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他成心和她作對
謝濯摸了摸手臂,又去摸前額露出面具的部分,熟悉的燙意。
宋太醫那日叮囑,切勿情緒激盪,否則會加劇病情。
美人醉之毒,還未徹解,就捲土重來了。
屏風那頭的食案前,陳良卿輕輕抬眸,好看的眼睛裡蕩著和風碧波,一時雪盡春生。
“郡主為在下費這麼多心思,不值當。”
他溫厚如故的聲音中似是含著一絲無奈。
薛明窈眨眨眼,對著這位清風霽月的君子莞爾一笑,“值不值,你說了不算,我說的才算。若我花的這點小心思,能讓翰林身體康健,全心修史,那我覺得很值呢。”
在她誠摯的美麗笑容裡,陳良卿終是拿起銀匙,一勺一勺安靜地喝完了粥。
“多謝郡主,味道很好。”他微笑道。
薛明窈笑意愈發深。
做一分,說九分的感覺,很好嘛。
小吏撤走食案,兩人斂衣回到裡間,謝濯端坐房中,面具安安穩穩地覆在臉上。
三人重新聊起南疆戰事,薛明窈在南疆不過兩年見聞,多數時間閉著嘴,聽謝濯與陳良卿對談。
謝濯一介武夫,談吐和見解竟也不俗,南疆文史掌故信手拈來,朝廷在南疆的經營管轄了熟於心,幾次大規模征伐,從百年前裴雄將軍到十多年前的薛崇義將軍,其策略部署如數家珍,條縷清晰,鞭辟入裡。
不說薛明窈,便是陳良卿都感到驚訝,“將軍博學擅思,在下佩服。”
短短几個時辰的相處,陳良卿已感覺到謝濯的學識遠遠超過一個將軍該有的水準,憑此考進士科入仕為文官都並非不可能,這樣的人竟是邊軍底層出身,實是令人納罕。
謝濯身上暈眩和發熱並未消退,只是不肯在他們二人面前露出痕跡,他揉了揉額角,忍著難受穩聲道:“翰林謬讚,是謝某班門弄斧了。”
陳良卿見他如此動作,關心道:“將軍可是中毒未愈,身體不適?”
謝濯搖頭,“謝某一切安好。”
陳良卿傾身為他與薛明窈添茶,雪袖拂落,露出一截峭秀腕骨。
英國公府的小公子,家世人才都是一等的好,性情溫潤沉靜,從不恃才傲物。
薛明窈心中感嘆,陳良卿和她是同輩人,也在京中長大,肯定也聽聞過她年少時的輕狂事,卻既不表現出牴觸,也不顯得狎暱,始終待她平和有禮,可見涵養之好。
好涵養也意味著難親近,她來次翰林院不易,還想再充分利用一下,和他單獨說說話。
薛明窈對著謝濯盈盈說道:“謝將軍,你身子並未全好,雖無不適,但也要多休養。說了這麼久的話,肯定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府休息吧?”
話音才落,她就感到謝濯瞪了她一眼。
薛明窈噌地來氣,他憑甚麼瞪她。她話裡話外意思,難道不是表示關心?
他不過才見她兩面,就幾次三番態度強硬,莫非是一早就對她有成見?
薛明窈不肯忍,仗著這個角度陳良卿看不見,狠狠瞪了謝濯回去。
謝濯沒回答,倒是陳良卿聽進去了薛明窈的話,“謝將軍,郡主說得有理。你仍在病中,我不能再煩擾你了。待將軍病好,在下定當備珍酌佳餚,邀將軍至府把酒長談。”
“翰林言重了,我的病不礙事。”
謝濯回得簡單,沒有半分離開之意,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南疆事。
如此又過了幾盞茶功夫,期間薛明窈再次提出讓謝濯早些回府休息,被他又一次堅決拒絕,還不忘給她投來幾個冷冰冰的眼神。
薛明窈無可奈何,小半天過去,她坐得屁股都痛了,謝濯和陳良卿聊起正事,她插不上話,杵在一旁也嫌尷尬。
謝濯不肯走,那隻能她走了。
薛明窈起身告辭,陳良卿望了望不知何時飄起了雪的窗外,“雪下得不小,翰林院離宮門還有一段距離,郡主可帶了雨具?”
得知薛明窈主僕只有一把小小的綢子傘,陳良卿令小吏取來一把油紙傘。
“郡主金貴之軀,不宜淋雪,用這把吧。”
小吏送來的這把傘骨堅硬,傘面十分寬大,撐三個人也足夠,在傘柄的末端刻有一個端正的“陳”字。
薛明窈一陣欣喜,嘴上卻道:“你把自己的傘給了我,那你下值出宮的時候怎麼辦呢?”
“翰林院還有備用傘。”
“那多謝陳翰林了。”
兩人一問一答,謝濯忽然開口,“打攪翰林甚久,在下也該走了。”
薛明窈咬緊牙,他一下午遲遲不走,結果她一說要走,他就也跟著走了?
