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能不能再做一次神仙,突……
謝濯臨走前在虞州布了重兵把守, 這裡成為西川兵燹中最安全的地方,不少逃亡的西川官員與名士紛紛來投奔。
薛明窈見到了一張熟臉,是當初謝青琅所在書院的山長, 一個姓齊的老頭。白髮蒼蒼的齊老頭還記得她,萬般狼狽地來尋庇護, 不忘朝她吹鬍子瞪眼, 大抵對她拐走他的得意弟子依舊耿耿於懷。
這日薛明窈剛與幾位西川州官的家眷說完話,走在州衙後頭的官舍長廊上,不意迎頭撞見陳良卿。
她衝他笑笑, 正要走開, 卻被陳良卿叫住,“郡主還在躲我?”
薛明窈聞聲釘住步子, 大大方方道:“陳大人說的哪裡話, 我何時躲過你。”
“郡主不必遮掩,你想躲我也沒關係。”
正因為陳良卿曾躲過薛明窈, 薛明窈有沒有躲他, 他看得一清二楚。
薛明窈沒再說話,一雙漆眸凝視著他, 瓊鼻微翹, 像是有些苦惱的樣子。
陳良卿對上她眼神,眸裡依舊若春風滌盪, “郡主可否賞光, 與在下飲一盞茶。”
薛明窈同意了。
兩人坐在廳中飲茶, 冬月裡天已有些冷了,綠枝送來炭盆,放到角落裡燃上,守在一旁瞧著火, 沒有出去。
陳良卿摩挲著茶盞,微苦的笑意浮映在褐色的茶麵上,從前永寧郡主引誘他時,從不叫丫鬟同處一室,現在已是很會避嫌了。她成婚後的變化,委實不小。
薛明窈打量著陳良卿,發現她竟然很難從他身上找到謝青琅的影子了。
怎會這樣呢,他的側影明明和謝青琅很像,尤其此時還做著和謝青琅一模一樣的撫摸茶盞的動作。
薛明窈再一細思,對腦中謝青琅的面貌也有些拿不準了,怎麼回憶怎都覺得和謝濯現在的樣子沒多少差別。
若說陳良卿像謝濯,那是萬萬不存在的。
這似乎是好事,她面對陳良卿,不會再有當初心旌淺淺搖盪的感覺。於是薛明窈臉上笑意更加明麗,舉起茶盞道:“虞州孤城堅守數日,現在重煥生機,陳大人當居首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陳良卿飲了茶,“郡主過譽。”
“哪裡過譽了,從前我單知你文章作得好,不知你還這麼會做官,百姓都很喜愛你呢。”
虞州刺史年紀很大,城困前夕就嚇得病倒了,遲遲不見好,也不知是真的不好還是他老人家不想好,心安理得地繼續把這個爛攤子交給陳良卿。
陳良卿一介世家郎君,處理起虞州事務時有條不紊,親力親為,對百姓極為體恤,未有任何敷衍塞責,街頭巷尾到處都是他的美談。
“我也沒有想到,”陳良卿道,“其實我能從書閣中走出來,做些實事,也要感謝郡主。”
“感謝我?”薛明窈不明所以,“我做了甚麼嗎?”
若非薛明窈的那場蓄意引誘,叫他看清自己長久被壓制的慾望,看清自己光風霽月下的卑鄙膽怯,陳良卿又怎會失意之下,選擇自我放逐到遙遠的西南,又怎會在做百姓的父母官時,嚐盡酸甜苦辣,重新找到內心的平靜。
站在實地的感覺,比從前身處雲端要好得多。
只是這些不足為永寧郡主道也。
再見薛明窈,陳良卿平靜的內心,終歸又起了一些波瀾。
“郡主無需知曉自己做了甚麼,就像明月清風,山川河流,只憑那天地之間亙久的存在,就已令人感激不盡。”
薛明窈噗嗤笑出來,“我還道你變了些呢,這玄之又玄的文人話,也只有你能說出來了。”
“是麼,”陳良卿微微一笑,“謝將軍也從不說文人話?”
薛明窈一怔,“你這是何意?”
“謝濯謝將軍,從前是讀書人吧,與郡主早就相識了。”
薛明窈睜圓了眼,“你怎麼知道!”
