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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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看著裴寂:“你還沒走嗎?”
裴寂端著水盆的動作微頓:“公主很盼著臣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見外頭很亮了, 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裴寂還在,她心裡還是x很高興的。
“現下甚麼時辰了?”
永寧掀開被子, 剛要下榻,裴寂走了過來:“快到午時。”
他拿過一旁的袍子將她裹住後,又取來鞋襪:“驛站不比公主府暖和,公主在榻間穿好衣裳再下床。”
永寧不是第一次被伺候,卻是第一次被裴寂這般伺候。
眼見丰神俊秀的探花郎為自己穿襪套鞋,細緻入微,永寧覷著男人如畫的眉眼,忽的笑了下。
裴寂剛將她那雙精緻的小羊皮靴套上,聽得這笑聲,掀起眼簾:“公主為何發笑?”
永寧搖搖頭, 但在男人清明的目光裡, 還是赧然說了實話:“只是覺得你這樣, 好像我阿孃。”
見男人面色微僵, 她似是記起甚麼,又連忙補充:“其實不止是我阿孃, 我阿耶也這般幫我穿過鞋襪。你知道的,我阿孃去世後, 我就被我阿耶接去紫宸宮養著了……”
“公主不必解釋。”
自打那日在鳳儀宮見到了懿德皇后的畫像,結合婚後小公主的種種表現, 裴寂已經知道小公主這是“移情”於他。
最開始的確難以接受, 但這半個月來, 他漸漸也想通了。
替身也好,移情也罷,終歸那人是公主之母,他的丈母, 並非甚麼烏七八糟之人。
能有幾分像懿德皇后,也是他的福氣。
“快到午食時分了。”
裴寂將小公主從床上拉起來:“用過午食,趁著天色尚明,得儘快趕路,公主快洗漱吧。”
雖然知道今日就要分別,可真當那一刻來臨,永寧只覺時光如此短暫。
她怏怏嗯了聲,便自顧自去漱口洗臉。
裴寂整理著床鋪,再度回身,便見小公主坐在鏡前,拿著梳篦扯頭髮。
那張雪白玉臉因著用力漲紅,她蛾眉蹙起,似是在和那頭烏髮作鬥爭。
“臣來吧。”
裴寂走了過去,接過她手中的那把木質牙篦,將她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分為好幾股,依次細細梳開。
鏡中的男人低眉垂眼,十分專注。
永寧臉頰微紅,咕噥道:“我會梳頭的,只是這驛館的梳子實在太難用了,還沒有刨花水,這才費勁了些。”
錦衣玉食的小公主,衣食住行,樣樣用的都是最好的,便是梳頭的篦子,有象牙的、瑪瑙的、蜜蠟的、犀牛角的、金銀的、玉石的、檀木的……等等幾十種。
每日梳妝打扮,少說也要半個時辰,若是盛裝,起碼一個時辰打底。
也是她出門匆忙,就隻身上這一套騎裝,沒得搭配。
至於髮髻,裴寂不會梳女子髮髻,在永寧的口頭指導下,勉強梳了個簡易版的回鶻髻。
永寧攬鏡自照:“還挺牢的,跑馬應當不會掉。”
說著,又回頭:“我這樣好看嗎?”
裴寂看著她微仰的白淨小臉,鬼使神差想到她昨夜烏髮散亂、面色潮紅的模樣。
那時的她嫵媚撩人,宛若一朵嬌豔-.欲滴、燦爛盛開的狀元紅。此刻的她,未施粉黛,眸光清亮,更像溫雅婉約、典雅高貴的鵝黃。
淡妝濃抹兩相宜。
“裴寂?我和你說話呢。”
永寧蹙了蹙眉,剛要開口,下頜卻被兩根修長手指捏住。
下一刻,男人俯身傾來。
薄唇覆上,溫熱柔軟,卻是蜻蜓點水,淺嘗輒止。
永寧怔住了,直到面前的男人直起身,熱意才後知後覺燒上耳尖。
她瞪圓烏眸:“你你你你你……你膽大!”
裴寂面不改色:“這話從何說起?”
“你還問我?”
永寧雙頰飛霞,咬唇道:“你突然親我作甚!”
