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 盛夏的雨
【68】/首發
這日正好是休沐, 永寧拆開信後,迫不及待便去書房尋裴寂。
“快看, 我嫂嫂也有喜了!算算日子,有七個月了!”
永寧滿臉喜色,卻又忍不住抱怨:“我阿兄還真能瞞,竟到這時才告訴我,不仗義。”
裴寂剛看完太子給他的書信,見公主來了,不動聲色將那信件壓在公文之下,冷白臉龐也露出一抹淺笑:“臣在此恭喜公主要當姑母了。”
“同喜同喜。”
永寧喜孜孜朝他眨了眨眼:“你上個月才當叔父,再過兩月又能當姑父了。”
且說四月初,祁雲娘瓜熟蒂落, 誕下個七斤八兩的胖小子, 虎頭虎腦, 圓眼圓鼻, 藕節似的胖胳膊隨了他的獵戶阿耶,格外有勁兒。
裴家上下歡喜不已, 連擺了三日喜宴,還讓裴寂這個叔父給孩子取大名。
裴寂推辭不過, 回來思索徹夜,最後在“啟”與“端”之中, 選了後者, 取其“端正持中”之意。
裴容和祁雲娘夫婦十分喜歡這個名, 成日裡“端哥兒”、“端哥兒”的喚著孩子,偏偏孟氏和裴誠覺得孩子賤名好養活,每每抱著孩子,都喊他“胖蛋”。
永寧覺得好笑, 但胖蛋這名又很貼切,於是每聽到一回,就在心裡偷偷笑一回。
前幾日端午,祁雲娘還抱著端哥兒來公主府給永寧拜節。
永寧看著那滿月的小傢伙白白胖胖,容貌也隨了裴寂兄嫂的優點,生得十分端正可愛,也心血來潮地抱了抱孩子。
也是抱著端哥兒時,永寧發現她不是不喜歡孩子,只是單純不喜歡醜孩子罷了。
若臨川家的小郡主長得像臨川小時候一樣漂亮,永寧也不介意抱一抱。
“胖蛋兒……咳,端哥兒都生得那樣可愛,我兄嫂的孩子那得多漂亮啊。”
永寧忍不住暢想,一雙明眸都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看向裴寂:“你說我嫂嫂會生個小女娃,還是個小男娃?”
裴寂:“……”
他又不是註生娘娘,如何得知。
不過也不必他答,永寧已經自問自答:“哎呀沒事,反正無論男娃還是女娃,定然都生得好看。耶孃的模子擺在那呢,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說著,她往窗外看了看,見陽光明媚,她也來了興致,回頭問裴寂:“你今日忙不忙,若是不忙,陪我去逛市集如何?我想給未來的小侄兒買些漂亮衣裳,今日買了,明日送出,等它出生,正好能穿呢!”
永寧與兄嫂的關係一向親密,雖是太子妃有喜,卻像是她自己有喜般激動。
只可惜現下身在黔州,不然她早就提著大包小包,直奔東宮探望了。
裴寂也不願掃她的興致,頷首道:“臣換身衣服,隨公主出門。”
永寧欣然,轉身就吩咐下人備車。
不多時,夫妻倆一道乘車出門。
永寧負責買買買,裴寂負責拎包。
直到各種衣裳鞋帽、玩具補品等幾乎要裝滿一整輛馬車,永寧還意猶未盡,又拉著裴寂去金鋪打算定製一套長命鎖。
“你說這鎖頭是選如意雲紋,還是選竹報平安?”
