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關乎謝將軍性命的大事……
謝濯從廳裡出來後, 轉了幾個彎,走上抄手遊廊,四處望了望。
“謝將軍, 這邊。”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年輕婢女躲在被闌干遮擋的隱蔽處, 給他使了個眼色。
恰有兩位小廝沿廊走來, 經過謝濯,向他行了禮。他們離開後x,謝濯又等了等, 確認周遭再無他人, 才沉著臉走向鬼鬼祟祟的婢女。
“淑妃娘娘也在這裡?她找我到底甚麼事。”他低聲問。
方才在宴席上,那宮人扒掉小皇孫放在他袖上的手時, 趁機給他塞了一張字條。謝濯按上面所說來了遊廊, 沒想到眼前等著他的人,正是北明山上請他秘密去見馮淑妃的那位婢女。
“娘娘與小皇孫一道代陛下來為公主慶生辰, 給您傳信的姑姑也是服侍娘娘的。”婢女小聲解釋完, 聲音放得更加輕,“娘娘尋將軍有要事, 想找一個足夠隱秘的地方, 與將軍面談。”
謝濯皺起眉,“有何要事, 你代為轉達便是。”
“奴婢不敢。”婢女低下頭, “娘娘一定要親口和您說。”
“不妥。”謝濯猶豫一瞬, “若被人瞧見,容易惹禍上身,沒有必要冒這麼大風險。你回去吧。”
他轉身欲走,卻聽得身後婢女急道:“是關乎將軍性命的大事!”
謝濯止住步子, 面露錯愕。
“真的,奴婢沒有騙您。”
謝濯思量片刻,“東邊有個園子叫清園,盡頭有片杏花林,還算隱蔽。”
婢女點頭,“請將軍過去稍候,我這便知會娘娘。”
且說陳良卿早謝濯一步離席,走近公主宅與陳府相通的小門,正要回府時,忽被一位女子叫住。
“薛二娘子?”
陳良卿認出來人,微感意外,他雖經常與薛明妤逢面,但卻沒怎麼說過話。看她沒帶丫鬟,神情也有些不安,便溫言道:“可是在找小妹?”
在他印象裡,薛家二娘子和陳澤蘭關係不錯。
“不,我找你。”薛明妤脫口而出,囁嚅著重複一遍,“陳翰林,我找你。”
陳良卿疑惑地看她。
薛明妤僵了僵,從袖裡慢騰騰地摸出一張詩箋,臉微紅,“我,我前段時間隨澤蘭學作詩,得了一首,斗膽想請陳翰林評點。”
她沒給陳良卿拒絕的機會,直接將小箋遞到他面前。
陳良卿沒接。
薛明妤指尖燙了起來,“對不起,我不該貿然打擾翰林——”
好在陳良卿終於伸手拿了過來,“無妨的。”
他看完後,一句一句評析,褒多貶少,還給了鼓勵,任何人聽了都會有如沐春風之感。
不過薛明妤並不在意他說了甚麼,詩是她胡亂做的,讓陳澤蘭改過,還找家中夫子看過,早就面目全非,和她沒關係了。
“謝謝陳翰林。”她拿回詩箋,依然望著他。
“薛娘子,還有事?”
“我還想問,”薛明妤吞吞吐吐,“陳翰林對美色怎麼看?”
陳良卿眉心微微一擰,“在下不明白薛娘子是何意。”
薛明妤忍不住了,“陳翰林,那日午後你為家姐作畫,我偶然從窗外路過,看到你和家姐舉止狎暱,你,你對家姐是否有情呢?”
四下裡安靜極了,薛明妤聽到自己轟隆隆的心跳聲。
“你都看到了甚麼樣的狎暱舉止?”陳良卿淡淡發問。
“就是你蹲在阿姐的榻前......”她紅著臉飛快描述。
陳良卿垂眸,“是令姐要你來問的?”
他的聲音依然溫潤,但薛明妤卻不知怎的聽出一種壓迫感,又抑或是因為她此刻實在慌得不行了。
“不是,阿姐不知道我看到了,我只是,只是想來問問你。”說出實話的瞬間,薛明妤又輕鬆又難過。
陳良卿一定會覺得她很古怪。
她還不如說是替薛明窈來問的呢!
她不知在陳良卿那裡,她顫抖的聲線和泛紅的臉頰將她的心思出賣得徹底,她是他能看得很明白的那類女子,和她阿姐恰恰相反。
為情所困,和陳澤蘭一樣。
“薛娘子,你恐怕看錯了。我對令姐始終以禮相待,不曾越矩狎暱過。”他道。
薛明妤很意外,“不可能呀,我看得很清楚,你們明明就在——”她不願重複,閉上了嘴。
“是你看錯了。”陳良卿再次肯定道,“不如你去問問令姐,她也會否認的。”
她才不會否認,她阿姐做三分便能說成十分。不過薛明妤突然發現,薛明窈這次真的沒炫耀過她和陳良卿的卿卿我我。
難道她當時看到的那一幕裡,阿姐不是在閉眼等候,而是真的睡著了,所以無知無覺?