“公主是指這個。”
他恍然,神情仍是一貫的平靜:“是公主先問臣,你是否好看。臣觀公主鳳儀,甚是可愛,一時情不自禁……若公主因此不虞,臣甘願領罰。”
說罷,他煞有介事的抬袖作揖。
永寧都驚呆了。
這人怎能如此一本正經的說出這等不要臉的話?
不過……
他誇她甚是可愛。
忍著發燙的麵皮,永寧沒好氣瞪他一眼:“看在你替我梳頭的份上,這回就算了,再有下回……”
下回又怎樣呢?
更過分的事他昨夜都做了。
不單單是嘴,全身的每一處都叫他親了碰了,事畢還沒沐浴,她現下從頭到腳都還沾滿他的氣息。
一想到這點,永寧的臉更紅了,也無法再直視裴寂的手指和唇,乾脆偏過臉道:“你去看午膳好了沒,我餓了。”
裴寂瞥過小公主突然漲得通紅的臉頰,還有那蝶翼般一顫一顫的長睫,似是猜到甚麼。
喉頭微滾了滾,他頷首:“是。”
直到男人頎長的身影消失在屋內,永寧才長長鬆了口氣,只是心口還撲通撲通亂跳著。
都怪裴寂那個偽君子。
定是昨夜太縱著他,叫他蹬鼻子上臉,都敢偷親她了。
再有下回,她定要……狠狠咬他一百口!
可是下回,是甚麼時候呢?
四年任滿,再回長安嗎?
永寧在心裡算了下,那個時候她都二十歲了,臨川家的小娃娃都能滿地亂跑喊她小姨母了。
一想到分別的事,永寧的心情變得黯淡。
一頓午飯也用得心不在焉,草草用了半碗,就撂了筷子。
裴寂見狀勸道:“驛站膳食雖不比公主府精細,但味道尚可。”
說著,給她添了一筷子清燉羊肉:“臣方才問過霍親衛,今日雖來不及趕回長安,但在日落前抵達灞河驛卻是綽綽有餘。六十里的路程,跑起來也勞累,公主多少還是吃幾口,不然待會兒騎馬沒氣力。”
永寧的視線從那塊清燉羊肉緩緩挪到了身旁坐著的男人身上,小臉繃起,也學著他先前那句話道:“你很盼著我走嗎?”
裴寂默了兩息,才道:“事已至此,豈是臣想不想、盼不盼能左右的。”
永寧:“為甚麼不能?”
裴寂:“調令已下,聖命不可兒戲。”
“我知道啊。”
永寧點頭:“雖然我捨不得你,但大是大非面前,我還是有分寸的。”
再說了,當今聖人可是她阿耶,她再喜歡裴寂,也不會為了裴寂去拆自家阿耶的臺,孰重孰輕,她還是分得清的。
“我的意思是……唔,反正今日已過半,且我回去也是閒著,不然……我再送送你?”
永寧眨了眨眼:“下個驛站是哪?許臨驛,還是華胥驛?你那日離京,我沒能親自送你,這回就當補上吧。”
裴寂:“可……”
“別可不可了。”
永寧板起臉,挑眉斜乜他,“難道本公主親自送你,你還不樂意?”
裴寂失笑,心下卻是五味雜陳。
用罷午膳,永寧告知親衛長霍凌雲:“我打算送駙馬到華胥驛,明日再回京。”
霍凌雲雖驚愕,但主子下令,屬下豈有不從。
當即便下去安排。
裴寂去歲入京趕考,就帶了榆陽和一頭驢。
此次他南下赴任,雖是官身,也是輕車簡裝,除了榆陽和小驢,身邊就多了一個富海、一匹馬和一輛馬車。
之前的一百二十里路,裴寂騎馬,榆陽騎驢,富海趕車,日行六十里,預計四十日左右抵達黔州。
現下永寧要送他,裴寂私心也想與她多多獨處,便決定和永寧快馬趕到六十里外的華胥驛,至於榆陽和富海,今夜先趕到三十里的許臨驛,明早再去追他們——
反正公主一向起得晚,明日估計也得午後才出發。
裴寂與永寧道:“去歲趕考時,臣曾在華胥鎮小住了兩日,那鎮上有一家芝麻胡餅味道甚好,明早臣買來給公主嚐嚐。”
永寧一聽,欣然答應:“好啊。”
待霍凌雲安排好人手後,永寧也不再耽誤時間,翻身上馬,和裴寂朝著官道馳騁,直奔六十里外華胥驛。
眨眼功夫就被甩在身後的富海和榆陽,看著那被馬蹄掀起的揚塵:“……”
“富海哥哥,你說公主到底喜不喜歡我家郎君啊?”
