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窈窈,我好高興。”……
軒窗外幽竹亭亭, 微涼的秋風拂過清陰,勾動出沙沙的竹聲。
斑駁的竹影灑到窗子裡頭,繞著佳人的手輕盈跳動。薛明窈一襲青裙, 正低著頭聚精會神地在一面素絹團扇上作畫。
屋門自外叩響,得到薛明窈的許可後, 齊照進了來, “郡主,屬下已把東西都送過去了。”
岑宗靖向薛明窈要他舊日書卷信劄,薛明窈命人在薛府找了出來, 連同找到的其他一些岑府舊物裝了幾個小箱籠, 令齊照歸還到岑府。
這岑府正是岑宗靖昔日在鍾京的宅子,被他重新買了回來。
薛明窈嗯了一聲, 並沒抬頭。
齊照又道:“岑將軍為表謝意, 送了您一件禮。”
薛明窈這才抬眸,秀眉凝蹙地看向齊照手中的包袱。
齊照將包袱往她面前一呈, “屬下本來不肯接, 但岑將軍說要是我不捎給您,他就親自來送, 所以屬下還是收了。”
薛明窈從包袱裡掏出一件碩大的銀鼠皮子, 顏色雪亮,皮毛順滑, 一眼便知稀罕難得。
“岑將軍說冬天快到了, 他得了件上等裘皮, 送給您做件冬襖。”
薛明窈摸著銀鼠皮,眼裡流x露出喜愛之意,只是拿岑宗靖送的料子做衣裳,殊為不妥。她猶豫了一下, 把東西收進包袱,“退回去給他。”
齊照正要去拿,薛明窈美眸一轉,改了主意,“等等,不退了,我留下。”
“拿去給綠枝,叫她找繡娘為謝將軍做件氅衣吧。”她笑著道。
齊照應下後,遲疑著沒有出去。
“還有事嗎?”薛明窈問。
齊照深吸一口氣,“郡主,從前薛將軍和您曾打算把屬下送到軍中,當時屬下並不想去。之後您說如果我哪一天轉變想法,隨時都可來找您——”
薛明窈瞬間會意,“你現在不想留在我身邊,想去軍中了?”
齊照低聲道:“屬下也不是不想留在您身邊......只是,您其實也不需要屬下了。”
薛明窈十來歲時,貌美而乖張,春日寂寞,動不動翻牆出府和郎君廝混。薛將軍怕她出事,把齊照遣到她身邊,既是她侍衛,也是她的玩伴。
後來她出嫁,齊照一個薛府家臣,沒有做她陪嫁的道理,自然地留在了薛府。他本準備那時入軍營,不料郡主不久後守了寡,他又得以去西川保護她、幫助她。
齊照重新成為小郡主的左膀右臂,西川的漫漫長日,他陪她練武,打獵,逛街市,無事生非,耀武揚威,還幫她強佔了書生謝青琅。
那時薛明窈非常需要他,直到後來......
齊照很後悔做了那件事。
然而這半年僥倖重回薛明窈身邊伺候,目睹她和當年那書生的種種,齊照終於明白,從郡主遇到謝青琅後,她就不需要他了。
他平靜地看著他的主子,她臉上不見驚訝,而像是有些抱歉。
“當然不是不需要你了。”薛明窈心知他說的是實情,並沒有接著說下去,話音一轉,“不過我也一直希望你有個前程,而不是困在我這裡做些丫鬟小子們都能做的事。”
“只是——”她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從前阿爹在時,送你去軍中輕而易舉,現在阿爹走了,阿兄又革職在家,你的前程可能要仰仗謝將軍了。”
“不用擔心,他肯定願意幫你,今晚他回來我就和他說。”薛明窈笑道。
齊照附和地點點頭,“多謝郡主。”
謝將軍當然不會拒絕,同為男人,齊照讀得懂謝濯看他的眼神——謝濯無比希望他遠離郡主。
離開謝府,就當是他為郡主做的最後一件事,稍稍彌補當年他私心作祟犯的錯誤吧。
拜謝完郡主,齊照走出聽竹館,在館後的練武庭院裡站了一會兒,拿起槍來,認認真真地最後舞了一遍槍法。
舞完之後,他沒再像往常一樣看向聽竹館的後窗。
可是那扇窗戶後,第一次探出了人影。
“阿照,好俊的槍法,等你去了軍中,一定能大顯身手,以後也做個將軍!”他的主子笑盈盈地揚聲對他說道。
齊照俊朗的面容上慢慢簇起了一點笑意,他遙遙向她躬身行了一禮。
一定不辜負郡主期望。
......
謝濯這日回得比薛明窈想象中早,他踏進聽竹館時,她的團扇還沒畫完。
她吹了吹半乾的墨色,將扇放到一邊,照舊不假思索地拿紙掩上,然後和他說了齊照的請求。
謝濯痛快答應了,伸手拿起她案上吃了一半的冰酥酪,用她的銀匙一勺勺地舀起往嘴裡送。
薛明窈覷他一臉平靜,“你不想說點甚麼?”
