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往事13 “放心，我今晚不纏你。……
空氣彷彿凝固, 那一聲脆響消散不去，迴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震顫。
薛明窈扇了他一巴掌後，就提裙跑出去了, 門被她用力摜上。
被薛明窈掌摑的左臉頰並無多少痛意, 只是兀自滾熱，少年拿開捂著臉的手，用力錘了一拳桌案。震響之中，胸腔裡的屈辱與憤怒翻湧暴鳴, 久久難平。
片刻後, 謝青琅衝出書房，闖到供薛明窈練武的庭院。院子裡沒有人，她練習用的刀槍弓箭還在長廊兵器架上放著, 他抄起弓，取箭拉弦, 用薛明窈教他的姿勢, 一支支發射出去。
箭矢刺破木靶，一聲又一聲，週而復始, 連綿不斷。
天色漸暗, 昏晦籠罩了整個庭院, 也將他裹挾在內。遠處的木靶已看不分明，箭卻還在往靶上飛, 直到他力竭。
圓月升上夜空, 他的手指被弓弦勒出印痕, 肩膀痠痛難抬，疲憊地倚著闌干，重重吐出一口氣。
謝青琅生平第一次被人打, 也第一次學會了用破壞的方式發洩情緒。
歇了一會兒，他整整衣冠，妥善放好弓箭，平靜站起往主院走。已過了晚食的時辰，他也並沒有胃口，直接回了西廂臥房。
本應黑漆漆的臥房隱有燭光透出，謝青琅眉眼一沉，掀門進去。
那方臨窗的小榻上，他曾與薛明窈唇舌交纏的地方，坐著肅容冷目的女郎。
她換掉了被他評價豔俗的紅裙，改穿黛色衣裙，深紫的色澤凸顯著她倨傲與高貴的氣質，端坐在那裡彷彿不可侵犯的神女。
神女？
謝青琅無聲嗤笑，暗哂自己作此無端聯想。
薛明窈捕捉到他嘲弄的眼神，臉色愈發冰冷，“我等你很久了。謝青琅，你要向我道歉。”
站在門口的少年好似沒聽明白，眼神微露詫異，薛明窈盯著他的俊面，語氣終究是緩和了些，“只要你道歉，我就對你下午的惡言惡語既往不咎。”
她貴為郡主，從小被人恭維逢迎到大，還是頭一回被人指著鼻子罵，先前小書生如何嘲諷，她都忍了，這次他這樣侮辱她，換了旁人，她直接將人送大牢治罪去，哪裡還會來遞臺階。
薛明窈咬著嘴唇，在心裡嘆了口氣。
謝青琅這回嗤笑出了聲，“薛明窈，你搞清楚，你百般欺凌逼迫於我，甚至還打了我，卻想叫我向你道歉，世上怎會有這樣的道理。”
“可你侮辱了本郡主！”薛明窈倔強道，“我從沒講過你一聲不好。”
“我說的俱是事實，你自己不願承認罷了。”謝青琅冷冷道。
薛明窈騰地從小榻上站起，“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你到底道不道歉？”
少年平靜搖頭，“我不曾侮辱你，你就是那樣的人。”
薛明窈指甲掐著手心，又氣又難過，偏偏謝青琅又下了逐客令，“出去，我要睡覺了。”
“我恐怕你要換個地方睡覺了。”
薛明窈瞪他半天，冷冷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青琅不明所以，關了門準備上榻，不料半炷香後，齊照來了。
齊照抱著胸，極是厭惡地看他。
“你來做甚麼？”謝青琅亦沒好氣地問道。
齊照收了眼神，活動了一下手腕，淡淡道：“執行郡主的命令。”
......
“郡主，人已經送到柴房關起來了。”齊照走進永寧郡主的寢居，對著床榻上抱被而坐、烏髮披肩的女郎道。
“嗯，”薛明窈手撐著下巴，裡衣袖管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皓白腕子，她想了想，問，“柴房裡有燈嗎？冷嗎？”
自家宅子的柴房，她從沒踏足過。
“有燈。這個天，不會冷到哪裡去。”齊照道。
“那就好。”薛明窈放下心來。
齊照忍不住問：“謝青琅做了甚麼事，惹您厭煩？”
“他和我吵了幾句嘴。”薛明窈輕描淡寫。
齊照目光閃爍，“郡主，還是莫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了。”
薛明窈微微抬起下巴，頗有所思地看著他，齊照被她這樣一盯，不由垂眸斂目，低下了頭。
“阿照，你好像一個拼命勸諫的臣子啊，”薛明窈幽幽一笑，“說得我像寵幸妖妃的昏君似的。”
齊照勉強笑了笑，“郡主若是能夠從諫如流就好了。”
薛明窈聳聳肩，到此刻她確實能夠與古來專寵妃子的帝王共情一二，不過昏君寵幸妃子可能會誤國，她又沒甚麼可誤的，她有大筆的時間與精力可以耗在小書生身上，而且她相信最後一定是她如願以償。
“以後再諫吧，我要睡了。”薛明窈往枕上一倒，邊用腳勾著被子邊吩咐，“對了，你給謝青琅送床褥子吧。”
想到小書生要在柴禾上枯坐一夜，她還是不太忍心。
齊照應了聲，走到榻前幫薛明窈蓋好被子，然後吹了燭，放下帳子，輕輕說了句“郡主好夢”，這才離開。
出來後他在西廂停駐了幾瞬，最後打定主意，沒有去送褥子，直接回自己屋睡覺了。
......
