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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我心難填(二合一) ……

2026-04-09 作者:容九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我心難填(二合一) ……

“我告訴你們一件驚天大聞, 你們聽著可千萬別說出去。”

“說來聽聽。”

“當今皇太孫新納的妃子……逃婚了!”

“……”

“怎麼,你們做甚麼都這副表情啊,不信啊?”

“瞧你這小題大做的樣, 這都半年前的老黃曆了, 你竟然現在才知曉?”

青石道旁支著褪色的靛藍布招,粗麻繩捆紮的竹棚下,銅壺在紅泥爐灶上嘶嘶吐著白氣。

這家茶攤開在河洛一帶, 攤子簡陋,坐得多是趕路的貨郎或是當地的車船店腳牙,趁著日頭最毒時來歇個腳, 一碗涼茶驅驅火, 再就著一小碟花生米嘮嗑幾句近來發生的“朝廷大事”。

從預測治國新策、到經世濟民的理念、再到帝王將相的家務事, 個個口若懸河見解獨到, 若不是他們穿著短打粗衣,灌著三文錢一碗的涼茶,簡直讓人感覺他們才是指點江山、掌握天下蒼生命運的王公大臣一般。

而近來大家最是津津樂道的, 便是這“皇太孫妃逃婚”的趣聞了。

光是這個“逃”字就版本多樣,獵奇之程度一個賽過一個——

有說這場婚事本就是皇太孫強取豪奪、實則大婚當日太孫妃就逃過婚只是被當場捕獲;有說大婚之後太孫妃就被囚於太孫寢殿不得踏出東宮半步;最驚世駭俗也是最近的說法則是皇太孫妃大戰國師府、更搬動了半個長安才翩然而去。

聽到這裡有聽眾將茶碗“哐”一放, 插嘴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些都甚麼跟甚麼呀……未免太扯了!”

“嗐!且不提這皇太孫身份尊貴,他要是真想娶一個女子無非就是一句話的事, 何必用強?再者說,我大淵乃是禮儀之邦,平常女子尚且不可任意悔婚, 逃國婚?抄家滅門的大罪!那太孫妃別說就是一個區區御史之女,縱是來和親的公主都沒本事能逃這個婚!”

腳伕們紛紛笑出聲,那貨郎不甘大家恥笑,拍桌道:“那是因為這位太孫妃大有來頭, 據說她、她可是傳說中那個天下第一妖教袖羅教教主——阿、飛!”

他說的煞有介事,大家笑得更歡了。

“這些、哈哈這些謠言啊,無非都是些‘講古仙’杜撰的,那幫人啊就靠賣風月本子賺銀子,娘子們喜歡聽啥就編啥,天大的事都能往風花雪月上去靠,恨不得這世上的男人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末了再妄想自己成妖成仙的,甚麼牛郎織女、白蛇傳的本子不也都是這麼傳出來的嘛……”

那人正說的頭頭是道,邊上桌有人“噗嗤”一聲笑出來。

幾人循聲望去,但看是一位容貌清俊的年輕人,一身紫色錦繡袍衣與在這群短打的腳伕裡邊顯得格格不入,手裡更持著一柄金光閃閃的扇子,一邊煽風一邊搖首,不時“嘖嘖”兩聲,似有不屑。

“這位小兄弟,對我們的話可有甚麼疑義?”

“沒沒,只是本公子頭一回聽人散播傳謠,謠言居然都是真的,闢謠的反倒像在興訛……”

那公子哥擺明了是嘲諷這些人愚昧無知,當即惹來不滿:“小兄弟年紀輕輕,見識也薄,不知所謂的皇家的秘辛都別有一番計較,許多彎彎繞繞、勾心鬥角的,遠不是我們小老百姓能夠想猜得著的……”

“就是就是!太孫妃倘若逃婚,那不得滿大街的通緝,我自長安一路向西,也沒有看到這方面的告示啊……”

“這些謠言定然是為了掩飾甚麼,保不齊這位皇太孫妃也不過是那些皇權鬥爭的犧牲品,逃婚的謠言一出,不就沒有人再去計較祁王是怎麼……”帶頭的腳伕壓低了聲音,比了個栽跟頭的手勢,“依我說啊,這皇太孫才是最有城府的人,那太孫妃八成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才被迫得了‘頑疾’……”

眾人紛紛點頭,那公子哥聽到此處更是不悅:“你們這結論下得也太草率了吧?皇太孫怎麼就……”

話未說全,忽然有個少女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要死啊你!”