“齊山長與我聊了聊,”陳良卿緩緩道來,“他問我郡主為何出現在此地,還和我講了個故事,說郡主與他書院裡的一位學生情投意合......”
“你別替齊老頭美化了,”薛明窈悶聲道,“他定不是這麼說的,他不罵我禍水才怪呢。然後呢,你如何知道謝濯就是那個書生?”
“我猜的。”陳良卿目光閃爍,“齊山長說了那書生的名諱,感慨他不知所蹤,而謝將軍能詩會文,又剛好也姓謝。”
還剛好和薛明窈夫妻恩愛。
“你可真會猜,把事實都猜出來了。”薛明窈摸摸鼻子,莫名有些難為情,“麻煩你當不知道吧,這件事傳揚出去不好。”
陳良卿溫聲道好。
他沒有說,他曾偶然聽見薛明窈喊謝濯“謝青琅”,他以為“青琅”是謝濯不為人知的字,無暇美玉與洗濯塵穢,也算合對。
卻不料謝濯不為人知的不是字,而是一層舊日的身份,一段和永寧郡主的舊時情緣。
猜想得到薛明窈的證實,須臾泛起的波瀾很快平抑下去。原來從始到終,他就多餘在她與舊情人的故事以外。
陳良卿很願意接受這個結果,這讓他終於能稍微地原諒一下自己當時的怯懦,也永遠斷絕掉這份念想。
“三生石上結因緣,郡主與將軍佳偶天成,x我祝你們百年好合。”陳良卿看著對面穠豔的女郎,清聲說道。
薛明窈眉開眼笑,心想該讓謝濯聽聽,別再吃亂七八糟的飛醋了。
冬來日子一天天地冷下去,戰爭好似總也打不完。
戰報一封封地送來,謝濯又收復了幾座城池,又和烏西兵在哪裡對陣了,死傷多少,俘虜多少,陌生的數目字與地名聽進耳,勝了便叫人高興一會兒,敗了便揪心一陣,只是勝勝敗敗,沒個盡頭似的。
聽得多了,薛明窈也就不再老是想何時能再見到謝濯,只要沒聽到他負傷,那便是好訊息。
虞州陸續下了幾場雪,亂瓊碎玉,紛紛皚皚,覆在城中成排的烏瓦上,極是美麗。
但薛明窈總覺得不如嵊州的雪好看。
嵊州在西川西部,當初岑宗靖駐防在嵊州以西百里地,置的宅子就在嵊州。薛明窈在嵊州城郊雪後的山上與謝青琅相遇,在嵊州宅子裡與他朝夕相處一年多,後來對他死心,再也不想多留在傷心地一天,逃也似地東歸返京,連宅子也沒管,就這麼丟在那兒。
哪想到有朝一日她還會懷念那裡呢。
嵊州山上的雪很重,很白,漫山的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連在一起,好像仙界一般。仙界裡有小神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清泠泠地出現在她眼前,滿山雪也為之失色。
謝濯啊,薛明窈百無聊賴地堆著雪獅,你能不能再做一次神仙,突然來到我身邊呢。
一直到年關,謝濯也沒為她做神仙。
兵亂雖不止,但人們總是要認真過一個年的,張燈結綵中暗含著期待,再糟糕的事情,過了年,也會變好。
州衙裡的一眾官眷聚在廳裡,熱熱鬧鬧地吃暖鍋子,辛香的佐料撒到大塊的肉上,令人饞蟲四動。薛明窈大快朵頤,吃完一小銅釜裡的肉還要再來一鍋,惹得官夫人們驚詫揚眉。
薛明窈也覺最近自己的胃口過於好了。
支著下巴等丫鬟送鍋子來,騰騰的熱氣中,薛明窈睏意上湧,意識漸漸飄渺,乃至闔上了眼皮。
“謝夫人,你怎麼吃著吃著睡著了呀!”席上一位夫人笑道。
歲還沒守呢。
薛明窈這隨意的一覺睡得很飽,醒來不出意料地在自己寢屋,窗外月光如銀,屋內紅燭彤彤。
綠枝守在她身邊,喜色洋溢了滿臉,“主子,有好訊息!”
薛明窈被子一掀,“謝濯回來了?”
“那倒不是。”綠枝咧著嘴,“是您有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