柴房裡，謝青琅頗有些啼笑皆非。
原來這就是薛明窈對付他的招數，她想讓他吃點苦頭。
殊不知他自小隨父親輾轉流離，柴房、荒廟等等能住人的、不能住人的地方他都住過，怎會忍受不了區區這點苦。
藉著門縫裡透來的微弱月光，他在一片昏黑裡摸到了燈臺。
點上燈，環顧四周，郡主宅連柴房都極寬敞，一捆捆柴禾整齊碼放，佔了半間屋子，還有些稻草，也專門儲放在木箱裡，乾乾淨淨，沒甚麼難聞氣味。
既來之，則安之。他取出稻草鋪在地上，和衣躺上去，努力祛除雜念，安靜入睡。
次日清晨，細細的陽光被篩進來幾縷，柴房裡的光線沒那麼暗了。謝青琅自然醒來，四肢雖有些痠麻，精神卻很好，這一覺他睡得不錯。
環境雖差了，可比起住在舒適精緻的西廂房，享用著薛明窈提供的富貴，他的心要更加安定坦蕩，如果還能在這裡讀書，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樣想著，便聽見門鎖被人開啟，綠枝提著食盒等物進來了。
“謝郎君，您用膳。”她將幾盤早食並洗漱淨手用的盥盤逐一擺在他面前，甚至還真的為他帶來了筆墨與幾卷書，此外還不忘把祛他額上疤的藥膏帶了來。
等謝青琅吃完，她又進來將盤碟收拾好，對他道：“婢子會每逢飯點來一趟，郡主的意思是，您甚麼時候想通了願意和郡主道歉，她就放您出去。”
謝青琅淡淡一笑，“你轉告她，讓她等著吧，柴房很好，我願意在這住滿兩年。”
綠枝縮縮下巴，“謝郎君，您這是何苦呢。郡主和您生氣，心裡也不好受，今天早膳都比平時少吃了半碗。”
謝青琅捏了根稻草在手裡把玩，“哦，那她真是受了好大的罪。”
“......婢子中午再來，您好好想想吧。”
門又被鎖上了。
謝青琅心情出奇的好，仰倒在他的稻草榻上，翹著腿，翻看綠枝送來的書，看得累了，便將書蓋在臉上，悠悠睡一會兒。
一上午倏忽過去，中午綠枝給他送飯，嚴肅轉達了薛明窈的威脅，“郡主說，您要是再堅持不道歉，今晚就不給您送晚飯了。”
“隨便她。”謝青琅氣定神閒。
等到晚上，綠枝果然沒有再來，燈臺裡的燈油並不多，謝青琅一直沒有點燈，平躺在稻草上早早地睡了。
醒來又是一日清晨，他圍著柴垛伸展肢體，緩解麻木，綠枝給他端來了早食，相比前一日，分量少了許多，謝青琅沒說甚麼，安安靜靜地全部用完。
綠枝照例問他肯不肯道歉，謝青琅也照例給了否定的答案。
綠枝耷拉著臉求他，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謝郎君，您別和郡主慪氣了，就道一聲歉嘛，郡主真的心情很不好......”
