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昏晦中謝濯像頭狼一樣噬……
掌心裡是陌生又熟悉的觸感。
以前他伏案捧書時, 她喜歡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背後,密密實實地抱住他,打的算盤俗不可耐——她要他換一樣東西捧。
空氣迸出一聲尖鳴, 箭矢離弦而去的瞬間,謝濯猛地拿回了手。
“哎呀, 準頭偏太多了!”
豈止偏, 根本就未中靶,孤零零地躺在幾丈之外的地上。
“謝將軍,你不會教呀。”薛明窈做戲做全套, 臉不紅心不跳地衝他嬌嗔。
謝濯負手而立, 不露聲色,“我說過, 你的衣裳不合適。”
還裝風輕雲淡?不知道剛才是誰, 手指粘在了她胸前。
薛明窈暗暗鄙夷,垂了弓, 嬌聲嬌氣並理所當然地下命令, “謝將軍,去給我撿箭。”
“為何我撿?”謝濯反問, “怎不叫下人過來?”
練武場上只有他們兩人, 顯得空蕩無比。除卻在小亭時綠枝現過一次影兒,謝濯就沒再見過薛明窈的僕婢。
“我見將軍經常獨行, 不帶侍從, 特意照顧將軍的習慣, 不讓下人來伺候啊。”
謝濯位居大將軍,仍不脫寒門本色,沒有前呼後擁的豪門習氣。
但薛明窈遣走人,分明是不想人看到她舉止輕浮的樣子。
薛明窈見謝濯沒動, 又嗔道:“將軍不願意撿嗎?將軍教不好我也就罷了,怎麼這點風度都沒有。”
謝濯深吸一口氣,緩步把箭拾了回來。
“郡主還要再練?”他冷聲問。
還要抓著他手偷偷摸摸往她胸上放?
薛明窈把弓朝他一遞,“不如將軍打個樣,為我射一箭吧。”
謝濯沒猶豫,舉弓搭箭瞄準發出,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只是箭矢竟然也未中靶,直直地墜到地上,和先前薛明窈那隻箭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薛明窈瞪大了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謝濯藉此在嘲諷她。
她笑得僵硬,“這就是將軍的本事?”
“郡主無心學,在下自也無心教。”謝濯淡淡道。
薛明窈憤憤地把滑到臂上的披衫扶正,一手攏起緞子似的頭髮,全撩到肩後去。
遠遠傳來綠枝堪稱洪亮的聲音,“郎君,郡主請謝將軍來真的只是吃茶道謝,順便請教一下箭術,沒有旁的意思!”
“哼,那我說要給謝將軍下帖子,她為何拒絕了,偏要私自把人邀了來,還不許丫鬟跟著?當我不知道她甚麼心思麼,一會兒結仇,一會兒又跟人眉來眼去,甚麼時候讓我省過心......”
兩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薛明窈眼疾手快,拉著謝濯就往旁邊的廊子跑。
生拉硬拽地把人弄到廊上,“快,蹲下!”薛明窈把自己藏在了闌干後頭。
謝濯不肯聽她的,薛明窈一面拽他一面道:“不能讓我阿兄看見你!”
西頭的圍牆後閃出了人影。
謝濯無奈蹲到薛明窈身旁,她又勾了勾他的衣袖,示意他藏好。
“郡主是躲慣了吧。”謝濯低聲道。
他想起來她和趙景筠躲在假山裡狎暱的事情。
廊外,薛行泰怒氣衝衝地環顧四周,“人呢?”
“許是郡主帶將軍去別的地方逛了......”綠枝囁嚅道。
薛行泰踢了一腳地上的箭,“她不是心思放在陳翰林那兒嗎,怎麼又打起謝將軍的主意了?”
綠枝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
謝濯看向薛明窈,“郡主和在下,有何見不得人的?”
