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李承旭,小心眼!
【76】/晉江文學首發
既然裴寂說了他來辦, 永寧便將此事全權託給了他。
轉眼到了五月中旬的休沐日,巳時剛過, 永寧一襲梅子色的胡服,隨裴寂一道乘車去了一家如意綢緞莊。
在那綢緞莊的廂房後,她再次見到了鄭婉音。
“這包袱裡有戶籍、碎銀和兩張路引。車伕已經在後門等著,會先走陸路將你送去施州,屆時你可憑路引在施州碼頭乘船,或下江南,或上北邊,全憑你自己。”
裴寂將準備好的東西遞給鄭婉音,又看向永寧:“一刻鐘時間告別,莫要耽誤。”
說罷, 他退出廂房, 闔上房門, 將空間留給這對姑嫂。
永寧看著鄭婉音一身不起眼的農婦打扮, 心下五味雜陳:“嫂嫂,對不住, 我不知阿兄竟然還派了人監視我,害你又得顛簸流離……”
鄭婉音已從前兩日裴寂秘密送來的信件中得知了原委, 是以她並未怪罪永寧,反而覺得慚愧:“叫你和駙馬為我費心了。”
“你這說的哪裡話。”
永寧咬了咬唇, 上前握住她的手:“說到底, 是我阿兄太混賬, 辜負了你。”
稍頓,她擰眉道:“不然你別走了,就住在我的公主府!若我阿兄派人來,我護著你!”
鄭婉音失笑:“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但……別因為我,叫你們兄妹離心。”
且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各自身份擺在這,她不可能留在公主府一輩子。
永寧也洩了氣,再次抬眼,望向鄭婉音的目光已隱隱泛著淚光:“你這一走,再見不知道是何時。嫂嫂,我真的捨不得你……”
她猶豫,試圖勸道:“就真的非走不可嗎?或者,或者你與我阿兄坐下來好好聊聊?我來當保人,你給他立規矩,叫他日後再不許欺負你……我阿兄雖然有的時候是很混賬,但他也不是那等十惡不赦的歹人……哪怕、哪怕你看在小移奴的份上?”
永寧知道她或許有些強人所難了,可她真的不捨得鄭婉音。
天知道她這些天把李承旭罵了多少遍,真是想不通這麼好的嫂嫂,他怎麼就能將人逼到這個拋夫棄子的地步?
鄭婉音又何嘗捨得這個亦妹亦友的小姑子?
可她很清楚,繼續留在黔州,只會給永寧添麻煩。
萬一李承旭遷怒於永寧,兄妹離心,那更是她的罪過了。
“那孩子留在宮裡,自有人照顧。且聖人給他取名為珣,足見聖人對其的愛重。”
鄭婉音看向永寧:“何況他還有你這樣慈愛仁善的姑母。”
永寧怔了怔,而後鼻子更酸了。
她很想告訴嫂嫂,沒了阿孃的孩子很可憐的。
哪怕有疼愛他的祖父、阿耶和姑母,母親的位置卻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
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對鄭婉音而言,未曾不是一種束縛——
畢竟這個孩子並非她所願,而是自家阿兄強求而來。
說來說去,自家阿兄才是萬惡之源!
一刻鐘過得很快。
永寧覺著她還沒與鄭婉音說幾句話,門外就響起裴寂的敲門聲,告訴她時間已到,得儘快啟程。
無奈,永寧只好與鄭婉音擁抱,告別。
一直等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裡,永寧的眼眶也通紅一片,淚水盈盈:“我沒嫂嫂了……”
“沒事,臣在。”
裴寂抬手,將小公主攬入懷中,低聲哄道:“臣會一直陪著公主的。”
永寧的臉深深埋在男人堅實的胸膛裡,悶聲嗚咽:“這壓根不是一回事。”
裴寂:“……”
也不知該說甚麼好,他沉默著一直抱著她。
直到永寧哭得有些累了,她將臉在裴寂的胸前蹭了又蹭,把鼻涕眼淚都擦乾淨了,方才抬頭道:“還好今日出門出的急,沒來及上妝,不然現下要變成花貓怪了。”
裴寂看了看那濡溼一大片的衣襟,再看小公主紅通通的雙眸,無奈嘆了口氣,又抬手捏了捏她的臉:“就算變成花貓怪,公主也定是最可愛的那隻。”
“哼,我才不要變成妖怪呢。”
永寧推x開他的手,又看了眼窗戶外透過的明亮天光,蹙眉憂心道:“你說嫂嫂能順利避開阿兄的眼線嗎?”