永寧手中拿著兩個樣品,比來比去,略顯糾結。
裴寂看了眼,道:“如意雲紋吧。”
永寧:“可是這個竹報平安也挺好看的。”
裴寂:“那就竹報平安。”
永寧:“唔,可是如意雲紋更百搭……
裴寂:“……”
永寧:“哎,你快幫我看看,到底選哪個呀。”
裴寂:“……”
沉默片刻,他將腰間錢袋取下,直接塞在了永寧手中:“兩個都買。”
永寧微怔,而後笑道:“又不是錢的事。再說了,長命鎖買一條就x夠了,多買了也用不上。”
不等裴寂說話,那掌櫃的先笑了:“娘子此言差矣,我瞧著你與你家郎君年紀輕輕,想來正值新婚吧?反正長命鎖放著也不會壞,您兩條都買回去,一條送您家小侄兒,一條留待日後給自家孩兒用,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永寧和裴寂皆愣了下。
待反應過來,永寧雙頰滾燙:“才不要。”
她拒絕的太快、太果斷,莫說掌櫃的噎住,就連店內空氣好似也僵凝了一瞬。
永寧:“……”
纖長眼睫顫了顫,她下意識去看身旁的男人。
裴寂的神色淡淡的,只將那錢袋推至掌櫃的面前:“這裡是一千錢,可夠兩條的定金?若是不夠,我留個住址,你派人上門來取。”
掌櫃的雖不知這兩口子是怎麼回事,但見這家郎君要下定了,趕忙笑道:“夠了夠了!我這就準備單據。”
兩條長命鎖便這般定了下來,工期十日,送貨上門。
回程的馬車上,也不知是永寧的錯覺,還是她自己心虛,總覺得格外的安靜。
在她第八次偷瞄裴寂時,裴寂終於看了過來:“公主有事?”
“沒、沒事……
永寧嘴上說著,眼睛還是往他臉上瞄。
裴寂抿唇,少傾,他朝永寧伸出手。
看著男人伸來的寬大手掌,永寧遲疑片刻,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裴寂握住,又順勢將小公主拉到懷中,低頭道:“公主有話直說,莫要藏在心裡。”
永寧咬了咬下唇,才從他懷裡仰起臉:“你是不是生氣了?”
裴寂眉心微動了動,道:“沒有。”
“你知道我指的是甚麼嗎,你就說沒有。”
“……不論公主說的是甚麼,臣都沒生氣。”
“騙人。”
永寧哼哼道:“你若沒生氣,為何上車後一直不說話。”
裴寂:“臣平日話也不多。”
永寧一噎,這倒是事實。
難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兩道黛眉揪緊,手也不自覺握緊了裴寂的長指。
裴寂見狀,微微嘆了口氣:“公主不必多慮,臣真的沒生氣。”
永寧:“你知道我說的是甚麼?”
裴寂默了兩息,頷首:“孩子。”
果然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永寧撇了撇嘴角,略作思忖,覺得還是得與他說明:“我方才說不要,不是說不想與你有孩子,只是……只是我歲數還小,有時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而且……我看著那大肚子,心裡實在害怕。”
“臣知道。”
誠然,方才在店裡聽到她那般乾脆的拒絕,的確有一剎那的失落。
但過後他也能理解,她還這樣小,且女子生育猶如鬼門關,她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公主不想要就不要。”
裴寂垂下眼簾,與她對視:“且臣也覺得公主尚且年幼,醫書上說女子二十一方才生長齊全,公主還有的長呢。”
永寧錯愕:“二十一?那豈不是五年後?”
裴寂淡淡了聲,又道:“再者黔州偏遠,良醫稀少,便是公主此刻想要懷孕生子,臣也建議回京後再做打算。”
永寧沒想到他竟想得這麼遠,又看醫書,又考慮環境,不過:“回京也得四年後了吧?”
裴寂:“是。”
四年後,也該回去了。
想到太子信中所提的朝廷局勢,以及太子妃腹中那胎基本可確定是個小皇子,他輕輕攬住懷中的妻子。
夏日傍晚的絢爛夕陽透過車窗籠罩在倆人身上,一片歲月靜好,他卻彷彿透過車窗,看到千里之外的長安,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天。
……
七月盛夏,長安城內淫雨霏霏,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東宮深處的瑤光殿沉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殿外雷聲轟隆,滾過琉璃瓦頂時震得窗欞簌簌發抖,而寢殿內燭火搖曳,上百支蠟燭燒得噼啪作響,將四壁映得忽明忽暗。
“太子妃,您再使把勁兒!”