薛明窈慵懶地倚著闌干,紅裙腳軟綿綿地蓋在他的綠袍上,“阿兄容易誤解,如此而已。”
她手中玩著一綹青絲,忽地湊到謝濯耳邊,親親熱熱地道:“我們換個沒人來擾的地方。”
薛明窈親眼看見謝濯的耳朵一點一點地紅了。
她的笑意也像春樹抽的新芽,不經意地綻出來。
謝濯默默遠離她幾寸,撣了撣袍子起身,外頭薛行泰和綠枝已然離開了。
薛明窈帶他走小徑,七拐八拐來到府中一座精巧的二層小樓。
一樓是藏書的地方,薛家雖是將門,薛老將軍在功成名就後,仍出於附庸風雅,裝點門面,以及教育子孫的原因,添置了幾百卷書。
空疏的木架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顯然乏人光顧。
樓梯狹窄,略顯陡峭,踩在上頭髮出吱嘎的輕響。薛明窈妃紅的羅裙輕盈拂過褐黃的木板,一種奇異的美麗。謝濯跟在她身後,眼前只見這方飄曳的紅。
樓上全然是另一種光景。
地上鋪著厚厚的紫檀色寶相花錦毯,一隻只木架木箱堆著山高的卷軸。日光半明,映亮四壁掛出來的畫作,空氣裡有凝滯的陳年墨香浮動。
薛明窈點亮幾盞銀燈,掩上簾,還在小獸爐裡添了幾片香,斗室瞬間陷入一團昏黃幽謐。
謝濯仰目看掛畫,怔怔問:“這些都是郡主的藏畫?”
“是呀。”薛明窈的笑容在暗淡的光線下朦朦朧朧的,“將軍沒想到吧?”
“素來聽聞郡主好武而不好文,實不知是好畫之人。”謝濯聲音發澀。
“傳聞倒也不假,我以前確實對書畫不感興趣,是這兩年才開始研究收藏的。”
“那郡主何以這兩年喜歡上畫了?”
薛明窈愣了愣,“在祖宅守喪時無聊罷了,沒甚麼特別原因。”
她隨手抽出一隻卷軸,稱是河東畫派的雪景圖,“將軍能舞文弄墨,我也不想讓將軍誤會我是不學無術的粗鄙之輩,便來帶將軍看看我的藏畫。”
薛明窈收藏頗豐,謝濯竟在裡頭看到了前朝畫聖的一幅真跡,幾百年來的丹青大家、小家她也幾乎都有藏品。一幅幅塵封的古畫在眼前展開,謝濯看得興味十足。
薛明窈知道謝濯既能作詩著文,肯定也多少懂點畫,才大膽引他來此,卻不想謝濯的興致比她想象中濃厚百倍,因而也來了興,決定把自己的得意收藏全給他看一遍。
“這幅是晏相所繪。”她又開啟一卷,徐徐講來,“都說晏相才華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我還有些不信,直到我搜羅到他的一幅小畫。”
她口中的晏相是將近百年前的一位賢相,並不以丹青揚名。
不過畫上如雪的棠花下,一女懷抱酒壺席地而坐,意態天真慵懶,極富神韻,絕非凡筆。
謝濯舉燈去看人物筆觸,薛明窈在旁解釋,“題跋上說晏相畫的是他夫人,看來晏相夫婦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的傳聞也是真的。此畫技法簡單,可貴之處在於人物神貌,晏相一定是帶著對夫人的綿綿情意畫的......”
等謝濯看完,她掩了卷,繼續引謝濯走向畫樓深處。
“聽郡主語氣,好像很羨慕晏相夫婦恩愛。”謝濯道。
“伉儷情深,白頭偕老。不值得人豔羨嗎?”
“當然。”謝濯輕笑一聲,“只是這話由郡主口中說來,格外諷刺。”
薛明窈感覺像是自己好端端走著,被這人踢了一腳。剛才介紹藏畫時的融洽蕩然無存。
“可不是嘛。”她重重嘆了口氣,尾音拐了三拐,像嬌嗔,“我先夫早亡,哪有夫妻恩愛可言呢。將軍也太不厚道了,非要勾起人家傷心事。”
傷心事?是誰喪夫半年就穿紅戴綠,跑馬上山,把他拐到她府裡去?若是那倒黴的岑將軍泉下有知,恐要氣得活過x來。
謝濯冷哼了聲,作為對她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回應。
薛明窈繼續帶他看藏畫,沒心情再介紹,極是敷衍。謝濯沉默地賞看,她的收藏裡並非只有名家,也有些本朝不知名畫師的作品,多是神態盎然生動的飛禽走獸。
沉水香的味道絲絲縷縷飄了來,非但不能使人平心靜氣,反增煩亂。
一室上百軸的畫,謝濯沒有找到任何他的痕跡。
他想起西川裱滿他畫的屋子,想起那些被她贊過的山水與花鳥,薛明窈竟然一幅都沒有留存下來。
包括最後的那一幅......