那公子哥委屈道:“疼疼疼,哎呀寶兒收著點兒手勁……”

這一對活寶自是蘭遇和橙心無疑。

烈日高懸於天幕,他們趕了大半日的路,也是難得才找著一個歇腳的地。橙心前頭顧著給馬餵食,見狀嘟囔道:“蘭公子倒是悠閒得很,佔個座的功夫竟還同人閒談起來……”

蘭遇乖乖給她挪好竹椅,道:“寶兒莫惱,餅我都買好了,那廚子不還在忙著下鍋嘛……”又小聲說,“再說,咱們這麼東奔西走有些日子了,再閉塞視聽就成井底之蛙了,別小瞧這些人,他們的訊息有時候比我們還靈通呢……”

聽他這麼一說,橙心也豎起耳朵,果不其然,這些腳伕越聊越起勁,卻有一個面容黝黑衣袍華麗的虯髯漢子也加入討論:“怎麼還在聊這一茬?我聽聞皇太孫要另納新妃了。”

幾人齊聲“啊”了起來,“納妃?這才過去多久?”

蘭遇與橙心也瞪大了眼。

“噠噠”兩聲,上了兩碟熱氣騰騰的胡麻餅,與此同時席芳也坐下身,見他倆豎起耳朵的模樣,正要開口,兩人極有默契地做了個“噓”的動作,又聽隔壁那虯髯客道:“聖人耄耋之年,而皇太孫貴為東宮之主,膝下尚無一子,滿朝文武誰能不急?那位皇太孫妃是不論真逃了還是病重,再擇新妃也都是早晚的事。”

席芳看兩活寶臉色同時沉了下來,平靜地道:“傳聞而已,不足為證。”

蘭遇和橙心卻齊齊心道:他們說的十之八九差不離。

的確屬實。

說來也怪,當初,他們這一行歪魔邪道離開皇城,朝廷本該大張旗鼓來追,一路上竟連一張海捕文書都不曾見過。安全起見,隱匿於袖羅教分壇足一月有餘,如不是因為柳扶微將脈望中的念影殘魂送還回去,本不會這麼快就出這趟門。

歐陽登留守教內,為了不引人注意,儘量不走官道,有些訊息也就不夠靈通。

鄰座那幾人聊天侃地一陣,又忽然掃興起來:“哎,皇家秘辛同我們又有甚麼關係?眼下四處撈災未平,若是這位皇太孫能救萬民於水火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哎,我家也是米都揭不開鍋了,本還想這趟跋涉能找個活計……”

人就是如此,論起遠山的他人輕鬆自如,道起近嶺自己卻難啟齒,人人喟然。

“哎喲列位,誰家灶膛不冒青煙?”那虯髯客眯眼一笑,“若當真斷炊,何不考慮去拜一拜那位……萬燭門的神尊大人?”

“甚麼萬燭神尊?”

“嗐,你們有所不知,凡供得風輕神尊神前燭火者,田壟自生金穗,枯井湧甘泉……”

虯髯漢子蘸了殘茶,在桌面勾出盞蓮花燈紋,又繪聲繪色講了許多例項。幾人已面露心動之色,也有人質疑:“我聽說幾年之前洛陽城也風靡神燈,有不少信眾歃血點天燈迎神駕,轉眼成了焦炭人燭,且官府說是邪神惑眾……”

虯髯客喉頭滾出冷笑,“驪山行宮邊上尚有一個萬燭殿,你們當是何故?這位神明大人百年之前就降為人神,有意造福人間,本該是雨露均霑、萬民獲益,熟料皇室有意獨佔其神力,這才明令禁止祭此神燈……實則,那洛陽一案本因朝廷昏聵所引起的,人燭之說根本子虛烏有……”說著,粗糲的手指彈了彈身上的錦衣:“你們且看我這一身行頭如何?”

