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親孃嘞,金元寶!
【8】
這日午後,永寧帶著整整兩馬車的禮物,興致沖沖前往長壽坊的紫藤小院,不曾想卻撲了個空。
“你說你家郎君半個時辰前出門了?”
朱輪華蓋的馬車前,珠圓一臉狐疑盯著那簡陋門戶前一襲粗布灰衣的小僕:“到底是真出門,還是有意躲避?我勸你想好了再回話!”
榆陽人都嚇傻了
他不過一個鄉下小子,能陪著自家郎君入京趕考,見證都城長安的繁華,已是日後能與子孫後代吹一輩子的經歷。
他原以郎君結交的定國公府夏郎君,已是難得尊貴的貴人,未曾想今日一整天,先是聖人跟前的大紅人太監登門宣旨,如今聖人的親生女兒,本朝最尊貴的小公主竟然親自上門!
饒是公主坐在馬車裡,尚未見到真容,可這公主家的婢女卻也是穿金戴銀、氣質斐然,簡直比他們黔州縣令家的小姐還要氣派!
“回、回這位娘子,奴才絕不敢虛言,我家郎君真的出門了。”
榆陽嘴唇發白,險些要哭出來:“若你不信,你自個兒進屋看,他真的不在。”
珠圓見這小子沒出息的慫樣,心下也信了九分。
至於進屋檢視?嘖,她才不進這滿是窮酸氣的小院。
“公主,您也聽到了,裴郎君不在。”
隔著淡紫色蒲桃紋車簾,珠圓柔聲回話:“不如將東西放下,咱們回去吧?”
簾後靜了片刻,才傳來小公主清脆的嗓音:“來都來了,就這樣走了豈不是可惜?”
“來人,扶我下車,我進屋等等裴郎。”
裴…裴郎!?
榆陽呆若木雞,公主和自家郎君的關係這麼好了嗎?
珠x圓那邊也酸得後槽牙疼,強穩著心緒,命令榆陽:“還愣著作甚?還不快些開門接駕!”
榆陽豈敢不從。
不一會兒,小院那兩扇簡陋的木門大敞,一眼望去,院落格局一目瞭然。
“裴郎的家竟然這麼小嗎?”
莫說永寧驚詫,就連公主府的隨行宮人們也都一個個面露輕蔑——
說句難聽的,公主養小狗的園子,都比這個院子華美寬敞。
“早就聽聞裴郎君出身不顯,並非士族,今日一見……果真不虛。”
珠圓扶著自家公主的手,蹙眉勸道:“不然還是別進去了吧?裡頭瞧著那般寒酸,怕是連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公主金尊玉貴,沒得叫這灰塵弄髒了您的繡鞋。”
公主的繡鞋可是錦緞為面,明珠為綴,怕是比這院子裡的全部家當加起來都貴。
永寧卻道,“沒事,裴郎神仙般的人物都能住在這,我進來看看又有何礙。”
說是這樣說,真的跨進門檻時,小公主還是默默提起了她的緋色泥金裙襬。
這可是她近日最喜歡的一條小裙子,真弄髒了還是很心疼的。
榆陽聽到公主主僕倆的對話,雖然很想反駁一句“院子雖小,卻日日打掃,乾淨得很”,到底礙於公主威儀,只默默地跪在門邊。
小院也就三間房,正中是主屋,左邊是廚房,右邊那間兼柴房、雜物間及僕人住所。
永寧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小的院子。
她左看看右轉轉,像是發現新世界般,邊驚歎這麼小的房子竟能住人,邊心疼裴寂那神仙般矜雅的人物,竟過著這般清貧苦寒的日子。
“還好他遇上了本公主。”
永寧一臉感慨地捂著心口:“待他進了我公主府,成了我的人,我保管叫他從此吃香的喝辣的,錦衣玉食,一生無憂。”
榆陽:“……”
這臺詞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呢?
也不等他細想,便聽前頭又傳來一道吩咐:“那小奴,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榆陽怔了怔,再次抬頭,卻見院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扇精美屏風,而那屏風朦朧的輕紗後,擺著張圈椅,圈椅上端坐著一道窈窕身影。
公主出門竟然還自備屏風和椅子?
榆陽一邊深深震驚著長安貴族的講究排場,一邊拖著發軟的雙腿跪到了屏風前:“不知、不知公主要問甚麼?”
隔著屏風,永寧莞爾淺笑:“你別緊張,我脾氣很好的,從不隨便欺負人的。”
榆陽還是緊張,只強撐著道:“是,公主請問。”
永寧道:“你是裴郎的家奴?”