謝濯放下銀匙,“齊照和你有這麼深的主僕情分,一朝離開,你一定很捨不得。”
薛明窈俏眼一橫,“謝濯,你好假惺惺啊!明明心裡高興得要命,還裝模作樣地關心我舍不捨得。”
“那又不矛盾。”謝濯吃著酥酪,決定繼續表現得大度一些,“我記得從前你說過,齊照自你十二歲起就在你身邊聽差。整整十三年的陪伴,你留戀他,我理解的。”
說完心頭泛起一層悵然,感情深淺確實不在於時間長短,可他和薛明窈中間錯過的那六年,又怎能不讓人遺憾。
薛明窈目光幽幽,“誰和你說整整十三年了。”
“難道不是麼?”
“不是。”薛明窈低聲道,“當年我從西川回京後,就把齊照趕走了。直到今年我阿兄懷疑我打你的主意,才把齊照送來監看我。”
不過齊照也不敢就是了。
謝濯一怔,“為何要趕走他?”
薛明窈沒立刻答,眼睛看向他手裡酥酪。謝濯只好舀起一勺喂她,薛明窈吃進嘴裡,舔了舔唇上殘留的香甜,“你真小氣,只餵我一小勺。”
他自己吃都是大口大口地舀滿勺!
謝濯一笑,又喂她一口,依舊是小小的半勺酥酪。
薛明窈不和他計較了,託著腮慢慢道:“那時候我阿兄不是突然從鍾京去了西川嗎,還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你打了一頓。他就是被齊照弄來的。我早就交代過齊照,不許向家裡洩露你的事情,可他給我阿爹寫信,還是說了我在府裡養男人的事。阿爹雷霆大怒,就派阿兄來修理我了。”
“我好生齊照的氣,一直到現在我都不能完全原諒他。要是他沒說,阿兄也不會來,更不會打你。”
“那說不定你就不會離開我。”薛明窈悶悶道。
她抬頭,對上謝濯震驚的眼神。他定定地望著她,那雙清冷的黑眸裡漸漸褪去訝色,湧出綿綿的情意,像泛著漣漪的春水,溫柔地裹捲起她。
薛明窈竟覺有些難為情,低了頭去拿那盞酥酪,卻被謝濯伸手攔住。
然後,她便進了他的懷裡。
謝濯很用力地抱她,她的腦袋塞在他胸前,有點喘不過氣。
“窈窈......”男人低低地喚她。
她懵頭懵腦地應了一聲。
“窈窈,我好高興。”謝濯一下一下地捋著她的脊骨,好像要把她揉進他的骨血裡,“我好高興你為了我生齊照的氣。”
薛明窈不許齊照進內院伺候,與他疏遠生分的緣故竟在他。
酥酪的甜味充湧在舌尖心頭,此刻謝濯回想起當年的那頓打,都覺舒爽甘美。
“唔——”薛明窈把自己從他懷裡拔出來,指指那盞冰酥酪,“要化了!”
她也快化在謝濯的懷裡了。
這樣的謝濯,好讓她不適應。
一半已化成水的酥酪,薛明窈自是沒興趣再動了,手伸到琉璃盤裡,去拿別的糕點。
謝濯的目光悠悠飄到案上被她掩住大半的畫扇。
趁她吃著東西,他悄悄伸了手過去。
薛明窈餘光掃到他的小動作,本能地要去攔,又想到她對自己今日的作品甚是滿意,那叫謝濯看看也無妨,於是聽之任之。
謝濯如願以償,第一次被允許看薛明窈的畫作,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團扇,看了又看。
薛明窈不無期待地等著他的評價。
“很生動,用色也好。”謝濯認真誇她,然後指著扇面上鳧遊在碧水清波之上的兩隻鳥禽問道,“這畫的是雁還是鴨?”
“是鴛鴦!”薛明窈不敢置信,“我畫的是鴛鴦!你看不出來嗎?”
謝濯的笑容稍稍凝固,再次低頭看那身形肥美、羽毛蓬鬆的鳥禽,著實找不出和鴛鴦的半分相像。
“當然能看出來,”他誠懇道,“我是在逗你。”
“真的?”薛明窈狐疑看他,“以後別和我開這種玩笑,會讓我懷疑我的畫技。”
謝濯摸摸鼻子,“嗯,我注意。”
薛明窈又笑起來,拽著他袖子,“謝濯,你給我畫個扇面吧,也畫鴛鴦,讓我看看我的鴛鴦比之你的鴛鴦差在哪裡,也好讓我有進步。”
謝濯心覺這有點不妙,他還得把鴛鴦往她的水準上畫。
“風格就比著我這個來,自然生動些的,不要那種喜扇上的俗鴛鴦。說起來,我生辰時你送我那把鴛鴦喜扇,也是想諷刺我審美俗氣吧,我告訴你,我審美是不如文人清遠素淡,但也沒俗到那種程度,不然你看我畫的鴛鴦,多麼憨態可掬,活潑靈動......”
謝濯茫然地打斷她,“我甚麼時候送過你鴛鴦喜扇?”
“就是今年我生辰時你派人送來的呀,你別不認賬,那陣子你把我欺負得可慘了......”
謝濯再次打斷她,“窈窈,我真的沒送過。”
薛明窈愣住,“你沒送過我生辰禮?”
“沒有。”謝濯無比肯定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