謝濯胸中彷彿壓了塊鐵石,尤其他還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了一軸署名陳良卿的畫。
那捲軸長了眼睛,咧開嘴,衝他得意地笑。
他釘住步子,沉沉道:“多謝郡主不吝分享藏畫,時候不早,在下先回去了。”
薛明窈哂笑,他當真以為她帶來他來此地,為的是展示畫嗎?
她是來展示他狐貍尾巴的。
“你等一等。”她曼聲道,踮起腳將手中卷軸放回架上,故意斜放在邊緣,手剛一鬆,卷軸便順勢一歪,骨碌碌地倒栽下來。
電光火石的瞬間,腰間伸來一隻大手,用力將她攬去。
卷軸沉沉墜地,發出一聲悶響。
薛明窈偎在謝濯身前,低呼道:“好險!”
放在她腰上的手拿開了,但薛明窈卻反手抱住謝濯的腰,抬起頭,水眸嬌憨而懵懂,“謝將軍,你是有眼睛長在我身上嘛,來得好及時啊。”
謝濯垂眸看她天真又狡黠的臉,“鬆開。”
“為甚麼要松呢......”薛明窈喃喃輕語,唇邊逸出淺笑,“將軍總是言不由衷,其實很喜歡我和你親近吧。”
她變本加厲,另隻手也環上他腰。
昏曖曖的燭光下,女郎巧笑倩兮,鬆垮的披衫不知何時又垂落下去,肌膚瑩潤生光,黑髮柔滑纏身,像出沒在黃昏裡的女妖精,沒骨頭似的,渾身皆軟,皆香。
謝濯的聲音硬得像截木樁子。
“我聽不懂郡主在說甚麼。”
“嘖,還不肯承認。”薛明窈抿起紅唇,有些苦惱似的,雙手輕輕將謝濯往後一推,抵上牆面,按住他肩,仰首看他濃黑得透不出一絲情緒的雙眸,吐氣如蘭,聲似妖姬,“我是說,將軍明明喜歡極了我,卻為何總是要裝出嫌惡的樣子?”
謝濯的身軀繃得更緊,他沒說話,也沒推開她。
薛明窈玩心愈熾,攀纏到他耳邊,幽幽吹了口氣,“謝將軍,你耳朵紅了耶。”
一手從肩頭下游,手指細細劃過胸膛,仍不停,伴著一聲嬌媚的嘆息。
“將軍到底要我做到甚麼程度,才肯認呢......”
在薛明窈的手掠過腰,還要徑直向下的時候,謝濯鉗住了她手。
“郡主邀我來府的用意原來在這裡。”他嗓音發啞。
“是呀,謝大將軍——你認不認?”薛明窈手不動了,只聲音仍酥得叫人發麻。
謝濯語氣難測,“若是我承認,郡主又將如何?”
薛明窈有些意外他到此刻還能保持鎮定,朱唇一勾,仍做妖精,“你肯認,我們好好相處,你哄我開心的話,我也願給你點甜頭吃吃呀——將軍。”
謝濯問:“甚麼樣的甜頭?”
薛明窈一手抱胸,一手托腮,似是認真琢磨了一下,“你下回若想摸我手,不必找藉口,我
可以直接給你摸。”
謝濯從喉嚨裡擠出聲粗硬的嗤笑。
薛明窈聲音冷了冷,“怎麼,你還想要更多?”
