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5】 養娃日常（1）
【番外15】/首發
明月高懸, 太極宮前殿歌舞昇平慶中秋，後殿忙忙碌碌生孩子，也分外熱鬧。
待到宴會散去, 昭武帝和太子也齊齊來到後殿。
裴寂很快迎上前, 見過禮後，也將殿內的情況說了：“的確是發動了, 國公夫人和太子妃，連同三名穩婆已經在裡頭陪著了。穩婆說公主胎位正，氣力足, 目前一切都好。”
聽得此話, 昭武帝和太子也都鬆了口氣。
但是聽到屋內隱隱約約傳來的呼痛聲，昭武帝心疼女兒, 於是看向裴寂的目光也頗為不善。
正想雞蛋裡挑骨頭, 數落一二這個拱了自家小白菜的豬，卻見裴寂面色蒼白，濃眉緊擰, 正值寒涼秋夜的天氣，他額頭上竟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瞧著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般。
昭武帝黑眸輕眯, 道：“你臉色瞧著不大好，可是有何不適？”
面對皇帝老丈人的關懷，裴寂沉緩一口氣，儘量剋制著腹間那一陣一陣的絞痛, 啞聲道：“多謝聖人關懷，臣只是心下擔憂公主，並無不適。”
昭武帝將信將疑。
一旁的太子也瞧出裴寂臉色不對，蹙眉道：“真的沒事？若是真有哪裡不舒服, 趁著太醫在，給你瞧瞧。”
裴寂這會兒也已猜出，腹中那一陣陣絞痛大抵是體內的同心蠱在作祟——
母蠱感覺到了疼痛不適，子蠱便會分擔這份痛苦。
同心同德，同甘共苦，便是如此。
只是皇宮一向忌諱巫蠱之事，且於同心蠱一事，裴寂一向覺著虧欠公主，也愧對皇帝和太子，遂並未言明，只強行壓□□內那股痛意，道：“臣真的沒事，無須掛懷，更無須太醫過問。”
何況他不過是分擔了妻子的一半痛感罷了，真正流血損傷的，還是殿內的公主。
那金尊玉貴、嬌嬌柔柔的小祖宗都能扛下來，他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又何來顏面叫苦喊痛？
主殿內在生產，昭武帝和太子便是再擔憂，也不好貿然入內，於是和裴寂一同在偏廳等候。
三個男人分列其座，卻是相顧無言。
一時間，偏廳內格外靜謐。
不知不覺，夜色也越來越深。
待聽得穩婆稟報恐怕還要一兩個時辰，太子起身朝昭武帝道：“父皇先回宮歇息吧，這裡有兒臣、駙馬，還有舅母、太子妃守著，會照顧好妹妹的。”
昭武帝這幾年老了不少，鬢角白髮也生了許多，雖然兩隻眼睛已困得有些沉重，還是擺擺手：“回去也睡不著，守在這，朕也能安心點。”
太子還想再勸，被昭武帝抬手止住。
太子無法，只得命人去擺了張躺椅，讓昭武帝躺著眯一會兒：“孩子生下來，第一個抱來給父皇看。”
昭武帝沒再推辭，擁著毯子在躺椅上靠著，閉目養神。
身體雖疲倦，意識卻格外的清晰。
他想到二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皇后在鳳儀宮發動了。
他那時雖不是第一次做父親，卻也熱鍋上的螞蟻般，在門口來回踱步。
好不容易聽得一聲清亮的嬰啼，他心頭一鬆。
待到宮人將洗乾淨包好的小襁褓遞到他面前，他一看那紅通通的、小小一隻，心都要化了，滿腦子只想著，他和皇后有女兒了。
這般孱弱，這般嬌小，在這月色皎皎的夜晚來到了他和皇后的身邊。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皇后早已離開了他，而當年那個在他懷裡小小一隻的嬰孩，正在隔壁創造一個新的生命。
生命輪迴，當真叫人感慨。
這般想著，昭武帝又睜開眼，朝著斜下方瞥了眼。
那靜靜坐在下座的年輕男人，俊美臉龐一片灰青。
他今夜格外的沉默，大抵是痛感強烈，以至於他也無暇多言。
昭武帝覺得挺好。
這豎子能得自家掌上明珠為妻，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這懷孕分娩之痛，他也理應受著。
那黔州雖荒蠻，蠱倒是個好蠱。
……
隔壁產殿內，穩婆沉穩有力的嗓音不斷響起：“公主，再使把勁兒！快了快了！”
“好……”
永寧雙手牢牢抓著被單，一邊照著穩婆所教的辦法呼吸吐納，一邊用力往下使勁兒。
太子妃和護國公夫人見她生到後半程，痛雖痛，卻還能保持清醒，甚至還有力氣答話，心底都不禁納罕——
想她們當年生第一胎，不說哭天喊地，也是聲嘶力竭，幾欲昏死，公主卻似輕鬆不少，彷彿沒那麼遭罪？
難道真的像駙馬所說的，女子三七血氣充沛，此時最宜懷胎產子？
輔國公夫人暗暗記著，若真如此，日後自家孫女、外孫女們大了，也得交代她們三七再生為宜。