“莫非你這也是……”

虯髯客神秘兮兮地齜牙笑:“正是。”

眾人忙圍著他追問如何取燈,那人哈哈一笑:“去新安府碰碰運氣,若是神明眷顧,自能時來運轉。”

席芳和蘭遇聽到此處,彼此交換了一個頗為凝重的眼神。

這個萬燭門,自然就是神燈業火。

傳聞雖然民間時有,但這些年大淵總算是風調雨順,老百姓也都相對願意過踏實日子,既是朝廷蓋棺定論的邪神,信奉者還算少數;可近來南雨北移,一方澇而一方旱,他們這一路已經遇到不少自稱是萬燭門的信徒,道是唯有得神明賜燈、虔誠信奉神尊方能得救。

蘭遇嘆了一口氣:“哎我就不明白了,那官衙邸報上不都已經將神燈的危害說得很清楚了麼?怎麼還有這麼多人上趕著往火坑裡跳啊……”

席芳沉吟道:“會看邸報的百姓本就是少數,而且,衙門疲於應對河患,顧不上這些民間非議;最重要的是,對於靠天吃飯的百姓而言,敬畏神明才是正理,若是信或不信都是一劫,那又何妨信之?”

蘭遇用力啃餅,下意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哎,你說咱微姐,這一路她要麼就是賴在車上睡大覺,要不然就是看話本……眼下這個情況,你們不需要和微姐說說?”

*

馬車內,柳扶微側靠在涼蓆之上,手捧話本,不時打著哈欠。

自打她從鬼門裡捎出一大坨代價之後,就沒睡過幾頓安穩覺。

魂魄們怕光,白天時倒還好,基本能乖乖地躲在脈望裡待著,入夜就難免躁動起來,一個個恨不得都能出來放風。

柳扶微倒還真試過統統放走,結果活靈們不止不走遠,還拽著要她送它們回家。

當時,她就差點被幾籮筐的紙片人直接壓成紙片人。

爾後席芳和橙心他們好容易將她拽出紙海,席芳告訴她:“活靈們久困於鬼門,祁王早已阻斷了它們感知本體的念力,現在放生,它們無法找到自己的本處,可若繼續豢養在脈望裡,它們會慢慢成為怨靈,恐有反噬教主之嫌。”

柳扶微心頭微凜:“那如何是好?”

席芳道:“教主有三個選擇。最佳之選,是趁活靈靈力尚存,納為己用,以澆教主靈域心樹,如此教主靈力大增,即便風輕神尊入世,也有應對之力。”

柳扶微當即否決:“那不就是把它們揉巴揉巴當化肥用了?不行不行。”

席芳愣了一下,沉吟道:“教主若是不願,可將它們統統放逐,或有一些運氣好的也能回歸本體,但大部分會被食靈的鳥獸叼走,或遊蕩於世間成為無主孤魂。”

“……第三個選擇是?”

“第三,找到它們的來處一一送回,只不過……此舉耗時耗力,對教主而言弊大於利。而且,就算教主把代價送回到本人手裡,也會很多人不願接受的。”

柳扶微道:“一旦墮神臨世,拜過神燈的人恐怕都難逃一死。難道明知會死也不怕麼?”