謝濯睨著她,“郡主只肯給這一點兒甜頭,想必是對在下沒甚麼情意。”
這話像是帶著酸氣,薛明窈心中又舒服了些,他無非就是惱她不喜歡他嘛。畢竟是個鐵血將軍,心性比常人傲,受不了單相思。
她溫聲軟語,“將軍神勇過人,我心中當然十分敬仰。若我十五六歲未嫁時遇見將軍,自也為將軍心動,欲與締結良緣。”
薛明窈拒人心意的次數不知凡幾,再沒比這婉轉動聽的了。
她自問給足了謝濯面子。
但謝濯卻不領情,“如此虛偽的話,郡主聽著不好笑嗎?你對我無意,不過是喜歡男子對你的愛慕。你以戲弄他們為樂,將人掌控在股掌之中,讓人做個唯你是尊的傻子。”
薛明窈臉色驟變,下意識後退兩步。
謝濯卻上前幾步,反將薛明窈逼至木架前,大手摁住她肩,“郡主今日對我使的這一招,對多少男人用過?為了要人承認喜歡你,不惜用自己的身體作餌,你知不知羞恥?”
薛明窈怒火中燒,“你放開我!”
謝濯的胳膊形同鐵臂,她死命掙扎也無濟於事,反被他舉起雙手錮得更死。薛明窈屈膝頂他,又被謝濯用腿壓住下半身。
她自負練過武,懂用巧勁兒,可謝濯鐵板一塊,她掀不開踢不動,和柔弱女子沒分別。
一番折騰,木架上的卷軸接二連三地掉,亂糟糟堆了一地。
薛明窈氣喘吁吁,胸脯起伏,春光跳蕩。見謝濯的目光滑下來,她啐了他一口,“不許看!”
“現在知道怕了。方才練箭你做了甚麼,都忘了?”
薛明窈恨恨看他,“我真是媚眼兒拋給瞎子看,就沒見過你這樣不識抬舉的。”
謝濯冷笑,“永寧郡主,你也太高看自己了。真以為你在男子面前無往而不利,所有人都敬著你捧著你,任你耍弄?我告訴你,世上的正人君子並不多,我更不是——”
“你到底想做甚麼!”
謝濯緩緩道:“郡主應該知曉在下是西北邊軍出身,邊軍可是很兇殘的,懂得怎麼打狼,也懂得怎麼馴女人。”
薛明窈陡然慌了。
怎麼馴?無非要麼是打,要麼......
謝濯穿得清貴,說話常帶幾分文氣,叫人容易忽略他是從怎樣暴戾嗜血的地方出來的。大週數支軍隊,數西北軍最殘暴,苦烈之地聚集了一幫流氓地痞、亡命之徒,投軍的人但凡有別的去處,斷不會考慮那裡。
霎時間,眼前謝濯冰冷的雙眸,也似狼一樣散發著兇光。狼看看她的嘴唇,看看她的胸口,似乎是在挑選該從哪裡下口。
薛明窈強自穩住心神,正色威脅他,“你今日敢欺辱我,我明日就進宮告訴陛下。”
“陛下會信嗎?這是在你府上,你的畫樓,附近的下人都被你遣走了,誰看了不覺得郡主是在——”謝濯的咬字帶點惡意,“——偷歡。”
薛明窈臉色又白了白。
她大意了。
愛慕她的男子都出身高門,縱是私下有些齷齪事,起碼和貴女來往都講究一個你情我願。薛明窈身份又高,只有她調戲別人,沒人敢冒犯她。
哪知謝濯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她咬牙切齒,“那又如何!我可是陛下親封的郡主,你一個泥腿子將軍,敢和我比在陛下面前的寵信?”
謝濯眼神微變,淬上毒,長出刃,滾著薛明窈看不懂的恨意。
“薛明窈,我最討厭你拿權勢壓人的樣子。”他冷冷道。
薛明窈有些發怵,只是不肯示弱,依舊怒瞪他。
謝濯忽雙手改單手錮她,薛明窈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仍甩脫不得,只能眼睜睜看他騰出一隻手撫上她右耳。
“你要幹甚麼?”她急道。
耳上驀地一輕,謝濯取下了她的耳墜。
金絲玉粒躺在他的掌心,微微發亮。大掌抵上她胸前嬌嫩的肌膚,輕輕地打著圈逡巡,指腹的厚繭磨得她戰慄發熱。
薛明窈的心快要跳出來了,低聲道:“你別碰我......”
