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時代的見證者！
凌晨四點十分，王軍第一個到了。
蛇口展覽館後門的鐵柵欄還鎖著，他翻過去從裡面拉開門閂，十二個人分三組進了場。
一組四人守著正門兩翼的通道，一組四人控制後臺配電房和消防通道，最後四人跟著他繞場走了一圈。
每個出口走幾步路，哪扇門能鎖哪扇不能鎖，他都用腳步量過了。
六點半布展的人員進場，李娜娜的展位在B區中段。
左邊是惠陽的一家磁帶廠，右邊是做收音機外殼的鄉鎮企業，她的展位不擺電子零件。
三面展牆掛滿了那天果飲的海報，正中間一塊兩米高的KT板，上面寫著“民族實業，自主創新”。
磁帶廠的老闆路過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電子博覽會賣汽水？”
李娜娜蹲在地上拆紙箱，把資料袋碼在展臺上。
每袋裡裝著企業簡介、檢測報告，還有報紙報道、口供筆錄摘錄和化驗單。
“老闆，果飲樣品擺在哪兒？”小陳扛著兩箱玻璃瓶過來。
“最前排，免費喝。”
八點整，展覽館大門開了。
華南電子產業博覽會規格不低，SZ市政府主辦，省電子工業廳協辦。
到場的除了珠三角的廠商，還有從BJ和上海飛來的記者。
深圳臺的攝像機架在主通道入口，紅燈一直亮著。
李娜娜的展位在頭半個小時就吸引了不少人，不是因為產品，而是因為看著奇怪。
滿場都是電路板和示波器，就她這一家擺著橙汁，想不看都難。
“這位老闆，你是走錯場子了吧？”一個戴眼鏡的記者笑著湊了過來。
“沒走錯，”李娜娜遞了一瓶果飲過去，“民族實業不分行業，電子要自主，食品也要自主，我在這裡不是賣貨，是講個故事。”
記者接過果飲沒急著喝，翻了翻展臺上的資料袋。
翻到化驗單那一頁，記者的眉頭皺了一下。
九點四十分，展館正門外突然吵鬧起來。
一群人擠了進來，打頭的是李寶柱，穿著那件化纖西裝，領帶換了條紅的，手腕上的金錶在燈下晃眼。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最前面兩個老太太被人攙著，眼圈通紅。
後面幾個中年男人扯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面用毛筆寫著‘李娜娜不孝女，還我們李家血汗錢’。
這陣仗在博覽會上徹底亂了套，周圍展位的人全站起來看，深圳臺的攝像機也轉了方向，鏡頭直接對準了這群人。
“李娜娜！”李寶柱扯著嗓子喊，“你捲走李家全部積蓄跑到南方享福，爹媽在老家連飯都吃不上，你還有沒有良心！”
兩個老太太配合著哭了起來，哭得眼淚鼻涕直流，拍著大腿嚎叫。
這場面在任何一個公開場合都夠難看的，而且還是在全省媒體面前。
人群往B區湧了過來，有看熱鬧的，也有舉著相機的，李娜娜的展位被圍得水洩不通。
她站在展臺後面一動沒動，小陳擋在前面想攔，被李娜娜叫住了。
“讓他說。”
李寶柱見姐姐不出聲，膽子更大了，他把橫幅舉高，聲音更響。
“各位記者朋友們，這個女人就是李娜娜，她做生意發了財，可她的親爹親媽在安徽老家飯都吃不起！”
他回頭指揮那兩個老太太，“三嬸，您說，她是不是不孝！”
三嬸哭得更大聲了，不停地拍地板，這場鬧劇持續了整整七分鐘。
七分鐘裡，李娜娜靠著展板，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臉上沒有委屈，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表情。
她在等李寶柱把臺詞唸完，等記者的相機拍夠，等攝像機把每一秒都錄進去。
她在等對手把子彈全部打光。
第八分鐘，李寶柱喊累了，喘著粗氣往後退了一步。
李娜娜拿起展臺上的擴音話筒，啪的一聲開啟了開關。
“說完了？”
兩個字，整個B區安靜了下來。
“那輪到我了。”
她沒有提高音量，語速很平穩，就是在做一場產品釋出。
“一九八三年冬天，安徽蒙城縣李家灣，我親媽要把我換給隔壁村一個四十六歲的鰥夫，換她兒子娶媳婦，我不同意，她把我推進了河裡。”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拿了五百塊斷親錢離開李家，嫁給全村都怕的退伍兵王軍。
沒有後臺，從集市上賣髮圈做起，在東海市辦服裝廠，一步步做到娜天實業和娜天果飲。”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中間發生了一件事，外資品牌威爾遜為了擠垮我的果飲廠，在我的原料裡投毒。”
她拿起展臺上的資料袋，拆開一份，把化驗單和報紙報道高高舉起，深圳臺的攝像機推了個特寫。
“投毒案的幕後指使人叫喬治威爾遜，他的內地代理人叫孫大發，這兩個名字，在場的記者朋友可以去東海市派出所查劉麻子的口供筆錄，白紙黑字。”
她把資料袋一摞一摞地往人群裡遞，記者們搶著接。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李寶柱，滿場安靜。
“李寶柱，你手上那塊金錶是三天前在紅磡金鋪買的，花了三千二。”
李寶柱下意識用右手遮住左手腕。
李娜娜從展臺底下抽出一個牛皮信封，把照片倒在桌面上，有李寶柱進喬治寫字樓的照片，和孫大發同框的照片，還有出金鋪戴金錶的照片。
“你口袋裡組織這幫人來鬧事的五萬塊港幣，是喬治威爾遜給的。”
閃光燈猛地亮成了一片，李寶柱的臉從紅變白再變灰。
他嘴巴張了三次，發出的聲音嘶啞又難聽。
人群后方，兩個穿皮夾克的人試圖往後門退，王軍帶著兩個老戰友堵在出口。
何志強被一隻手按住肩膀，回頭看見王軍的臉，腿當場就軟了。
“李，李娜娜你血口噴人！”李寶柱終於擠出了一句。
李娜娜關掉話筒，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前兩排的人能聽見。
“寶柱，你回去告訴喬治，他買的不是我弟弟，是一張單程票。”
她重新開啟話筒。
“今天在場的所有記者朋友，我只說一件事，有人拿外國人的錢圍剿中國人自己的品牌，用的手段是收買親屬、栽贓潑髒水，我們實業的每一分錢都經得起查，我李娜娜的每一步都經得起看。”
掌聲不知道從哪個展位先響起來的，三秒鐘後，整個B區都在拍巴掌。
三嬸和另一個老太太不哭了，縮在人群邊上，眼神發慌。
幾個扯橫幅的中年男人把布悄悄捲了，想混進人群裡走掉。
李寶柱被兩個安保架著胳膊帶到展館外面，金錶在陽光底下閃了一下。
小陳快步走過來，貼著李娜娜耳朵說了一句。
“老闆，展館貴賓席那邊，有個人看了全程，現在要見您。”
李娜娜抬頭往貴賓席方向看去。
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著，手裡拿著一個牛皮公文包，他衝她點了一下頭。
周正邦，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調研組的，他全程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