謝青琅問：“她心情不好，會拿你出氣嗎？”
綠枝茫然搖頭，“不會啊。”
“那你替她著急做甚麼，她心情好不好，又與你何干。”謝青琅淡淡道。
“因為我希望主子心情好呀！郡主不開心的時候，我也會跟著主子不開心。”綠枝不假思索。
謝青琅不甚理解，他確實發現了，薛明窈身邊的所有人，從綠枝到齊照再到王吉，個個忠心又能幹，談到自家主子，全是美談。
綠枝如此給他解釋，“那是因為主子對我們特別好！月錢比別府上都多，等閒還有打賞，而且主子完全把我們當自己人看，要是我們受了欺負，她還會給我們出頭。”
籠絡人心的手段罷了，謝青琅想。
綠枝又道：“謝郎君，你別看主子搶你的手段稍微過分了點，她是真的會對你好，你想要甚麼她都會滿足你的，你就和她認個錯吧，別和她對著幹了。”
“我只想要自由，她卻絕不願給。”謝青琅一句話堵住綠枝。
這一日的中午，綠枝來的時候沒提食盒，只遞給了他一隻手帕包的蒸餅，也就手掌大小。
謝青琅心平氣和地接來餅，依然沒有鬆口。
本以為晚上不會再見到綠枝，但她還是來了一趟，兩手空空，小心翼翼地道：“謝郎君，郡主說你若是今晚再不去陪她，不僅今日的晚飯沒得吃，明日也仍然要餓肚子。”
“叫她餓死我吧。”謝青琅答道。
第三日，綠枝連早飯都不給送了，只給他提供了水。
沒甚麼氣力，謝青琅就倚靠著柴垛埋頭讀書，讀進去後樂而忘飢，不知時辰走了多久，柴房的光線漸漸昏暗，書上的字也越來越模糊，倦意襲來，他眼睛微闔，半睡半醒。
虛妄之中聽到鎖頭咔嚓被開啟的聲音，想是綠枝又來傳達薛明窈對他的新懲罰。
他沒抬頭，亦沒睜眼，任門外尚存的天光柔和地流瀉在臉上。“綠枝”的腳步比平時緩了一些，也重了一些，好似在門口踟躕，遲遲未走進來。
這丫頭膽子不大，或許以為他昏暈過去了，不敢靠近。謝青琅恍惚中如此作想，雖如此，他也沒有出聲招呼她的意思，只闔眼幽然享受著難得的明亮。
終於腳步還是停駐到他身邊，一縷異香緩然飄來，謝青琅終於意識到不對了，未及動作，一根柔軟手指戳到他側臉，女郎忿忿的聲音響起，“真是個倔骨頭。”
謝青琅想打掉她的手，但力氣不足，只輕輕拂了一下，反被她緊攥住手。謝青琅不掙扎了，她愛攥就攥吧，他抬眸看她，嘴角彎出淡淡譏誚。
薛明窈環顧四周的陰暗逼仄，這樣糟糕的地方，她進門時猶豫好久才肯下腳，他竟然還能安然待下去。
而且他睡的是甚麼？不是讓齊照給他送褥子了嗎。
小書生的臉色蒼白極了，手也冰冰涼涼的，薛明窈的心疼抑止不住地湧出來，伸手拈起他髮間的一根稻草丟到一旁，然後掐了掐他臉，“你真想餓死在這裡啊？”
謝青琅微微偏頭，“是你想餓死我。”
“你自找的。”薛明窈沒好氣。
她凝望著謝青琅無甚血色的俊面，手裡摩挲著他修長的手，乾脆道：“算了，你不道歉就不道歉吧，我原諒你了。”
“我想過了，你並非有意侮辱我，而是誤解了我。”
謝青琅笑笑，“郡主，我勸你對自己誠實，壞人說一百遍自己是好人，他也還是壞人。”
“我也勸你對自己好點，不想繼續捱餓的話就閉上你的嘴。”薛明窈美目瞪他。
謝青琅不再言語了。
“真乖。”薛明窈又笑了，仔細調整與他緊握著的手，直至兩人十指緊扣，分毫無間，“走吧。”
她拉他站起來。
謝青琅看著他們相牽的手，三日來從容平靜的心境又開始泛起惱人的波瀾。然而掙是掙不脫的，薛明窈的手又柔又韌，錮得他能隱約聽到自己青筋顫動的聲響。
薛明窈徑自擎著他手，拉他走出柴房。謝青琅被關了三日，腳步僵硬虛浮，跟得有些勉強，薛明窈意識到後，遂放慢了腳步，兩人攜手並肩地緩緩行在宅中草木規整的小徑上。
天邊湧出一層絢麗晚霞，暮風溫柔拂過，遠遠看去，彷彿一對少年夫妻在散步。
“你似乎沒甚麼力氣誒，”薛明窈歪頭笑語，“如果這個時候我親你，是不是你也躲不了了？”
“你乾脆殺死我吧，這樣不管你做甚麼，我都沒法躲了。”謝青琅淡淡道。
薛明窈蹙了蹙眉，“你怎麼動不動就提死，世上沒有你牽掛的人了嗎？”
少年冷冷看她。
薛明窈後知後覺，他的前岳家應當是為數不多與他有關係的人家，也已被她斬斷了來往。小書生來她這裡有些時日了，一直也沒見人來尋他。
“你真的一個親人都沒了嗎，遠房的也行。”她脫口問出。
“沒有。”
“為甚麼會這樣啊，你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嗎？”薛明窈奇道。