氣勢減了大半。
謝濯竟也稍停動作,拍了拍她,輕飄飄道:“郡主,你這裡也變紅了。”
白皙的雪膚染粉滴酥,瞧著好生叫人憐。薛明窈生平頭一回體會受制於人被輕薄的滋味,羞憤得臉熱,別過頭去不睬他。
謝濯手一鬆,一串冰涼滑入丘壑。
薛明窈被刺激得打了個顫,不敢置信地低頭看了看,“你怎麼敢——你拿我當娼妓?”
她見過權貴狎妓的樣子,抱著美人兒調笑,金銀餜子往人身上塞,豔靡得讓她不適。
“難道不是郡主先把自己當......”謝濯到底沒把話說全。
他終於意識到羞辱她等於羞辱他自己。
薛明窈雙頰粉生生的,眉梢掛著慍怒和委屈,眸子裡水光盪漾,好似下一瞬便能湧出淚,但謝濯知道這是錯覺。
薛明窈是不會哭的。
他凝視著她勾魂攝魄的一張臉,目光又複雜起來。
薛明窈自以為美色無人能敵,恃美行兇,事實也的確如此,當年的謝青琅被她撩撥得無所適從,忍得痛苦萬分,後來薛明窈失去耐心,直接拿情藥喂他——倒是一種解脫。
多年後再相見,薛明窈x依舊美得討人厭。
他也依舊難以抵擋。
薛明窈察覺到謝濯出神,手上勁道也小了些,猛地一掙,轉身就要跑。
才踏出半步,謝濯鐵臂又攔來,不由分說橫腰抱起。薛明窈身子懸空,驚叫一聲,一邊撲稜雙腿,一邊狠狠給了他胸膛一拳。
謝濯哼也沒哼,緊了緊手臂,低頭冷聲道:“你安分一點,我不動你。”
薛明窈心頭狐疑,莫非她的威脅起了作用,他怕了?
謝濯也不管她信不信,一邊挨著拳腳,一邊抱著人快步轉了斗室一圈,吹滅了所有燈燭。
“那你這是做甚麼!”黑暗之中,薛明窈死命掐他大臂,又慌又怒,他擺明了不幹好事。
“就當向郡主討個甜頭吧。”謝濯自嘲道。
他席地坐到錦毯上,後背倚著木架子,將薛明窈放到懷裡坐著。薛明窈撲騰半天,現在沒了力氣,被他自後環臂摁著,動彈不得。正當她準備再罵他幾句時,後頸捱上一溫熱之物。
她愣了愣,那是謝濯的臉,褪去面具的臉。
他埋在她頸窩裡,緊緊相抱。
薛明窈被迫陷入他厚實的胸膛,鋪天蓋地的男子氣息,竟也不使她厭惡。實是因為這個姿勢頗有些古怪,比起強迫,更像是依偎——如果她願意忽略抵在她後腰的硬邦邦物什的話——她沒有難堪的情緒。
她反倒覺得謝濯應該難堪。
剛才還說著馴女人的狠話,現在卻這麼纏綿地抱她。
她輕咳,“你滅燭是不想讓我看見你的臉,真破相了?這麼見不得人?”
謝濯的聲音平靜許多,“郡主,你還是閉上嘴比較好。”
隔著幾縷髮絲,他深深吻她後頸,任美人醉的香氣將他淹沒。
薛明窈又在小幅度地掙扎。
謝濯沉默地空出隻手,勾進她胸前。
薛明窈一僵,他糙硬的手指三下兩下將涼物摸出來。她氣到發抖,臉蒸得通紅。
謝濯沒再動作,摁著懷裡的人,在漆黑中為她戴上了耳墜,照舊像剛才那樣抱她。
薛明窈惡聲惡氣,“手法這麼嫻熟,沒少和女人廝混吧。”
自是因為在西川時她逼他伺候她,梳髮挽髻、畫眉描唇、簪釵戴璫......他沒有一樣肯按她心意做,卻還是被迫學會了。
謝濯不理她,埋首在她頸間、髮間,靜靜地偎著。好似薛明窈是他的一條枕。
昏黑中薛明窈聽到兩人交織的心跳,重重沓沓的。風偶爾刮過窗欞,發出微小響動。片刻後身後人問:“郡主何時喚陳翰林來作畫?”