席芳道:“人有僥倖心,他們只怕不會相信教主的話。”

柳扶微猶豫許久,還是打算試一試。

整好她手中有一縷活靈回歸意願強烈,她想著無非費些腳程,便順著活靈指引找到了本尊——一個寒窗苦讀的書生,那書生不止有才名,十數年來給當地的窮苦孩子們教文字、授經緯,幾乎不收分文,乃有一顆承續文脈之心。

但總歸是少了點膽氣,每到會試時總因過度緊張而發揮失常,屢屢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向神燈祈願自己能夠高中。

然而,當這位書生如願考中解元之後,卻在宦海中失去了當初抵押的文心,從一個清高孤傲的才子,成了一個沉溺於虛名雅賄的知州大人。

柳扶微喬裝入府,並讓那一縷活靈附在筆上,親自寫了一段規勸自己的話。她則補充道:“大人運氣好,你的‘文心’不忍看你越陷越深,求著我把它送回到你的身邊。你若是不想化作一灘灰燼,便速速將它收回罷。”

未料想,那知州前一刻還感激涕零,卻趁她歸還代價時突使暗箭,將她視作邪魔外道派兵馬截殺,如不是席芳早有防備,只怕她就要交待在這小小的知州手裡了。

當夜,那顆文心,在親眼見到自己墮落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樣之後原地自焚,成了死靈。

那一刻,柳扶微明白了席芳的話意——一個人若是甘願祭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以實現某種願望,又怎麼會甘心之前得到的好處、化為烏有呢?

出師未捷,她沮喪了好幾日,後又嘗試數次,結果也都大同小異;才過了一個春天,神燈之焰儼然有了死灰復燃之勢,新被攫取的神魂不曾停止。

現實彷彿正在驗證飛花那日的話:你要對付的是籌謀了幾百年的神明,在他成為神明之前已經是人間的最強者。

果然不是危言聳聽。

*

念頭變轉間,柳扶微指尖無意識地翻了幾頁話本。

這倒不是市井裡的閒書。

鬼門的那隻皮影人小穎,能將活靈攤在紙上,自焚的文脈兄則可將它們想說的話點墨成字,如此,三千代價的生平竟也可編成一冊冊話本,以供柳扶微閱覽。

升斗小民的人生,拆分起來多是乏善可陳、雞毛蒜皮的小事,三言兩語地鋪陳開來,又怎會有文人騷客筆下虛構的故事跌宕起伏?

可柳扶微卻是一字不漏、廢寢忘食地看完。

不願意被渡化的死靈,它們有憤怒、有怨恨,徘徊在人間不肯離去;而被自己拋棄的活靈,就像被爹孃捨棄的孩子,不曉得該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人間悲歡,恰如天地兩端,僅一線之隔。

那麼她呢?

所謂的脈望之主,又分屬哪一端?

柳扶微的目光不由落在指尖的一線牽上。

饒是它早已失效,只是一根再簡單不過的紅線,但她常常會產生一種被纏緊的錯覺。

她討厭這種錯覺,又依戀這種錯覺。

正在這時,車外有人輕叩了兩下車窗。

她合上話本,掀開車簾,席芳牽馬至前,道:“教主,這一帶與壽安、伊陽縣差不多,同樣是稻田被淹,船運停滯,唯有新安尚未受災情影響……”遂將幾位腳伕所述大致轉述了一遍,只是刻意略過了太孫的傳言。

“難怪會有這麼多活靈指引我來這兒,的確是有人在新安大肆傳播神燈?”

席芳點頭道:“當年神燈案就是爆發在了洛陽,後官府嚴查才逐漸匿跡,新安西接函谷、東望洛陽,也屬河洛一帶。”

柳扶微暗道:是了,在源頭處死灰復燃也是合情合理。

她問:“此去新安鎮還需多久?”

“大抵還有兩日車程,只是……”席芳遲疑了一瞬,道:“神燈來勢洶洶,你當真要以身犯險?當年的皇太孫手持天下第一劍都未能……”

柳扶微明白席芳的言外之意,當年司照傾盡全力、付出那麼慘痛的代價都鎮壓不住的墮神回來了,她去了又能改變得了甚麼?

她忙打了個哈哈兒:“我沒有說我要去犯險啊,我就是被這些活靈吵得腦殼發張,想要趕緊還了,好落個清淨……”

“何不讓朝廷解決……或者先與左公子取得聯絡?”席芳問:“教主可知左少卿去了何處,為何他說要斬滅神燈,卻沒有動靜?”

