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姐姐我一眼看穿！
綠皮火車的鐵輪子哐當哐當砸在鐵軌上，震得車窗玻璃直打顫，車廂裡悶著幾百號人的熱氣。
劣質捲菸的嗆人煙味直往鼻子裡鑽。
過道上連個下腳的空隙都找不著，有人枕著蛇皮袋睡得直淌口水，還有人縮在椅子腿旁邊費勁去啃乾巴巴的麵餅。
李娜娜靠在窗邊，身上那件厚實的棉坎肩緊緊貼著皮肉，裡頭密密麻麻縫著的暗袋裝著二十萬匯票和兩沓應急的大團結。
王軍坐在外側，寬闊的肩膀把過道里那些亂瞟的眼珠子擋得嚴嚴實實。
他打從上車起就沒合過眼，熬得通紅的眼珠子在人群裡來回掃視。
李娜娜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你眯一會兒，我盯著。”
王軍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在手背上蹭了蹭。
“我不困。”
他盯著斜對面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那傢伙已經在車廂裡溜達了好幾圈。
李娜娜起身想去廁所。
王軍當即站起來在前面開路，用寬闊的肩膀在人堆裡硬生生擠出一條道。
快到廁所門口的時候，人堆冷不防往前一湧。
前面一個端著泡麵的胖子腳下打滑向後撞過來，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順勢從側面鑽出，指縫裡夾著半截刀片直奔李娜娜的腰間。
王軍一聲不吭地探出左手，五指扣住鴨舌帽男人的頭髮向下狠命一扯，右邊膝蓋迎著那張臉直接頂了上去。
皮肉和骨頭撞出沉悶的聲響，鮮紅的鼻血當場噴了一地。
王軍右手擒住對方抓刀片的胳膊往後翻折，骨頭斷裂的脆響過後，那條胳膊當即軟塌塌地垂了下去。
瘦高個疼得跪在地上扯著嗓子慘嚎。
周圍的人被這股子狠勁嚇得連連往後退，硬是讓出好大一塊空地。
那個端泡麵的胖子見勢頭不對，扔了紙碗就想往人堆裡鑽。
王軍抬腿絆在胖子腿窩上，那肥壯的身子直接撲在地上摔了個結實。
乘警聽到叫喊聲擠了過來，瞅見地上的血和刀片，又打量了一番王軍那張繃緊的臉，掏出銬子就把兩個賊帶走了。
回到座位，李娜娜剛坐穩，就聽見前排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一個穿西裝的大背頭正拿著張印紅字的紙，對著旁邊戴金絲眼鏡的老頭白活。
“老先生，您是剛回國探親吧，我這可是內部渠道拿到的深圳發展銀行原始股。”
西裝男噴著唾沫星子繼續唸叨。
“您看看這公章，看看這編號，現在買一股十塊錢，等下個月掛牌直接翻十倍，我是看您面善才勻您兩百股。”
老頭推了推眼鏡，盯著那張紙，手已經往口袋裡摸錢包了。
李娜娜掃了一眼那紙上的花紋。
“這位大哥，深發展的原始股認購證是無記名憑證，面值二十塊，拆開了也是一塊錢一股。”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大背頭。
“你這十塊錢一股還帶名字的，是哪個作坊剛印出來的？”
西裝男的臉皮當場漲成了豬肝色。
他轉過頭，指著李娜娜就罵。
“你個黃毛丫頭懂個屁，少在這兒擋老子的財路！”
王軍撐著大腿站了起來。
他一米八八的個頭往過道上一戳，西裝男罵道一半的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西裝男瞅見王軍攥緊的拳頭，縮著脖子抓起那張廢紙就鑽進別的車廂沒影了。
老頭這才回過味來，趕緊把錢包塞回口袋，對著李娜娜連聲說謝謝。
“小姑娘，多虧你提醒，我常年在海外，對國內這些新名堂確實摸不準。”
李娜娜客氣地搭了句話。
“您太客氣了，現在的特區確實遍地是機會，但騙子也多，您要是想投資，還是得去正規的營業部。”
老頭多看了她兩眼。
“聽你的語氣對特區的股票很瞭解，你們也是去深圳淘金的？”
“去碰碰運氣。”
李娜娜沒有多說。
老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我姓陳，在南洋做點小生意。”
老頭把名片放在小桌板上。
“實不相瞞，我前兩天跟深圳證交所籌備組的朋友吃飯，聽說這次新股認購會亂得很，你們去了千萬多加小心。”
李娜娜接過名片，瞅見上面印著南洋陳氏實業集團董事局主席的字樣，心裡就有了底。
這可是日後能砸出真金白銀的大財神。
火車又晃悠了大半天，在天剛擦亮的時候停在了羅湖火車站。
推開火車站的大門，鹹溼的海風迎著臉吹過來。
王軍站在出站口，看著眼前那片望不到頭的工地，半晌沒吭聲。
這裡沒多少高樓，滿地都是腳手架和推土機，機器的轟鳴聲震得人心口發麻。
路邊的巨大鐵牌子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那種不管不顧往上長的勁頭，讓王軍覺得陌生。
“這就是深圳？”
李娜娜拉著他的手，指著那些工地。
“對，這就是深圳，遍地都是能發財的土。”
兩人在發售點附近找了家簡陋的招待所住下。
屋子裡窄得只能塞下兩張單人床，脫落的牆皮掉了一地，隔音更是差得要命。
王軍剛拿著盆想去弄點熱水，就聽見隔壁傳來個南方口音的抱怨聲。
“老曹，你那邊的錢到底甚麼時候到，黑市上的抽籤表已經炒到了三百塊一張。”
隔壁傳來拖拽椅子的動靜。
“咱們要是弄不到表，拿甚麼去買股票？”
李娜娜靠在床頭聽得真切，心裡暗自盤算，隔壁住的怕就是日後那位大名鼎鼎的玻璃大王。
“餓了吧，我去樓下買點吃的，順便打聽一下訊息。”
李娜娜把王軍按回床上休息。
她獨自下到樓下的小賣部，剛買好兩個炒粉，眼角就瞥見了牆上貼著的特區晚報。
報紙頭版上印著一行粗黑的大字。
李娜娜湊過去看清了上頭的字，手指一鬆，裝炒粉的塑膠袋險些砸在腳面上。
報紙上寫著緊急通知，因為各個發售點的人流遠超預期，為了防止出亂子，原定明天開始的抽籤表發售，提前到今天下午五點截止。
李娜娜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錶針已經指到了三點整。
距離截止只剩下最後兩個小時。
可他們身上帶著的那二十萬匯票，根本還沒來得及去銀行換成現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