許多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過,薛明妤只知道,她確鑿無疑地看見了陳良卿的動作。
“那麼,陳翰林對家姐並未有任何特殊之處嗎?”她換了個問法。
陳良卿微笑,“沒有。”
薛明妤低下頭,“想來是我看錯了,對不起。”
陳良卿微微欠身,“薛二娘子,告辭。”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薛明妤咬著嘴唇,狠狠地跺了跺腳。
他竟不肯認!
這比他抵不住美色還讓她憤怒。
他不僅不是個君子,還是個懦夫。
薛明妤氣憤而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一個突然發覺自己長久供奉的神龕早被蟲蟻蛀空了的信徒。
最後,她掏出那箋詩,撕得粉碎。
......
謝濯走進幽靜的杏花林,負手等了一會兒,便見秀手拂開花枝,馮綰邁著端莊而沉穩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你放心,我找了合適的藉口出來,也留了人在外頭望風,不會被人瞧見的。”她柔聲道。
謝濯倒不好說甚麼了,笑了笑,“是甚麼事,竟攸關我性命。”
馮綰不急著說,神情幽幽地凝望他。
“你為何求娶薛明窈。不是說,與她的過去不值一提嗎?”
謝濯笑容一僵。
他就知道她要問,不想見馮綰也有這方面的緣故。
他反問:“娘娘又為何如此在意我與她的事?”
輪到馮綰尷尬了。
她原以為在這段不宜為人道的糾葛裡,也有她的一席之地,雖然她扮演的是個不太好的角色。但謝濯的話好似在說,那是他與薛明窈兩人的故事,她的存在不重要,她的關心也不重要。
馮綰儘量微笑道:“因為我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婚姻美滿。”
“你還是覺得對我有虧欠。”謝濯輕嘆了口氣,“不必如此,我不是記仇的人。”
馮綰沉默了一會兒,執拗道:“永寧郡主性情古怪,非你良配。”
謝濯點頭,“我知道。”
“那難道你真的喜歡她,喜歡到要娶她為妻嗎?”馮綰失聲問道,“哪怕她早就移情別愛,不在乎你了!”
話一出口馮綰當即失悔,她看到謝濯一霎變冷的眸色。
“當然不是。”半晌,謝濯斂了目光,強硬答道,“我娶她另有用意。”
“甚麼用意?”
“恕我不便告知。”他道。
馮綰露出失望的神色,久久不語。謝濯不欲與她糾纏此事,默了一會兒再度詢問何為“要事”。
馮綰這才開口,“中午我的宮人去廚房為我溫藥,注意到了一個行為可疑的丫鬟。”
她停頓了一會兒,似是隱隱期待著謝濯問她為何要服藥。
馮綰有寵無子,地位並不穩固,最迫切的需求就是生下皇嗣。為此她著意調理身體,出宮赴宴也帶著煮好的坐胎藥隨餐服用。
只是如果謝濯真問起,她不打算以實相告。
謝濯沒有問。
馮綰便繼續道:“那丫鬟以為廚房無人,走到一處灶臺前,上面溫著給男客們準備的十幾碗茶糜粥,她偷偷拿出一包藥粉,倒進了其中一碗。那碗上繪有竹子圖案,粥面上浮著許多花椒與茱萸,辛味甚重,許是為你備的。我擔心——”
“你擔心有人在我的粥食裡搗鬼?”謝濯道。
公主辦宴用心,提前問好了賓客忌口,依照各人口味準備的食案。一眾男客裡,恐怕只有謝濯一人喜辛辣。
馮綰點點頭,“丫鬟走後,我的人拿銀針驗了驗,沒驗出東西來。可你也知世上有些毒本就是銀針驗不出的,所以我想著來提醒你一聲,若待會兒端給你的真是這一碗,你莫要著了人的道。”
謝濯聽罷,臉色凝重起來,躬身深深向她一揖,“臣謝娘娘提點。”
“你我之間,何必談謝。”
馮綰看著他,柔婉的目光裡隱含憂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身居高位,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人在盯著你,現又執掌禁衛,那些遭受你雷霆手段的人恐會懷恨在心,伺機報復,你要小心啊......”