“是、是的,小的是裴家的家生奴,阿爺阿孃也在裴家做事,阿爺是老太爺撿回來的孤兒,少時就跟在家主身邊,阿孃是後嫁過來的,如今隨著夫人操持家務。奴才、奴才五歲就跟在郎君身邊當長隨,奴才還有個妹妹……自少夫人嫁過來,就跟在少夫人旁邊當小丫鬟,每日學著做些針線活……”
榆陽膽小,一緊張,話就多。
不等永寧多問,就哆哆嗦嗦將裴家的情況說了個大概。
裴家人口十分簡單,自四十多年前,裴寂的祖父帶著妻兒遷至黔州,一家三口就在青巖鎮安了家。
老太爺和老太太只育有一子,便是裴寂的父親裴誠。
裴誠二十歲娶妻,和妻子孟氏育有二子,長子裴容,次子裴寂。
去年秋日,裴容娶妻,裴寂是喝過了兄嫂新婚喜酒,方才帶著榆陽進京趕考。
“……小郎是家裡最有出息的一個!他幼時就聰穎勤奮,冬日裡天寒地凍,他的手都生出凍瘡,也不捨得放下書卷。夏日裡熱得生痱子,他桌邊就常放著一盆水,熱了就拿帕子擦擦,繼續讀書。”
“因著老太爺是外地遷過來的,村子裡就我們一戶外姓,這些年沒少被欺負。尤其小郎生得好看,又好學上進,到縣學讀書時,更是受到好些排擠。”
“不過小郎心胸寬廣,從不與那些人計較。他曾說不招人妒是庸才,與其浪費光陰到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如多讀兩卷書,精益自身本領。”
“說得好!”
永寧聽得入迷,不禁撫掌讚道:“我看你們縣裡那些人就是自己長得醜還沒本事,就去嫉妒才貌雙全之人。”
“換做是我,我可沒裴郎那麼好的脾氣。定要把那些愛作妖的醜八怪抓起來,再在他們面前擺一面大鏡子,邊打他們棍子,邊叫他們看清自己的醜態。”
榆陽聞言,心道那是因為您是公主,有這個能耐吶。
不過公主這做法,的確十分解氣!
榆陽一時也不緊張了,畢竟經過此番交談,他覺得公主是個嫉惡如仇、能辨是非的好人。
最重要的是,公主話裡話外都向著自家郎君,且如今陛下賜了婚——
四捨五入,公主就是自己人了!
來到長安大半年,並沒有交到甚麼朋友的小少年,一見到自己人,頓時開啟了話簍子,將黔州裴家的情況和自家郎君求學交友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永寧坐在屏風後聽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叫婢女取來瓜果點心,邊聽邊吃。
直到天光漸暗,日暮西垂,珠圓上前提醒:“公主,時辰不早了,該回府了。”
永寧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仰頭看著那緋色晚霞,也知不好再留。
只是心中仍是遺憾:“裴寂到底去哪了?怎的這麼晚都沒回來。”
屏風後的榆陽已然和公主聊熟了,忙道:“小郎雖沒交代,但他在長安的去處並不多,不是去找定國公府的夏郎君,便是去盧侍郎府上了。”
永寧如今也從榆陽的口中得知,裴寂和榜眼夏彥是好友,而禮部侍郎盧荃十分欣賞裴寂的才學,常邀裴寂一同宴飲。
“今日也是我來的突然,既然他在外有事,那我也不再久留了。”
永寧緩緩起身,又提步走到榆陽面前,笑道:“今日多謝你了,與我說了那麼多事。”
榆陽沒想到公主會突然走出來,忙惶恐伏地:“公主這話折煞小的了。”
“我記得你了,榆陽。”
永寧看著地上趴著的小少年,又吩咐身側:“有賞。”
不等榆陽反應,便見那雙綴著明珠的藕荷色繡鞋從眼前緩緩挪開,隨後一枚形狀精緻的小金元寶遞到了他跟前。
榆陽驚愕抬眼,便見公主身邊那個美貌婢女睇著他:“愣著作甚,公主賞你的,還不接著?”
親孃嘞,金元寶!
“小的多謝公主!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滿懷激動的叩謝聲一直傳到了門外。
永寧聽得發笑:“裴寂家這個小僕怪有趣的,待我與裴寂成婚,也允他也一併入府好了。”
玉潤和珠圓:“……”
一個嘴巴比棉褲腰還要松的鄉下小子,若是放在宮裡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也就是公主心善,還賞了他金元寶。
只是不知等裴探花回來,發現他出門一趟連褲衩子都被透露得差不多了,會作何感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