產床內,穩婆們擦著頭上的汗,滿臉焦急:“您可千萬別洩氣啊,就當老奴求求您了!”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著急,床上的清瘦女子面慘白,斷斷續續的呻吟著,幾欲背過氣般。
“李承旭,李承旭……”
鄭婉音呢喃著,雙手緊緊抓著枕頭,兩隻眼睛被淚水盈滿:“回家,我要回家……”
穩婆們聽得太子妃這呢喃,臉色一個賽一個凝重。
按理說這個時候是絕不能叫太子進來,亦或是甚麼異想天開的“回家”,但太子妃從清晨發動直至如今,已經生生捱了快四個時辰。
且她骨盆小,氣力又不足,如今瞧著已不大好了。
穩婆商量一番,到底擔不起這個責任,還是推了最有經驗的徐嬤嬤出去請示太子。
李承旭一早就守在了殿外,太子妃生了四個時辰,他就水米未進在門口站了四個時辰,聽得寢殿內那越發孱弱的呼痛聲,他指尖攥得發白,漆黑眼底也滿是焦躁。
待聽到徐嬤嬤說太子妃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李承旭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顧韋貴妃的勸阻,轉身便跨入產房。
“阿音,孤來了。”
寢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汗味與血腥氣,混雜著驅晦的艾香,刺鼻又沉悶。
李承旭行至榻前,便見鄭婉音面白如紙、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碎髮都被汗水濡溼一片,凌亂得貼在臉上。
心口好似被猛地一擊。
他快步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阿音,孤在這。你睜開眼看看,孤在這陪著你,你別怕。”
聽得這熟悉的聲音,鄭婉音方才勉力睜開雙眼,卻也只撐起一條細縫:“李承旭,我要回、回家……”
“回家?”
李承旭擰眉,盯著心上人汗津津的蒼白臉龐:“這就是你的家,你還要去哪?”
鄭婉音搖了搖頭:“這不是……這不是我的家……”
“回鄭家,我要回鄭家……老宅。”
她盯著繡著鸞鳳和鳴的硃紅色帳頂,眸光虛浮道:“我兒時住過的院子……便是要死,我也想死在那……”
“胡說!”
李承旭面色陡然鐵青,牢牢握住她的手道:“甚麼死不死的,太醫說你身子康健,腹中孩子也養得極好,你是要與孤長命百歲、白頭偕老的,莫要再說這等渾話。”
鄭婉音卻是悽婉一笑,偏過臉,望著他:“便是這個時候,你也不肯許我一回麼?”
這笑如利刃,深深扎入李承旭的心口般。
他喉間發啞,望著床榻間這向來執拗的女子,猶記得初見時她站在玉蘭花下,笑意盈盈,清豔如畫。
只一眼,便叫他朝思暮想,再難忘懷。
誰知她已有了婚約。
對方不過一個孱弱無能的藥罐子,怎堪為良配?
他不過讓那藥罐子自覺放手,莫要耽誤她的一生,誰知那藥罐子那般不中用,沒幾日就嚥了氣。
偏偏她不知從何處得知他與藥罐子見過面,一口認定是他威逼恐嚇,害死了對方,從此便將他當做殺夫仇人般看待。
李承旭想不通,那個短命鬼容貌不如他英俊、身份不如他尊貴、身體更是遠不如他強盛,如何就叫她這般念念不忘——
當真是眼盲心瞎,不識好歹。
氣歸氣,如今她躺在榻上奄奄一息,每一聲呼痛就如拿刀子剜他的心,叫他也實在無奈何。
只得沉沉壓下一口氣,俯身緊緊盯著她:“孤答應你,只要你平平安安將孩子生下來,孤就帶你回鄭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如何?”
“不……”
鄭婉音搖頭,堅持道:“我現下便要回,我要回去……死也死在那……”
又是這樣!