榆陽顛顛地坐在小毛驢身上,一邊往前趕路,一邊與旁邊趕車的富海閒聊:“說喜歡吧,她忍心叫我家郎君去黔州,不聞不問也不送。說不喜歡吧,又大老遠趕來,今日還要繼續送六十里……唉,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你看不明白就對咯!”
富海揚起下巴,斜著榆陽:“公主可是帝姬,是金枝玉葉、是仙女兒,心思豈是咱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揣測的?”
榆陽年紀小,見識短,與富海在碧梧棲鳳堂相處了快半年,雖沒少挨白眼,卻也學到了不少。
他是個實心眼的鄉下孩子,見識過富海眼x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手段後,也是真心佩服富海,願意喊他一聲哥哥。
此次見富海也隨他們一起去黔州,榆陽歡喜不已,覺得多了個說話的伴——
畢竟自家郎君就是個悶葫蘆,極少閒聊,更別提說笑了。
所以富海說甚麼,榆陽也都樂呵呵地聽。
相比於榆陽的傻樂,富海此次出門的心情並不美麗。
他雖敬佩駙馬爺的人品,卻不代表他願意拋棄公主府的安逸富貴,和駙馬一起“流放”到那荒僻蠻夷的黔州!
只他求爺爺告奶奶,掏出大半家底給乾爹長福送了尊純金彌勒佛,只換來長福一句意味深長的:“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只要駙馬一日還是駙馬,你還怕沒有翻身之地?”
富海心道,都到了黔州那個鬼地方,三年五載的能不能活著回來都難說,還翻個屁的身啊?
但長福收了彌勒佛,仍派他陪駙馬爺去黔州。
富海那叫一個鬧心啊,這半月來都沒睡過一個好覺,馬車裡幾個大包袱裡裝的全是藥——
他可不想死在路上!
本以為接下來幾年就是熬著日子了,誰料昨夜公主竟然來了!
富海興奮得幾乎一夜未眠,心想幹爹不愧是乾爹,難道真叫他說準了?
如今只盼著駙馬爺能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把公主哄開心了,讓聖人收回成命,重返長安繼續過好日子。
倒是如富海所願,裴寂確實將永寧照顧得妥妥貼貼。
夜深人靜時,小倆口在被窩裡也是粉汗酥融,如膠似漆。
但他並未想過撤改調令一事,只想叫小公主愉悅罷了。
永寧很愉悅。
一回生二回熟,昨夜她還有些扭扭捏捏放不開,裴寂扣住她的腕子,方才閉著眼睛叫他那樣了。今夜沐浴入榻後,裴寂按著她吻了許久,直將她的身子都吻得軟成一灘水,方才扯開她的小衣。
永寧一直都知道裴寂的鼻樑很高,筆直又挺,英氣十足。可當那高挺的鼻樑埋在凹軟處,也不知是蹭到了哪個點,她忍不住弓起身子,宛若一條離岸脫水的魚兒。
“裴寂,裴無思……”
她大口大口呼吸著,大腦混沌得宛若漿糊,無法思考,也無法阻攔,只像貓兒般一遍遍嗚咽著喚他的名。
男人正忙著,無暇回應,只伸手,兩根骨節分明的長指摩挲著少女嫣紅的唇瓣,又塞了口中。
永寧下意識咬住,喉間也嚶唔了一聲。
明明已是寒冬,床榻外就燃了兩個炭盆,她卻渾身發熱,身子也變得奇怪。
她無法形容那種又難受又舒服的陌生感覺,只知道罪魁禍首還在肆無忌憚,把她變得更加奇怪。
也不知多久,永寧緊繃的身軀弓起,又脫力般落下。
眼前白了又白,心跳咚咚敲擊著耳膜,一聲又一聲。
直到男人高大的身軀覆了上來,薄唇落在她的頸側,又一點點落在她的頰邊、下頜、唇角……
昏暗的帳中瞧不見男人的表情,卻能聽到他沙啞而磁沉的嗓音:“公主喜歡麼。”
永寧堪堪回過神,見他在親她的唇角,霎時紅了臉,推他:“不要。”
“不要甚麼?”
