”梁若淳心意已決,“第三卷必須拿到。三卷歸一,才能看懂李淳風真正遺願。”
她安排好天工院事務,帶上唐顯(他懂古籍)、李齊偉(他理論紮實)、朱佑明(他擅外交),一行四人南下。
出發那天,黃夢霞塞給她大包裹:“裡面是銀票、常用藥、還有……幾件新衣裳。江南溼冷,注意身體。”
“謝謝。”梁若淳擁抱她,“機巧院就拜託你和鄭管事了。”
“放心。”黃夢霞眼圈紅,“早點回來。”
江南三月,草長鶯飛。一行人乘船沿大運河南下,十日後抵杭州。
吳越國天工盟分舵設西湖邊莊園。舵主姓沈,五十來歲,儒雅中透精明。
“梁大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沈舵主拱手,“不過‘天工三試’是祖制,沈某也不敢破例。”
“請沈舵主明示,是哪三試?”
“一試‘巧手’,考動手能力;二試‘慧心’,考創新思維;三試‘仁德’,考為匠之心。”沈舵主微笑,“三試全過,古籍奉上。若不過……請梁大人原路返回。”
第一試在莊園工坊。題目:用提供材料,兩個時辰內造出能載重五十斤、行走十丈的木牛流馬。
材料只有木頭、麻繩、少量鐵釘。沒圖紙,全憑經驗。
唐顯緊張:“木牛流馬……傳說中諸葛亮發明,早已失傳啊!”
梁若淳卻笑了。她前世在機械製造專業,研究過古代自動機械。木牛流馬,很可能是一種槓桿傳動行走裝置。
她迅速畫草圖:主體木牛形狀,腹部裝曲柄連桿,透過齒輪傳動帶四條腿交替運動。雖簡陋,但原理正確。
兩個時辰後,一架粗糙但能動的木牛流馬造好。裝上五十斤石塊,在工坊裡歪歪扭扭走了十丈。
沈舵主眼中閃過驚訝:“梁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第二試在莊園書齋。題目:改良現有紡車,要求效率提高,操作簡便,造價不能增。
梁若淳沒立即動手,而是問:“可否看看江南現在的紡車?”
沈舵主讓人搬來一架典型江南紡車。梁若淳仔細觀察,發現雖精緻,但仍是手搖單錠。
她想起後梁已有的腳踏五錠紡車,但那造價高。要改良,得另闢蹊徑。
“江南多竹。”她忽然有主意,“用竹代部分木件,減重量。再加飛輪,儲動能,轉動更平穩。還有……”
她在紙上畫新設計:雙錠紡車,結構簡單,大量用竹材麻繩,成本反更低。
“效率能提高三成,造價降兩成。”她自通道。
沈舵主看圖紙,良久點頭:“過了。”
第三試在西湖邊。沒工具,沒材料,只有沈舵主一個問題:
“若得古籍,你將如何待之?”
梁若淳望湖面煙波,緩緩道:“我會將其中技術分三類。”
“一類,利國利民基礎技術——如水車、農具、建築法,公開推廣,惠百姓。”
“二類,可能帶來風險技術——如火器、某些化學配方,謹慎研究,嚴管控,確保不被濫用。”
“三類,超越時代技術——如古籍中那些‘未來之思’,儲存記錄,但不急於實現。待時機成熟,世人接受,再徐徐圖之。”
她轉身看沈舵主:“技術如刀,可切菜可殺人。關鍵不在刀,在用刀之人。我願做那個慎用刀、善用刀的匠人。”
沈舵主沉默良久,忽然深鞠一躬:“梁大人,請隨我來。”
他帶梁若淳到莊園深處密室。密室中央玉臺上,端放紫檀木匣。
開木匣,第三卷古籍靜躺其中。
《天工開物·人卷》。
梁若淳輕輕翻開。這卷記載的,果然是那些“未來之思”:簡易發電裝置構想,光學原理探討,甚至有對“天地元氣”(能量)的哲學思考……
但最重要是最後一頁。當三卷古籍並排放置時,最後一頁隱秘文字顯現:
“……三卷既合,天工可繼。然技術之道,以人為本。後世得此書者,當記:器可利民,亦可害民;術可強國,亦可禍國。慎之,慎之……”
下面還有行小字:“……餘畢生所悟,盡錄於此。另有一物,藏於長安舊宅密室,有緣者得之……”
還有遺物?梁若淳心跳加速。但長安如今在岐國手中,要去取,難如登天。
沈舵主看出她心思:“梁大人,長安那邊,天工盟也有人。若您需要……”
“暫時不用。”梁若淳合上古籍,“先消化這三卷內容。至於遺物……日後再說。”
她捧三卷古籍出密室。夕陽西下,西湖水光瀲灩。
“沈舵主,”她鄭重道,“天工盟可願與後梁天工院正式合作?江南分舵可在此設分院,共同研究技術。”
沈舵主笑了:“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當晚,梁若淳在燈下通讀三卷古籍。越讀越心驚——李淳風知識,有些甚至接近現代科學思維。這真是一千多年前人能寫出的?
唐顯在一旁整理筆記,忽然“咦”一聲。
“梁大人,您看這兒。”他指第二卷一頁夾縫,“這些符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梁若淳湊過去看。那是幾個奇怪符號,不像漢字,也不像已知任何文字。
倒有些像……現代簡化字和拉丁字母混合體?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實驗室裡痴迷古文字的老教授。教授曾說,有些古代文獻中發現“超前”符號系統,懷疑是……
不可能。梁若淳甩甩頭。這太荒謬。
但心底有個聲音在問:李淳風,真的只是唐代一個學者嗎?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
梁若淳收好古籍,吹滅油燈。
無論如何,路還要走下去。
而前方,迷霧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