聽他提及左殊同,柳扶微欲言又止。

出長安之後沒多久,左殊同傷勢都沒好全就先行離去,已銷聲匿跡了足足半年。雖然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但她知道這一回他要滅的是風輕的本源。

這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事,以至於,她都不確定他是否還活在這個世上。

不過左鈺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務必保密,她道:“我也不知他要去何處,要做甚麼。”

席芳沉默了一下,道:“那,至少可以等歐陽左使和談右使他們……”

“不必了。歐陽連教務都忙不過來,靈瑟也要回自己的宗門去,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柳扶微努力壓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又晃了晃自己指尖的脈望,“你不必太過憂心,我是脈望之主,既然風輕都想得到我的力量,那就證明他……他的神火必定有火候不夠之處啊;只要我們好好探究、好好利用,說不定真的能夠有轉機呢?”

席芳道:“無論多麼強大的力量,都必須以操縱者能夠駕馭為前提。到目前為止,你足夠了解脈望麼?你知道你該如何使用這股力量麼?但神燈卻能夠汲取人魂,甚至令身邊的人背叛於你而不自知……”

“說來說去,你就是要我將這些活靈據為己有,將些代價當自己的養料,不是麼?”

席芳道:“這是最穩妥的方式。”

“那我與祁王、國師他們又有何分別?”

“當然有區別。無論是活靈還是死靈,都不是因你而起,是它們自己不願意回歸本體,你又何必去承擔他們果?凡事要量力而行,難道你忘了數月被逼入絕境的光景?在朝廷的眼裡,教主與風輕神尊也許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像被戳中了痛點,柳扶微身形一滯。

“你既拒絕了皇帝招安,那便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如今大淵天災驟生,興許本就是風輕神尊在收取王朝的代價……袖羅教被世人視作妖道百年,你為教主,不去主動興風作浪已是難得了,在這當口你又何必多管閒事?”

柳扶微胸口一伏,反問道:“都依你此言,鬱濃當年又何必多管閒事,帶你走出鬼門,我又何必浪費靈力去為公孫虞續命呢?”

說完“浪費”二字她就後悔了,她分明知道公孫虞就是席芳的底線。

席芳臉色果然白了,盯著她的目光卻變得銳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當初選擇做袖羅教主,是為了保全自己,選擇救阿虞,是為了得到我的支援。”

“……”

“教主不是一向不屑‘救蒼生’那一套麼?究竟從甚麼時候開始,你總想著去保護更多人,就像是……拼命地想要追上某個人的腳步,想證明自己不是禍世主一樣……”

席芳向來冷靜夷然,此刻的語調依舊無波,他沒有指明是誰,柳扶微卻下意識去摩挲一線牽,心口酸脹到難以抑制:“我不是。”

車輿帷幔倏地飄起,話本書封被掀得嘩嘩作響,但馬車外無風,是她的心念觸動了脈望。

她幾乎是忍著喉頭的苦澀嚥下去:“……我沒有。”

席芳沒再往下說。

但柳扶微好像也沒有辦法反駁他的話。

人與人之間的合作,究竟是真心相幫多還是互相利用多,往往也難以界定。

但她很清楚,如果沒有席芳,她根本坐不穩袖羅教主這個位置,也走不到這裡。

她稍稍放緩語調,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無論如何,汲取靈力這種事我是不能做的。我曉得,你說的是肺腑之言。一直以來,你給我的建議我都有放在心上,只是,我這個人心志不堅,要下定決心十分不容易,我是真怕被你說得動搖了,又被你激出了貪生怕死的心性來……請你不要在這種時候給我打退堂鼓了。”

席芳欲言又止,靜默良久,終究妥協:“抱歉,是我失言。”

柳扶微搖了搖頭,“於情於理,你都可以不幫我,你要是現在想離開,現在就可以……”

席芳斂眸:“教主下定了決心,我會追隨到最後,至少……是教主的最後一刻。”

她聽出他的保留。但千人千面,哪怕是同道中人也會有不同的想法,更別說他的顧慮句句在理,她一時之間也沒有更有力的說法能說服他。

好在這會兒橙心和蘭遇吵吵嚷嚷地過來了,察覺到氣氛好像有些僵,橙心先問:“姐姐,你和芳叔吵架了麼?”