非得與他犟。
李承旭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他咬牙:“你這個樣子如何能動?莫不是瘋了不成。”
鄭婉音卻不管,只闔眸流淚,像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般:“回去,我要回去……”
“殿下,該如何是好啊!”
跪在床尾的穩婆頭都大了,滿臉憂色道:“太子妃自個兒先洩了氣,若是再不抓緊生,小皇子怕是要……要不好了!”
李承旭從未如此惱恨過。
他心裡恨不得將鄭婉音拆吃入腹,面上卻只能沉著臉,拿起被子將人牢牢裹起,抱入懷中。
“鄭婉音,算你狠。”
他咬牙切齒,到底沒忍住在她頰邊狠狠咬了一口,嗓音低沉而嘶啞:“孤現下就帶你回鄭家,但你最好給孤撐住,倘若你與你腹中皇兒有半點損失,孤必定送你鄭氏滿門給你陪葬。”
話落,殿外又是轟隆一聲驚雷炸響,雨勢也愈發猛x烈。
廊下的韋貴妃被那雷聲嚇得一顫,正撫著胸口嘟囔,便見殿內忽的開啟。
下一刻,渾身冷意的太子抱著卷被褥就走了出來。
待看清那被褥裡裹著的人,韋貴妃臉色都變了:“哎喲我的天,太子你這是要帶太子妃去哪啊?”
李承旭視若未聞,只命人撐傘,大步往殿後的車馬處走去。
韋貴妃看著太子那“見神殺神,見人殺人”的氣勢,壓根不敢阻攔——
何況,她也沒打算攔。
這東宮倆口子自己要作死,她樂見其成呢。
要說這李承旭也夠狡猾,待到太子妃的肚子大的藏不住了,方才昭告天下,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且宮中見過太子妃肚子的,都說是個男胎。
這要是真的生下來了,那便是東宮嫡孫。
哪怕昭武帝再不滿太子,看在小孫子的份上,也會多幾分考量。
韋貴妃看著那如瀑般的大雨,嫣紅嘴角不禁勾起。
下吧下吧,最好叫車馬難行,讓那鄭氏和她腹中孩子一起死在那馬車裡,也算落個清靜。
……
盛夏多雨,長安那邊暴雨如注、緊鑼密鼓的生孩子,黔州也是烏雲灌頂,陣雨連綿。
連日陰雨讓烏江水面暴漲,江水渾濁如泥,岸邊草木也被雨水浸得發蔫。
這日午後,裴寂正準備下值,卻被一個蓑衣蓑帽的老人攔住:“還請裴司馬恕罪,屬下是金陽縣負責巡河的小吏,冒昧攔下司馬,實在是等不了了!”
裴寂皺眉:“所為何事?”
那巡河吏便稟明來意:“小的五日前便和我們縣的縣丞上報,說是南岸山澗水位已漫過岸堤,再這樣下去,怕是會引發山洪。盼著都督府儘快組織人手,轉移百姓,加固堤壩,做好抗洪的準備。”
“可五日過去,遲遲未見動靜,小的問了縣丞多次,他說文書已經遞到上頭來了,只是上頭還未有回應,讓小的再耐心等等。
老河吏忍不住跺腳,黧黑的臉都皺成菊花:“小的能等,可老天爺等不得啊!小的世代住在金陽縣,這要是真的發了山洪,那小的一家老小都保不住了啊!”
“小的聽聞裴司馬公正廉明,又是咱們黔州百年難得一見的文曲星下凡,這才斗膽來問問裴司馬,這上頭到底是個甚麼指示?南岸的水位真的不容樂觀了,再不干預,真要出大事的啊!”