他是不是成心和她作對!
謝濯並未攜傘,因而陳良卿也十分體貼地喚小吏取來一把備用傘,這把明顯要小一些,頂在高大的謝濯頭上,與旁邊窈窕女郎撐著的大傘形成鮮明對比。
三人站在簷下,薛明窈無可奈何地與謝濯交換了傘。
好在陳良卿肯將他的傘借給她就已是一個不錯的訊號,她用不用倒無所謂。
薛明窈主僕與謝濯從陳良卿號舍旁的小門一道離開,等薛明窈回頭再也看不到在簷下目送他們的頎長身影后,她毫不客氣地向並行的謝濯發難。
“謝將軍,本郡主有個疑問。我幾次勸你走你不走,為何偏偏我走的時候你就肯走了?”
謝濯與她隔著兩三尺的距離,目不斜視地看著前路,聲音穿過飄雪平平送來,“郡主不用多想,我只是忽然意識到馬上到我喝藥的時辰了,不能耽擱了。”
“喝藥?”薛明窈覺得可笑,“難道宋太醫開的藥還規定了甚麼時辰喝?”
“正是。”
薛明窈向他投去一個“你當我傻”的眼神,謝濯不理會,頂著雪徑直向前走。
薛明窈冷眼看著,他步伐略急促,甚至有些不穩,似乎真是一副急著回府的樣子。
她跟在他斜後方,不知不覺也加快了腳步,匆匆到了宮門口自家馬車旁。
奇怪的是,謝濯也在她的馬車前站定不動。
“謝將軍,你要做甚麼?”薛明窈狐疑問他。
謝濯不語。
他一身玄氅立在傘下,前額被傘緣遮擋,下半張臉藏在銀面之下,好似一尊無聲無息的暗影矗立在雪地裡。
影子幽幽出聲,“我是騎馬進的宮,沒有乘馬車。”
“……所以呢?”
去找他的馬啊。
“此時雪大。”謝濯道。
薛明窈有點明白了,“你不想冒雪騎馬回府?”
“在下抱恙在身,若冒雪騎馬回府,恐怕會不利化毒,加重病情。”
薛明窈服氣,雪沒下起來的時候他不肯走,這時候倒想起自己還抱著恙了。
謝濯又道:“郡主若不介意,可否搭載在下一程。鄙府與貴府剛巧順路。”
薛明窈嗤笑出聲。
他倒好意思求她,且求人的語氣還這麼寡淡,以為她是像陳良卿一樣的大善人嗎?
薛明窈笑靨如花,“不好意思,本郡主很介意。將軍怕淋雪,那就找個地方避一避,等雪停再回。或者,步行回府也可以。”
謝濯盯著她嬌俏的容顏,淡淡道:“在下不能誤了喝藥的時辰。”
薛明窈再次嗤笑,“那將軍轉身進宮借輛馬車出來吧,以將軍的品階聲望,輕而易舉。”
“不可。在下微賤之軀,功績淺薄,蒙聖恩忝居高位x,已是誠惶誠恐,如何能仗著權勢越禮行事?”
薛明窈舉著傘的手有些酸了,將傘交由綠枝,涼涼道:“那將軍不會不知道,我一個女子與你同車,也是逾越禮節的吧?”
“郡主女子之身闖翰林院,不也逾矩越禮?我看郡主毫不在意。”
她哪裡闖了!
薛明窈氣得俏臉鼓起,不和他廢話,“綠枝,咱們上車!”
說罷手一撩車簾,抬腿就要上車,然而袖子卻被謝濯拽住。
薛明窈回頭一甩,未甩開,氣道:“你放開,還當登徒子不成?”
綠枝抱著傘在旁手足無措,擔憂地看著自家郡主,不敢上手攔這位鐵血將軍。
“郡主在陳翰林面前善解人意,體貼入微,卻對在下冷言冷語,袖手旁觀,此非表裡不一?”謝濯冷冷道。
薛明窈反唇相譏,“將軍不也一樣?在陳翰林面前斯文有禮,談笑風生,對我卻粗聲惡氣,動輒嘲諷,還敢輕薄我!”
謝濯忽然鬆開了她衣袖。
薛明窈不知他用意,警惕地看著他,一時沒再跨進馬車。
謝濯慢條斯理地收起陳良卿堅固精良的大傘,雪紛紛揚揚地落在他的烏髮與墨氅上,頃刻間鋪就一層霜白。
“郡主說得不錯。不過在下敢於承認自己的兩面,而郡主卻不一定。”謝濯欺身向前,垂頭注視著她的杏眼桃腮,低聲道,“這幾日我少不了與陳翰林往來,郡主敢讓他知道你真實的樣子嗎?”
薛明窈驀地一驚,抬眼對上他漆黑的瞳仁,“你到底想做甚麼?”
謝濯退後半步,語氣又淡了,“在下只是想求郡主搭載一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