“我憑甚麼告訴你?”她沒好氣。
“放棄他。”謝濯斷然道。
“哼,你以為你挾制我,就能做我的主了?我才不會聽你的,我就要把他勾到手......”薛明窈脫口而出,也不在乎是不是刺激謝濯。
話說完隔了一瞬,就覺肩膀被謝濯扳過去,他俯首親她鎖骨上方的淺窩。
豈止是親,好似一條餓狼在噬她的皮肉。
薛明窈先感到一陣熱,隨後是一陣麻,再是酥,然後是癢,他親她吻她吮她舐她,好似要在那寸薄薄的肌膚上永遠烙下他的痕跡。
薛明窈的拳頭雨點般打在他肩上,謝濯紋絲不動,直到他親夠抬起頭。兩人隔黑相對,薛明窈看不清他臉,但她萬分確信他在惡狠狠地笑。
謝濯手指摩挲被他殘暴對待的那處,聲音喑啞,“起碼你近幾日不好見他了。”
薛明窈啪地打掉他手,“我只知道,我是永遠不會再見你了!”
“可惜,在下不會讓你如意。郡主,我們下次再會。”
謝濯撂下這句話,倏然鬆開她,拾起面具戴上,起身掌了燈。
畫閣中重新有了光亮,薛明窈衣襟凌亂,髮髻半散,恨恨地躲在木架子後面整理儀容。等她理好出來後,謝濯已不見蹤影。
外頭青天白日,微風徐徐,飄著看不分明的遊絲飛絮,仍舊是一個靜好的下午。
薛明窈裹緊外衫,站在寥無人煙的小樓門前,只覺剛才在樓上發生的一切好似一場夢。
但身上鮮明的印子提醒她,片刻前的真實。
薛明窈拿著銅鏡換著角度照,越照越惱。
頸上和胸前零星布著深淺不一的吻痕,其中被謝濯用力吮.吻的那處,粉中泛紫,靡麗得讓人耳熱。指尖摸上去,仍覺有餘燙,伴著柔軟的觸感。
好似經歷過一場酣暢情事。
“郡主,您這是怎麼......”綠枝站在她身後,驚訝地捂住嘴。
“不許問!”
薛明窈磨著唇側一顆尖尖的牙,沉著臉扯下耳上的珍珠墜子,朝綠枝一丟,“拿去當了,錢自己留著吧。”
綠枝趕忙噤聲,收好墜子,取來溼帕子為郡主熱敷。
晚間時分薛行泰不放心,來了她小院一趟,薛明窈以身體不適早休息為由打發不見,薛行泰只得悻悻而去。
當晚薛明窈在榻上翻來覆去,將錦枕衾被當做謝濯狠錘一通,才消了點氣,肯去夢周公。
哪知閤眼不久即夢見了謝濯。
他們還在那間畫閣,兩三盞燈寂寂吐著紅焰子,昏晦中謝濯像頭狼一樣噬咬她,她又厭又怕,死命推他。
可推著推著,不知怎的,腿蔓上他的腰,手伸進他的領口。
團花毯花色絢爛,畫閣搖搖晃晃。
薛明窈快樂得蜷起腳趾,抱謝濯熱烈如抱情郎。
她仍然看不清他面目,可她知道他的唇很軟,他的眼睛很亮,他的胸膛很壯碩......
深深帷帳之中,迸出女郎一聲驚叫。
薛明窈呆滯地坐在被裡,夢中景象仍殘留在腦海裡,叫人口乾舌燥,心跳如擂。
很久沒做過這種夢了,薛明窈作為一個擔著水性之名的寡婦,倒不太覺得羞恥,只是憤怒。
謝濯古怪又強橫,她討厭他還來不及,卻在被他侮辱後夢見與他歡好。
也非無來由,薛明窈很清楚,下午他的手在她身上撫摸的時候,她滿腔的怒火,一半氣謝濯輕侮她,一半氣她竟然有感覺。
如果謝濯當時真的欺辱她到底,似乎也不算太糟......
薛明窈掐白了自己手心。
薛明窈,你當真人盡可夫不成!
......