謝濯何嘗不知,朝堂上的鬥爭不遜於沙場慘烈,他從邊疆的刀光血影裡殺出來,現在要面對另一種腥風血雨了。
“我會的。”他溫言道,“你也是。”
馮綰身邊的宮人如此警惕,隨身攜帶銀針,這幾年她在深宮中經歷了甚麼不言而喻。她雲鬢上耀目的金釵鳳冠,愈發沉甸甸的。
昔日馮綰對他寄予厚望x,扶他青雲之志,欲他來日以誥命相還,而今她親自踏上這條荊棘路,一步步攀到高處,站在人前。
謝濯想,這便是求仁得仁了。
杏花疏影裡,薛明窈面無表情地窺著他們。
她就說,馮綰怎會莫名出宮,原來不是見她,而是要見謝青琅。
在這樣隱秘的地方私會,他們想做甚麼?
有杏花枝作阻,薛明窈聽不清兩人的喁喁細語,只能隱約瞥見兩人面目。款款深情的佳人,溫文清雋的郎君,宛如一對壁人,一如當年他們給她的感受。
謝青琅面對馮綰,神情總是溫和的,做了謝濯也是。
薛明窈重新縮排吊床,合上眼簾,聽著風搖花葉的細碎聲響,在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後,終於等到了兩人離去的腳步聲。
天地又只剩她一人了。
難得的安靜沒有持續太久,薛明窈再度聽到人聲,睜開眼,見到早先被她打發走的綠枝蹲在鞦韆旁。
“郡主,陳翰林一早就回隔壁了,不在席上。”綠枝附耳悄聲彙報。
薛明窈嗯了聲,指指正努力踮腳往吊床裡張望的小孩兒,“你怎麼帶了個拖油瓶來?”
“我才不是拖油瓶!”小皇孫脆聲嚷道。
綠枝笑道:“奴婢路上遇見小殿下,他正找您呢。”
原來小皇孫吃飽喝足,見謝濯久久不歸,乾脆自己出來找他永寧姑姑了。
小皇孫眼巴巴地瞅著薛明窈,“永寧姑姑,我也想睡鞦韆。”
薛明窈屈了屈腿,騰出一點空間,綠枝抱起了小皇孫。將他送進去的瞬間,吊床猛地一墜,連線繩索的關節處發出不詳的一聲響。
“哎喲,你胖的呀!”薛明窈笑出聲來。
小皇孫悶悶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下姿勢,他也怕把鞦韆坐塌了。
等他坐定,他對跟來的婦人道:“你不用看著我了,有永寧姑姑在呢。你去找一下謝將軍,告訴他我們在這。”
薛明窈後腦枕著兩手,“告訴他幹甚麼?”
“因為他也在找你啊。”小皇孫向她解釋。
薛明窈無言冷笑,甚麼找她,謝濯分明是找個理由從小皇孫身邊脫身,好叫他去見他想見的人。
……
謝濯回到宴席上,沒有見到小皇孫,想他許是跑出去了。
他坐下不久,趙盈來了一趟,與客人們說了會兒話,之後,侍者奉上餐後的糕點與茶粥。
白瓷碗上青竹葉,綠白相間的粥面上撒著細碎香料。
謝濯沒動。
“將軍是不喜食茶粥嗎?”一位圓臉婢女恭聲問道。
謝濯用調羹輕輕攪著粥,淡淡道:“我喜歡等涼一點的時候再吃。”
不一會兒,婢女再來時,碗裡已見空了。
她為謝濯斟酒,輕巧的細頸酒壺提在手裡,不長眼睛一般,脫出手去,直往謝濯懷裡落。
婢女驚撥出聲,但見謝濯伸出手,穩穩接住掉落半空的酒壺,“小心些。”他遞給她。
婢女接來酒壺,趕忙福身,“對不起,謝將軍。”眼神飄到謝濯衣衫下襬上的幾滴深色酒漬,是方才酒壺歪斜灑逸出來的。
她小心翼翼道:“婢子手笨,不慎汙了您衣,請,請您隨婢子去更衣。”
謝濯不知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粥裡添了東西,又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引他離席,究竟目的為何?
他一時沒應,婢女惴惴不安地看他,端著托盤的手發起了抖,那細條條的酒壺眼看又要倒了。
“好。”謝濯起了身,“引路吧。”
豪門辦宴,主人家都會留幾個空房間,備上乾淨衣裳,以應客人席中睏乏休息或是更衣之需。婢女將謝濯引進一間臥房,開櫃替他拿了件衣裳,“您請。”說完便退了出去。
謝濯聽到門閂被輕輕推上的微小聲音。
他放下衣裳,打量著房間。
是一間雅緻的普通臥房,置著香幾、茶案、衣櫃,還有一架高高的四折雲母屏風,擋著後面的床榻。
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在淡白的屏風上。
房間裡不止他一人。
下一刻,謝濯看見陳澤蘭從屏風後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