謝青琅並無興趣給她講父親鄉里遭水災，一整個家族幾近滅亡的故事，只輕聲諷道：“這樣豈不便利於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囚禁，甚至殺死，也不用擔心任何人會找上門來。”
“我殺死你做甚麼？”薛明窈掐了掐他手，“我就喜歡活著的會說話會臉紅的你，可捨不得你死掉。”
謝青琅幽幽看她，某種意義上說，薛明窈怕是這世上唯一在意他性命的人。
真是糟糕透頂。
薛明窈把他牽到了主院的廳堂，讓丫鬟送了豐盛菜餚過來，裡頭青菜居多，還有他愛吃的豆腐。謝青琅不挑食，給甚麼吃甚麼，但薛明窈注意到，他吃菜比吃肉多，正和她相反。他身上清秀出塵的謫仙氣質或許就是這麼來的，可是肉吃得少，就難強健起來，小書生的身板還是有些薄了，身量也還需再長長。
這頓也就罷了，以後需得多給他補補。
薛明窈仔細端量他的臉，感覺他被她有一頓沒一頓地餓了三日後，像是瘦了一圈。
“你還不鬆開？”謝青琅以目示意她仍錮他不放的手。
“不松，”薛明窈道，“我拿的你左手，又不影響你吃飯。”
謝青琅咬咬牙，不堅持了，提箸從容進食。
腹中雖飢餓，他吃飯的儀態一如往昔，不見半分急切粗野。薛明窈在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心想他若託生在名族高門，必是全大週數一數二百女爭嫁的翩翩郎君。
那她也很難把人捉到府裡，任她施為了。
當然現在的情況也並不如她意，但薛明窈思索了三日，已覺沒必要非把小書生的骨頭和脾氣磨掉，只要使他反抗不了她就是了。
她這般眼睛盯著，手上牽著，謝青琅到底是臉浮上一層淺淡的紅，不聲不響地吃光了案上所有食物。
薛明窈竟發自內心地感到欣慰，真是好笑，她想，單純地餵養小書生都會叫她快樂嗎。
她重新拉謝青琅起來，帶他回了西廂臥房。
進了門，謝青琅板起臉，“我想休息了。”
“放心，今晚我不纏你。”
薛明窈笑吟吟地說完，拿著她牽了一路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一觸即離，像一顆柔軟的露珠短暫地滑過葉片。她緊接著放開了他，少年的手仍僵停在她唇邊，耳根蔓出一抹紅。
薛明窈低頭看他修長的手，“怎麼，還想叫我再親一次？”
這話燙手似的，謝青琅立馬收了手回來，甚至直接背到了身後。
薛明窈笑意不減，雙眸裡水波盈盈，她道：“謝青琅，不管你怎麼否認，我都知道，你喜歡與我親吻。”
她不等他反駁，翩然離開。
謝青琅僵站在原地，將手從身後拿出來，被薛明窈攥了那麼久，手指發麻，手心裡早生了汗，有他的，也有她的，手背上依然停留著剛剛那輕柔甜美的感覺，他揉搓了幾下，又去盥盆那裡用帕子淨了手，仍覺無法消除。
他喜歡嗎？不，他討厭極了，謝青琅如是想。
他習慣性地去關緊門，這才注意到，門上的閂不見了。
薛明窈繼砸掉他書房的門閂後，又破壞了他臥房的門閂。
謝青琅一時沒忍住，冷笑出了聲，薛明窈對他做了半天和柔的假象，背地裡竟又逼緊他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搬了臨窗的坐榻過來抵門，簡單梳洗後上了床。
時隔三晚再次有床可睡，謝青琅緊繃的心神漸漸放鬆，但一種莫名的古怪感覺隨之而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又嗅聞到了薛明窈專屬的那股甜香，很淡很淡，像是幻覺。
自從被薛明窈親過後，他便經常在夜深人靜之時，生起一些令他羞惱的衝動，今晚尤甚，他翻來覆去要擺脫這種感覺，臉面摩擦枕頭，些微的癢意，他旋即從枕上找到一根掉落的頭髮，正要甩掉，卻忽然發現這根頭髮很長。
他拿來與自己的頭髮作對比，發覺它比他最長的頭髮還要長。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薛明窈雨夜裡披著一頭烏髮來撩撥他的情景，這正是她頭髮的長度。
薛明窈到底還對他的臥房做了甚麼？
自此榻面變得滾熱，錦被變得溫香，這覺，再也睡不成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后天大後天都會更，馬上要霸道郡主強制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