外頭隱隱傳來鼓聲,大概一算,是三更天了。
銀白的月光淌了一地,冷津津的,還有些黏膩。
謝濯倚壁坐在榻上,睡魔在人間兜轉,不曾光顧過這裡。白日畫閣種種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他聞見她的香,摸到她的發,還有滿溢掌心的酥雪。
丰容豔質,軟玉溫香。
他實不知當時自己算是放縱,還是剋制。
枕旁躺著一方海棠紅軟綢,是女子小衣,上好的料子,這麼多年仍不顯舊,只是用久了皺。有陳年皺,也有今晚新添的皺。
謝濯每每想到自己被薛明窈像打發條狗一樣掃地出門,還不忘竊走一件她的小衣,就忍不住自嘲地笑。
讀書人啊,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數晌貪歡,貪得忘乎倫理,忘乎道德,忘乎自己是誰了。
薛明窈給的錢財被他捐了香火,他跪在菩薩面前默唸,保佑他此去平安。多的不求,骯髒事也嫌汙了菩薩耳,但有命在,他自己來便是,不勞神佛。
唸完走出佛寺,揹著薄薄的行囊,隻身赴甘涼。行囊裡藏了薛明窈的小衣,一卷書都沒有。
那小衣一路跟著他,從這個駐地到那個駐地,從二十人頭挨頭腳擠腳的通帳,到比通帳還大些的獨間營帳。還沒做上十夫長的時候,被人扒開包袱搶了去,他找人要,遭了一頓毒打。好在要回來了,也不覺得太痛,這輩子不會再有一頓打比在西川郡主宅裡挨的更痛。
軍營裡的人,其實身上多少都藏了點女人物件,諸如小衣諸如手帕,用來睹物思人,當然是以一種穢褻的方式。
謝濯的用意並不在此,他以薛明窈的小衣提醒自己莫要遺忘。事實證明是多此一舉,那段往事日以繼夜地橫亙在他腦海裡,彷彿一道堅固的水壩,永遠也衝不垮,挪不走。
他升六品定遠將軍的那日,西北的天藍得像倒著的湖,將士們給他慶賀的酒很烈,謝濯痛飲幾鬥,想要不算了,好好地活,別再執著。
當晚故人入夢,新任將軍一潰千里。
說情也好,說仇也罷,他既忘不掉,就總要面對。像一場仗,不得不打,且他知道自己一定要贏。
他不能再輸給薛明窈了。
......
薛行泰鐵了心要管薛明窈,沒過兩日,帶著一個人來見她。
“阿照?”薛明窈穿著杏色春衫,領子高高立起,瞥了眼筆直立在窗外廊下的那人,懨懨地問,“阿兄送他來是甚麼意思。”
“你在北x明山遭遇刺客,兇險萬分,綠枝又指望不上。阿兄擔心你以後再遇險,就派齊照來保護你。以後你出門,記得帶上他。”薛行泰正色道。
“謝謝阿兄好意。”薛明窈眉一挑,“我還以為阿兄是嫌我到處沾花惹草,專找個人盯我呢。”
“確實也有此意。”薛行泰坦然承認,“窈娘,不能再任性了。不管是陳翰林還是謝將軍,都是咱們招惹不起的,我怕你玩火上身。”
已經上過一次身了,薛明窈心道。
她扁著嘴巴笑,“齊照好模好樣的,貼身帶著他像甚麼樣子,叫人家見了,不更壞我名聲嗎?”
“那也比不帶強。”薛行泰板著的臉鬆快些許,“何況你的名聲,也沒有再壞下去的空間了。”
薛明窈聳聳肩,“好吧,都聽阿兄的。”
她應得算痛快,薛行泰頗為意外,他做好了要跟小妹吵半個時辰準備的。
他豈知薛明窈自上次在謝濯手裡狠狠吃了虧後,是怕了他了,以謝濯那精壯的身軀,倘若他真要欺她,她毫無還手之力。放個護衛在身邊也好,能防著謝濯再來糾纏。
薛行泰走後,綠枝拉著小臉,“對不起,郡主。我要是中用一點,能保護您,就用不著叫齊照回來了。”
“誰嫌你沒用啦?”薛明窈拍拍她肩,“去把齊照叫進來。”
齊照一身黑衣短打,表情肅穆如浸了層夜霜,進門就要跪。
薛明窈阻止了他,盯著他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大笑,“阿照,幾年過去,你見老啦!”