男人的唇追上來,與她作對般,咬了下她的唇:“難道公主嫌棄自己的……”
“裴寂!”
永寧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免得他說出些羞人的話。
對方卻是低低笑了聲,而後扼住她的腕,再次附耳:“甜的。”
他他他他!
永寧霎時羞得蜷成一團,一邊去推開男人,一邊卻扯被子想把自己裹起來。
裴耿見狀,唇角弧度更深。
先前這小祖宗滿口虎狼之詞、沒輕沒重,著實叫他無奈何,如今看來,不過空有色心、全無色膽罷了。
“公主躲甚麼?”
“我要睡覺了!”
“這就睡了?”
“呼呼……”
耳聽得這呼嚕聲,裴寂既好氣又好笑,伸手拍拍她的背:“公主。”
小公主裹著被子揹著身:“都說了我睡著了。”
“好吧,那就讓臣繼續凍著,明日若病了走不動,還能再多與公主待一日。”
永寧怔了怔,一回頭,這才意識到自己把被子都裹走了,裴寂整個都晾在外面。
她立刻訕訕滾了回去,邊將被子分給他,邊咕噥道:“誰叫你沒個正形,說些那種混賬話。”
男人甫一躺進被窩還有點冷意,但正值青壯,火力旺,從後擁著她,很快又熱氣騰騰,活像個火爐。
永寧的衣裳只虛虛掩著,他一開始還只是貼著她的脖頸,漸漸地,又沿著脖子往下親。
永寧嚇一跳,以為他還要來,忙翻過身,一把抱住他:“不行了!”
“公主不喜歡?”
“……”
倒也不是不喜歡,只是這種事做多了也傷身體吧?
思忖間,手腕被抓住,她一陣怔忪,直到握住小駙馬,男人剋制而喑啞的嗓音自頸側傳來:“公主幫幫臣?”
雖已非初次,永寧心跳仍是咚咚飛快。
若是之前她或許還會推辭,但裴寂都那樣叫她舒服了,她也不忍叫他難受著。索性把眼一閉,咬唇悶聲道:“你弄就弄,別說話了。”
“公主寬仁,臣便不客氣了。”
永寧心說你甚麼時候客氣過。
直到翌日上午手腕酸得拿筷子都抖,永寧才知道這衣冠禽獸是真的沒與她客氣!
她惡狠狠地瞪著裴寂,裴寂卻只是將他一早特地去鎮上買的胡餅和烤蹄膀弄成碎塊,送到她碟中:“公主這兩日勞累了,多吃些肉,補補力氣。”
用膳的時候,永寧還是有點生氣的。
但等裴寂再次收拾起東西,永寧又開始不捨了。
她看了眼窗外蒼蒼茫茫的遼闊天地,轉身又看束髮玄袍的高大男人,搭在窗畔的手指不禁攥緊,小聲道:“不然……不然……我再送送你吧?”
裴寂收拾包袱的動作稍停,轉過身,看著窗畔那滿眼不捨卻又羞赧難言的小娘子,心口也不覺溫軟。
他走上前,抬手將人攬入懷中。
永寧還有些錯愕,掙了兩下,乾脆也順從本心,抱住了男人的腰,又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悶聲道:“裴無思,你真的很討厭。”
“嗯,是臣不好。”
裴寂下頜抵著小娘子的額髮,濃睫低垂:“若臣能多些耐心,或許……”
或許不至於如此嗎?
說不準。
這世上因果,環環相扣。此番若非離別,一直待在長安,誰知公主何時能開竅?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命緣。
“此次公主能來相送,臣不勝歡喜,心滿意足。”
裴寂低頭:“然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再往遠走,公主回程也愈發不易,便到這裡吧。”
“公主頭一回獨自帶著人馬出京,耽擱這兩日,想必聖人、殿下和公主府眾人皆擔心不已。公主待臣的這番心意,臣會一直銘記,待到黔州,定會時時給公主寄信……”
“只願他日回長安,與公主夫妻團聚,公主莫要忘了臣這個駙馬才是。”
這話像是玩笑,又像是自嘲。
永寧聽得心裡酸溜溜的,剛想說“我是那種人嗎”,話到嘴邊,想到自己府中還有兩個男寵,一時又不確定起來。
四年時間的太長,長到她自己都無法保證,她會不會喜新厭舊、移情別戀。
萬一四年期間,出現了比裴寂更好看的男子呢?