提及此事,裴寂也斂了神色:“咱們已經盡人事,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運氣了。”
他已經在他的許可權範圍內,盡力替她周全。
唯一能保證的是她順利潛出黔州,至於黔州之外,他愛莫能助,只能靠她自求多福了。
……
卻也不知該說是太子妃運氣背了點,還是該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十日後的一個雷雨天,永寧正在明月堂睡午覺。
忽的窗外一道炸雷響起,愣生生把她給吵醒了,待到她從床上坐起,一顆心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她擁著柔軟的錦衾,一手捂著紛亂的心口,還有些納悶:“不就是一道雷麼,至於嚇成這樣?”
話落,屋外傳來珠圓急急忙忙的通稟聲:“公主,公主,不好了!”
珠圓雖然脾氣急,規矩上卻向來穩重,極少出現這般慌亂的時刻。
永寧心口一沉,忙掀簾道:“進來回話。”
隨著一陣急慌慌的腳步聲,身上還沾著雨水的珠圓略顯狼狽地走了進來:“公主,您快起身!有貴客來了!”
“貴客?”
永寧擰眉:“把話說清楚!”
珠圓原本還在驚慌中,對上自家主子冷靜的目光,也靜了一靜:“是、是太子殿子!太子殿下來了,還帶著一位娘子……那娘子戴著帷帽,奴婢也瞧不清容貌,但……但瞧著好像是太子妃。”
這下永寧也驚了:“你說甚麼?”
“是啊,奴婢也嚇了一跳!可確確實實是太子殿下!”
珠圓現下兩條腿都是軟的:“奴婢原本也在屋裡躺著呢,門房說有貴客上門,開口要公主您親自去迎。奴婢當時就覺得荒謬,這方圓千里有哪個貴客敢說這種大話,竟大言不慚叫您親自去迎……”
她當即就氣哼哼的趕去前頭了,心裡連譏諷的詞兒都想好了。
直到她在前廳看到了太子殿下。
哪怕那人清瘦嶙峋,滿臉風塵,卻實實在在是東宮太子。
珠圓當時就跪了。
太子似是心情極差,周身氣壓比這陰雨天還要叫人壓抑,他乜著她,冷聲道:“你主子呢?”
珠圓伏跪在地,戰戰兢兢地答:“公主在午憩。”
稍頓,又補充:“駙馬在折衝府當值。”
太子便吩咐:“準備一處乾淨的廂房,熱水和吃食,再叫你家主子來見孤。”
……
“奴婢這便急急忙忙來尋公主了。”
珠圓將事情原原本本重複了一遍,又忐忑不安看向床榻間的公主:“現下該怎麼辦啊?”
永寧:“……”
怎麼辦怎麼辦,涼拌。
若說乍一聽到訊息,她還有些慌張,這會兒慌張過了頭,反倒平靜下來。
“他不來找我,我回長安還要找他呢!”
永寧咬了咬牙,想到珠圓提及的那個帷帽女子,心下倒是多了幾分擔憂:“若真是嫂嫂被抓了回來,二人怕是免不了又要吵了。”
說著,她也不再耽誤半分,只叫珠圓儘快伺候她梳頭。
“梳高髻,越高越好!”
“再給眉毛畫濃點,往上飛一點。”
“還有口脂,拿最豔的猩猩紅!”