齊照低下頭,“屬下礙郡主的眼了。”
兩人都知道他說的不是相貌的事。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是五年前薛明窈趕他走時說的話。齊照從她十歲起就是她的侍衛,一直到她出嫁才被薛將軍調離,多年主僕情分也沒能讓她網開一面。
“不要緊,過去的事我不計較。”薛明窈淡淡道,“你是薛府的家臣,而非我永寧郡主的人,你做的事沒甚麼不對的。”
“謝郡主體諒。”齊照悶聲道。
“既回來了,就好好當差吧。你武藝可有進步?我可能需要你時不時去揍個人......”薛明窈自顧自說著,沒有讓齊照回答的意思。
等綠枝安排好了給齊照住的房間,薛明窈便揮手讓他去安頓了。
她坐在妝臺前,解開衣領,看著那幾枚色澤沒怎麼消的印子,重重嘆了口氣。
......
春光一日盛過一日,上巳節前後,鍾京的豪族照例臨水祓禊,踏青宴飲,一片熱鬧聲裡,春獵時的血色陰影似乎淡褪了。
此事的調查結果並未公佈,朝臣只知涉及春獵的官員全部遭了懲處,或降職或罰俸,連一向行事得天子心意的東宮都受了責,肩的幾項重要職事被削去。
眾臣多有唇亡齒寒之感,唯有向來反對春獵的諫官們胸挺氣壯,擺起一副事後諸葛的模樣,只是不明說,怕叫人覺得是幸災樂禍。不過其中有位新晉的八品御史,是個年紀不大的愣頭青,來自西川,尚沒學會鍾京官員的深藏不露,班序候朝時搖著笏板高談闊論春獵的弊害。
“徵南得勝,本是樁喜事,去了趟北明山回來,竟成白事了,真是叫人唏噓啊!”
“現在想想,去山上狩獵本就難保安全,只是以前沒出過事罷了。”
一旁老資歷的御史勸他,“少說點吧。”
“此言差矣,我等本就是喉舌官,話是萬萬少不了——”
年青御史的聲音戛然而止,看著出現在視野的那人,臉上浮出一種奇異的表情。
不光是他,旁的還在交頭接耳的官員也都陸續止了聲,注目望去。
來者身形偉岸,眉目英秀,絳色朝服上繡著一隻威武雄獅。是時旭日初昇,灑下萬丈金光,屋脊上的青琉璃與他腰間十三銙白玉帶相映成輝,閃耀奪目。
如斯樣貌,如斯威儀。
監門將軍恭聲唱籍,謝濯沉著相應,緩步沿丹墀走來。
他班師回朝不久即稱病,朝臣大多隻聞其名,未逢其人,見過他真容的更是少之又少。今日是他第一次在早朝上露面。
謝濯經過年輕御史時,御史嘴唇蠕動,喃喃唸了個名字,“謝青琅......”
謝濯略一駐足,朝他溫和一笑。旋即隨著內侍導引,來到右邊的武班,在班首的位置上執笏候立。
背後不知有多少驚歎的打量,將軍安之若素。
一炷香後的早朝,氣氛比前幾日好了些,天子難得露出幾分笑容,對大將軍久病回朝感到欣慰,當廷冊授新職。
正值陳良卿完成《徵南紀》的初稿編撰,雙喜同賀,朝臣放下心裡的惶惶不安,亦隨天子開懷。
散朝後,謝濯面見德元帝謝恩。
君臣說了好一番話,謝濯最後在退下前,深深躬身一禮,“臣還有一請,乞陛下恩准。”
“卿直言便是。”德元帝微笑。
“臣燕射時拿了頭籌,陛下曾賜予一道恩賞。今日臣斗膽,想將這恩賞用了。”
德元帝來了興趣,傾身問道:“謝卿想要何恩賞?”
“臣向陛下求一道婚旨。”謝濯頂著德元帝炯炯的目光,語聲決然,“永寧郡主毓質名門,婉婉有儀,臣傾慕多時,欲求娶為妻。”
作者有話說:求娶了。
掉馬也很快很快了[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