思忖間，忽的又一陣急促的呼痛聲響起，伴隨著穩婆激昂的嗓音：“就差一點了，公主攢勁兒啊！”
“嗯！！”
永寧閉上眼，咬緊牙，用力沉下一口氣。
待一滴熱汗從額角滑落，殿內也隨之響起一聲嘹亮的嬰孩啼哭，“哇——”
“出來了出來了！”
“恭喜公主，賀喜公主，是位小世子！”
“什、甚麼？”
永寧睜開眼，鼻子一酸：“真的是男娃娃？你們再仔細看看。”
穩婆接生這麼多回，還是第一回見到生了兒子反倒失望的。
一時盯著小嬰孩襠.下那小啾啾，訕訕道：“回公主，的確是個小世子。”
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兩行熱淚順著永寧紅撲撲的臉頰流了下來。
“哎喲，可不能哭。”
輔國公夫人和太子妃連忙上前給她擦淚，勸道：“剛生了孩子就哭，會把眼睛哭壞的。”
“就是就是。知道你想要女兒，但你往好處想想，先有兒後有女，日後就像你和太子一樣，阿兄照顧妹妹，不好嗎？”
“嗚，不好……我阿兄就知道欺負我，才不會照顧我呢。”
太子妃：“……”
說句良心話，李承旭雖然大部分時間不是人，但作為兄長，還是很愛護永寧這個妹妹的。
“好了，別難過了。”
太子妃想了想，柔聲哄道：“我剛看了眼，小世子的眉眼隨了你，很是漂亮呢。”
打蛇打七寸，這話一出，永寧瞬間止了淚。
她半信半疑地看向太子妃，抽噎道：“真的很漂亮嗎？”
太子妃點頭：“對，五官瞧著比移奴還秀致呢。”
“……！”
永寧徹底止了哭聲，咬唇道：“那抱來給我看看吧。”
穩婆剛要抱過來，太子妃一個眼神止住：“先抱下去，洗乾淨。”
又擰過身，安撫永寧：“不著急看，你這邊需要收拾，孩子那邊也需要拾掇一二。你們母子倆第一次見面，都整整齊齊的豈不是更好？”
永寧覺著這話有理，倒也不著急了。
太子妃又與她賀喜了兩句，便讓輔國公夫人陪著永寧，她自己去拾掇小世子。
其實小孩子剛生下來，都是紅通通、皺巴巴，稱不上多好看。
太子妃只能將小娃娃洗得香噴噴，那一頭濃密烏黑的胎髮也擦得清清爽爽，又將個錦緞襁褓包得齊齊整整，打眼瞧著像是個精緻禮物般，方才抱去了永寧面前。
永寧這邊也已換過被褥和乾淨衣裳，正由玉潤喂著參湯。
見太子妃抱著孩子過來，她湯也不喝了，滿臉期待地盯著那小小襁褓。
太子妃將孩子遞過去：“剛生下來都有點紅，過上一兩天，眼睛睜開了就好看的。”
永寧低頭一瞧，期待的笑臉微僵。
這怎麼和她想象中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完全不一樣，皺眉閉眼的活像個小老頭。
“唉，到底是個男娃。”
她嘆口氣，雖然失落，但一想到這小傢伙是自己辛苦懷了十個月才生下來的，也不好再挑刺——
子不嫌母醜，母也不好嫌子醜。
何況這小傢伙在肚子裡就機靈得很，沒準能聽懂大人們的話，知道自己被嫌棄了呢。
那可不行。
“真是個乖寶寶，阿孃可太愛你了！”
永寧閉著眼睛誇了句，便讓太子妃將孩子抱去隔壁給昭武帝他們看。
太子妃哭笑不得，但也並不擔心孩子會被嫌棄——
畢竟永寧一貫愛以貌取人，待過個十天半月，小世子長開了，她定然滿口心肝寶貝小乖乖，愛不釋手了。
太子妃很快將孩子抱去隔間，卻只見到昭武帝和太子。
她一邊奇怪駙馬去哪了，一邊將孩子遞給昭武帝，說明了永寧的現況。
得知母子平安，昭武帝也放了心，抱著小外孫瞧了又瞧。
再看窗外月影朦朧，天光即明，他捋須道：“時昢昢兮旦旦，這孩子大名便隨移奴取玉字旁，單字玗，乳名便換作昢昢吧。”「1」
孩子名取了，但該謝恩的孩子爹孃都不在場。
太子妃下意識看向太子，太子面不改色上前，抬袖謝恩：“兒臣替永寧和駙馬謝父皇賜名。”
趁著昭武帝逗孩子，太子妃悄聲問太子：“駙馬呢？”
太子嗤道：“暈了。”
太子妃：“……？”
太子將同心蠱發作的事說了，又道：“無妨，估計很快便醒了。”
太子妃既驚愕又恍然，怪不得永寧分娩時瞧著還挺輕鬆，原來駙馬在隔壁分了一半的痛楚。
這般看來，這同心蠱還挺不錯……
“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玗琪焉。咱們的移奴用了珣，永寧家這個取了玗，還剩一個琪。”「2」
太子噙著期待的目光看向太子妃：“阿音給孤生個女兒吧。”
“孤願與你種下這同心蠱，分擔辛勞。”
太子妃：“……”
他願種，她還不願呢。
作者有話說：「1」《楚辭·九思》昢昢，popo，四音。
「2」《淮南子》
ps：同心蠱設定是，身體越強健有力的那方，承擔的疼痛會越多，所以看似是55分，實則是3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