“不然……不然我再送送你吧?”
永寧環抱著男人的腰,仰臉道:“我夜裡還想抱著你睡覺,那個助眠術一點兒都不好用,遠不如你陪著安穩。”
裴寂能感受到她的依賴,但理智告訴他,既遲早會分別,送得越遠,她返程越難。
“月兒,聽話。”
裴寂俯身,親了親小公主的額頭:“回吧,莫要叫聖人和太子他們掛念。”
“那你不掛念我嗎?”
“臣自然也掛念,但……”
“既然掛念,為何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呢!”
永寧憋不住了,她覺得裴寂就是塊臭木頭,她都表現得這麼不捨了,他都不知開口挽留嗎?
裴寂愕然,轉瞬又無奈:“若是遊山玩水,臣定邀公主一起。可黔州那等荒僻之地,臣為著自己的抱負、為著家鄉父老而去,又豈可因一己私心,讓公主隨臣吃苦?”
永寧雖猜到這個原因,但真聽到了,有觸動,卻又有一絲不服氣:“你怎麼就知道我不能吃苦?再說了,你有抱負,我就沒有抱負嗎?真要說起來,這天下還是我李家的天下,黔州的百姓更是我家的百姓呢!”
裴寂:“……”
一句公主別鬧了,在對上永寧那滿臉的桀驁和不服輸時,陡然與那日在樂遊原上那毫x不猶豫對惡吏揮鞭的身影重合。
是。
他怎麼忘了,眼前之人是昭武帝和懿德皇后的女兒。
她的身上流著隴西李氏的血脈,她的父親是開啟盛世太平的天可汗,她的母親是朝野讚頌的賢后,她不該是溫室裡無知無覺、被人嬌養的花,而是汲取日月精華、五湖雨露、野蠻生長的樹。
這或許於她而言,是個契機。
永寧也從男人那打量著的、又逐漸堅定而明亮的目光裡,覺得這或許是個機會。
一個出去見見世面的好機會。
她長這麼大,最遠也就是幼年隨著阿耶阿孃去了趟洛陽,之後便再沒離開過長安。
長安雖好,但要一輩子待在長安嗎?
她想到阿耶的寢宮裡擺著好大一副大晉的疆域圖。
小時候,阿耶抱著她,指著地圖,滿是驕傲與她說:“月兒,這是長安,咱們大晉的國都,往東去便是洛陽……”
“那是吳郡,小橋流水,魚米之鄉,你愛吃的透花餈便是用吳郡產的糯米制成的……”
“再往下是宣城郡,咱們素日用的宣紙和宣筆,便是那兒產的,還有吳畫師作畫的空青石和黃連,也是那來的……”
“……豫章郡的瓷器和茶葉天下聞名……”
“始安郡雖然遠,但那邊用芭蕉葉紡織成的蕉葛布十分耐磨,價廉又涼爽,夏日做成衣裳最是合適不過……”
........
在阿耶的教導下,她熟知大晉疆域的每一個州縣和地方,卻從未想過有一日會去。
不,或許想過。
她摟著阿孃的脖子說起那些地方,問阿孃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阿孃怎麼答的?
哦對,阿孃靜了好一會兒,才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那等月兒長大了,帶阿孃去吧。”
她滿口答應:“好啊!”
可自阿孃去世後,這念頭也徹底消失了。
既是因為阿孃沒了,也是因為她害怕——
怕踏出舒適安逸的長安。
更怕孤獨。
她自小便討厭一個人,喜歡有人陪著。
可現下,一個機會就擺在眼前。
她目光灼灼盯著裴寂眼下那顆淡墨色的小痣。
「等月兒長大了,帶阿孃去吧。」
……
「阿孃,月兒現下已經長大了。」
「那就代阿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