裴寂聞言,面色也陡然沉肅。
他先驗過了老河吏的令牌,確認對方的確是金陽縣下的河吏,旋即回到公廨,察看金陽縣近一月遞呈的公文。
果然在三日前,有一份南岸水位危機的甲級文書。看記錄,文書當日就送去了刺史府。
若那羅長風與裴寂一樣勤政,當日事當日畢,三日前就該讀到那本文書。
但羅敲鐘之名,並非空xue來風。
一想到那封告急書就擺在羅敲鐘的案前,可能尚未開啟過,裴寂胸間的情緒也好似這連綿不斷的暴雨般,混亂燥鬱。
他一邊安撫那位縣下的老河吏,表示會盡快處置此事,一邊換上蓑衣雨帽,打馬趕去了刺史府。
彼時已是黃昏時分,天灰雨暗。
得知裴寂上門求見,羅長風立刻命人準備茶點,笑臉相迎。
待聽得裴寂冒著風雨趕來,是為金陽縣的防洪之事,羅長風臉上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自然:“我當是甚麼事,原來是這個。裴司馬莫要緊張,黔州年年夏日都有暴雨,哪就這麼容易發山洪?”
“再說了,下頭的人沒見過世面,遇到點事兒就愛小題大做,巴不得都督府多撥些人手和銀錢下去,可黔州這麼多州縣,哪裡不需要用錢?哪能他們上個摺子,隨便把情況說嚴重些,咱們就信了?”
羅長風邊說邊張羅著裴寂入內:“瞧你這淋的,哎喲,就這麼點事明日再說也無妨,哪裡就勞動你冒雨趕來。”
轉頭又吩咐下人煮薑茶,感嘆道:“裴司馬還是得保重身體才是,不然你若是病了,公主殿下定然也要心疼了。”
裴寂從前還是舉子時,就看不上羅長風這等庸吏、懶吏——
這類不作為的官吏,雖不如貪官、惡吏可恨,卻也是江山社稷的蛀蟲!
現下再看這羅長風衣裳齊整、氣定神閒的姿態,對比那金陽老河吏的焦頭爛額、憂心忡忡,更覺萬分刺目。
一時語氣也不禁愈發冷淡:“不必勞煩羅刺史。下官今日來,只是想知道刺史對此事有何安排?若真是下縣之人小題大做倒也罷了,萬一水位真是告急,刺史又打算如何補救?”
他本就生著一張清冷麵孔,不笑時便顯冷漠,如今沉了臉色,愈發顯出幾分不近人情的冷冽氣勢。
羅長風見狀,眼波也閃了閃,只覺這個裴寂當真是吃飽了撐著,沒事找事。
不過這些剛入仕的年輕後生都是這副德行,滿腔熱血,兩袖清風,自以為能匡扶社稷,護佑民生……待官場沉浮幾年,磨了銳氣,便知道官該怎麼做了。
“唉,裴司馬莫要著急,你一心為民是好事,我也很是觸動。這樣吧,我明日便派人去金陽縣核實,若水位真的漲到警戒線,我定然第一時刻處置如何。”
“還要等明日?”
裴寂看著屋外那毫無停意的大雨,濃眉緊斂:“刺史覺得這雨勢,還是能到明日?”
羅長風悻悻,道:“可這天都黑了,官吏們也都下值了,這大晚上又下著雨,找誰去金陽縣呢……”
裴寂心下冷笑,恨不得上前將這羅敲鐘的腦袋擰下。
就這種人,竟也配為一州刺史。
袖中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半晌,裴寂沉沉壓下胸間那股悶鬱濁氣,抬袖與羅長風拜道:“還請刺史給下官一道手令,下官願即刻趕去金陽縣核查,若水位屬實告急,下官可憑刺史手令,調令沿河一切官吏百姓,就地防洪抗險!”
羅長風驚愕:“你去?”
“是。”
“這這…這怎麼成?且不說天都黑了,外頭還下著這麼大的雨……”
萬一金陽縣真的發了山洪,這裴寂有個三長兩短,叫永寧公主做了寡婦,聖人怪罪下來……
羅長風一個激靈,不敢再想。
只是不等他拒絕,便聽得屋外傳來一陣焦急的腳步聲:“刺史不好了!金陽縣急報,南段水位暴漲,堤壩隱有開裂之勢,金陽縣縣令請求急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