兩刻鐘後,永寧看著銅鏡裡那個濃妝紅唇、英氣跋扈的妝容,滿意的點點頭:“這妝好,看著就不好惹。”
又將那條緋紅花羅披帔往肩上一搭,風風火火就出了門。
珠圓給太子安排在北苑。
那一處最為清靜,開府之後,從未有人住過,是以院內一應物品皆是簇新的。
永寧冒著轟隆隆的雷雨趕到北苑時,正堂內只坐著一道修長身影。
她踏入門檻時,還滿肚子的埋怨和教訓,待看清那大馬金刀坐在太師椅上的紫袍男人,思念、埋怨、擔憂、心疼等諸般情緒一股腦湧上胸口。
她很想罵他,還沒張口,眼淚先淌了下來。
堂內的李承旭原本也滿肚子火氣。
裴寂胳膊肘朝外拐也就罷了,自己從小疼到大的親妹妹竟然也瞞著他,幫太子妃逃跑——
豈不知這等眾叛親離的滋味,無異於拿刀剜他的心。
是以在盈州碼頭逮到太子妃的時候,他並未急著回長安,而是打算來“看看”他這狼心狗肺的妹妹。
未曾想時隔兩年,兄妹再度相見,竟是這般情況。
屋外陰雨連天,雷聲轟鳴,那身量窈窕的紅妝小娘子,淚水漣漣,哭花了臉。
“你……”
李承旭喉中發澀,擱下手中杯盞,起身朝她走去。
又在她身前三步處站定,擰眉沉聲:“孤一句話還沒說,你哭甚麼?”
話音方落,永寧的淚更兇了。
“我就哭,你管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但就是又委屈又難受,她很想像小時候一樣撲倒阿兄的懷中哭,可現下他們倆都是大人了。
“好了好了,孤真是服了你。”
李承旭實在拿這個嬌氣包沒辦法。
先前見她又是給父皇寫信獻策、又是賑災搶險,他以為她應當穩重成熟不少,沒想到還這般孩子氣。
“都十七了,李嘉月。”
李承旭從袖中拿出一塊帕子遞給她,語氣既嫌棄又透著一絲無奈寵溺:“像你這個年紀臨川都當阿孃了,你倒好,還哭成這個鬼樣子,羞不羞?”
“你才鬼樣子,你全家都是鬼樣子。”
永寧接過帕子擦淚,擦到一半才意識到他全家也是她全家,一時間更氣了——
“阿孃若是泉下有知,知曉你是這樣一個混賬,肯定要氣死了。”
話落,眼前之人的氣場陡然沉了下來。
他一個眼神斜來,永寧擦淚的動作也驀得一頓。
且不說兄妹天然的血脈壓制,李承旭當了這些年的太子,那周身的威嚴足叫人膽顫。
永寧咬了咬唇,強行壓下心底那陣發毛的瘮意,小聲咕噥:“做都做了,還不讓人說……”
“李嘉月。”
李承旭沉臉看她:“你別得寸進尺,孤可不是你那唯命是從的駙馬。”
永寧聽得這話,一時也有些生氣了:“要我說,你還比不得裴寂呢。若你有裴寂一半的小意溫柔,太子妃嫂嫂至於冒死也要離開你?”
李承旭面色驟沉,上前一步:“你再說一遍?”
“怎麼?你還想打我不成?”
永寧心下雖然有點慌,但還是強裝鎮定,仰起臉道:“你打了我,我就哭,不但要在你面前哭,我還要回長安,去阿耶面前哭,去阿孃墳頭哭,還要去舅父家,去和外祖母、舅父舅母哭!我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自己做錯了事,還不肯納諫,氣急敗壞要打自己的親妹妹!”
李承旭怔住,再看眼前這滿是狂狷剛直的明豔小臉,驀得笑了。
氣笑的。
想掐死眼前這傢伙,卻又沒轍。
果真是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瞧瞧她如今這神態,與那裴寂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罷了。”
李承旭沉沉吐口氣,瞥著她:“懶得與你廢話。”
永寧心下哼哼,哪裡是懶得與她廢話,根本就是他理虧詞窮。
眼看著李承旭走進堂內,永寧示意門外的下人們守遠些,方才跟上前去,左右環顧:“嫂嫂呢?”
李承旭重新入座,神色冷厲地睇她一眼:“你好意思提她?”
永寧在另一把椅子坐下,也學著他的樣子睇他:“我有甚麼不好意思?我又沒逼人家嫁給我,也沒逼著人家給我生孩子。”
李承旭:“……”
他看著她:“那是裴寂骨頭軟,不能生。”
永寧:“……?”
她可不樂意聽這種話。
一來,說得她好似與他是同一類似的。
二來,他怎麼總是說裴寂壞話!
“裴寂那是喜歡我,再加之我改好了,他自然願意與我好。你若不信,晚些他回來,你問他,若他能生,他願不願意給我生?”
永寧揚起下頜,一臉篤定道:“不是我吹,只要我想,他給我生八個都樂意!”
李承旭:“……”
罷了。
他何必與個傻子廢話。
“你還沒回答我,我嫂嫂呢?你怎麼找到她的?找到後你可有欺負她?”
永寧正了容色,語重心長道:“我和你說,你真的不能再這般專橫跋扈,一意孤行了!這樣只會將嫂嫂越推越遠,徹底與你離心的。”
李承旭沉默了好一陣,方才開口:“她在寢屋沐浴。”
至於欺負……
夫妻之事,怎叫欺負。
“她好好的。”
李承旭垂眸,漫不經心轉著手中扳指:“待會兒你就能見到了。”
確定太子妃嫂嫂真的被抓了回來,永寧心頭一時也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再看自家阿兄明顯也削瘦憔悴的臉龐,她唇瓣翕動兩下,還是沒忍住勸了句x:“你們這又是何必呢?若實在過不下去,一別兩寬,各自安好,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話落,對座男人卻是抬眼,似笑非笑:“一年多沒見,你這糊塗蛋倒是教起兄長了。”
永寧一噎,而後撇了撇嘴:“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別瞧不起人!你去黔州城內打聽打聽,哪個不說永寧公主好。去年山洪,我和裴寂還收到了萬民傘呢!”
妹妹和妹婿在黔州的功績,李承旭在長安也一清二楚。
他並不否認在為人處世方面,妹妹的確成長不少,但男女之事上……
以他對自家妹子的瞭解,她能與裴寂過下去,少不了裴寂的遷就與忍讓。
“孤與太子妃的事,孤自有分寸,不必你置喙。”
李承旭說著,端起杯盞淺啜一口,再次放下時,又透著警告看向永寧:“你與裴寂的小動作,孤能忍一回,卻不會忍第二回。你是孤的妹妹,孤不會拿你怎樣,但裴寂……”
他重重撂下茶盞,濃重眉峰間也挾著一絲冷冽殺意:“孤不會再輕饒。”
永寧的心口也隨著那杯盞猛地一沉。
剛想再開口,門外傳來宮人的稟報:“駙馬回來了。”
永寧面色變了又變,眼睛也偷偷去瞟身旁的太子。
李承旭只面無表情地掀起眼簾:“叫他過來。”
……
是日夜裡,雷雨陣陣,天色陰沉,無星也無月。
聽著外頭那隱隱響動的雷聲,永寧在床上輾轉反側等了許久,到底還是壓不住心頭擔憂。
“來人,來人!”
她掀被坐起,待幔帳外出現宮人身影,她板著臉吩咐道:“再去北苑催催,這都亥時了,有甚麼事不能明天聊麼?這都聊了幾個時辰了!”
下午裴寂趕回來後,太子就支開永寧,單獨留裴寂談話。
永寧見太子並無懲罰裴寂之意,便也稍稍放心,轉個彎去尋太子妃了。
卻不知那兩個男人有甚麼好聊的,從午後一直聊到天黑,連晚膳都是她和太子妃一起用,他們倆在書房用——
太子妃倒是巴不得與太子少見面,可永寧想她的駙馬啊。
尤其這都深更半夜了,阿兄還不把她的駙馬放回來,難不成是記恨她白日的話,也想讓她嚐嚐獨守空房、無人陪伴的滋味?
一定是這樣了!
阿兄從小就是這般睚眥必報!
永寧一拳又一拳錘著被子,像是出氣般忿忿道:“李承旭,小心眼!壞東西!臭混帳!”
也不知罵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宮人們的請安聲:“駙馬萬福。”
永寧頓時撒開手中被子,掀開幔帳。
待看到屏風後那道緩步走來的緋色身影,像是終於找到了母親的迷路孩童般,永寧嘴角一撇,下了床,滿臉委屈地撲向來人:“裴無思,你可算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小公主:[可憐][可憐][可憐]
駙馬:聽說你要我給你生八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