柳扶微:“怎麼會?我們在商量去新安是走山路快還是水路快……”

橙心一聽說水路,眼睛亮了:“走水路……是要坐船麼?”

蘭遇連連擺手道:“哎呀水患剛過坐甚麼船,而且我暈船,還是陸路穩妥,新安對吧,甚麼時候出發?”

**

兩日抵達新安鎮。

河洛一帶近來多災,他們一路西行,途遇不少流寇、乞兒,好些村鎮皆是民生凋敝。但邁入新安鎮後,卻見道兩側瓦房齊整,天氣雖然炎熱,瓦舍間的曬場上能見打著赤膊的百姓正在挑竿晾布,個個看去神采奕奕,四處炊煙裊裊,遠比一般的山村安逸。

不少囊空如洗的外鄉人踏入此地,皆燃起希望,那神明庇護之說更信了幾分。

正午日頭正好,卻好不過風來驛堂前的熱鬧。

十二張榆木八仙桌早叫人腿塞得滿滿當當,粗瓷酒碗撞得砰砰響,跑堂的麻三兒託著紅漆木盤遊走,活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

“借光!鮮蒸鰣魚腩——”尾音還打著旋兒。

這生意欣榮之象比之長安洛陽簡直不遑多讓,穿堂風掠著菜色香氣撲鼻而來,橙心嚥了咽口水,拉著柳扶微的袖子:“姐姐,要不我們也來幾碟菜試試?”

四人落座,跑堂的熱絡迎客,呈上來的菜品也都算賣相頗佳。席芳拿銀箸一一驗過,大致確認無毒,蘭遇淺嘗了一口,道:“在這小鎮裡也算有風味了……”

飢腸轆轆之時,尋常的魚肉都成了珍饈。

橙心吃得可歡,看柳扶微幾乎沒怎麼動筷,忙給她盛了魚湯:“姐姐,你不是一直和我說很想念洛水的鯽魚麼?”

柳扶微稍微怔了一下。

不知為何,自從踏入鎮後就心神不寧,眼看橙心期待望來,這才抿了一口。

橙心:“是不是你說的那種最新鮮的魚啊?”

“倒是鮮的……”但是,鹹淡好像只能停留在齒頰間,與記憶中的味道有些不一樣。

橙心笑道:“那多吃點!姐姐你這些日子吃也沒吃好睡也沒睡飽,瞧你臉頰這兒,都快要凹下去呢……我們女子還是越肉越顯年輕,年輕才能找到更年輕英俊的少年郎……”

蘭遇聽不下去了,忙道:“甚麼英俊少年郎……寶兒,當著我面你就不能收斂點嘛?再說了,咱微姐都成過親了,眼下也不急於耽於小情小愛……”

橙心忿忿,“憑甚麼你們男子分開沒多久就可以另尋新歡,我們女子就不行啊……”

蘭遇忙做了個“噝”的口型,橙心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兩人小心翼翼覷向柳扶微。

柳扶微跟沒有聽到似的,持筷的手也沒停,連碗裡的魚膾戳成魚羹都沒察覺。

橙心和蘭遇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離開長安那日的她。

這下,誰也不敢再多說半句。

見飯桌又安靜了下來,柳扶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地揉了一把橙心的頭髮,道:“瞧把你倆給嚇的,還敢不敢在我面前拌嘴耍貧啦?”

她演技向來無痕,橙心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只是滿桌河鮮都食之無味,柳扶微勉強嚥了幾口米飯,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要去細想他們說的話。她的神思在周圍一片歡聲笑語中游離了片刻,忽然問:“從剛才開始我就想問了,你們不覺得這鎮上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很怪麼?我看大家個個都笑容滿面,精神頭很足啊……”

被她這麼一說,蘭遇和橙心後知後覺品出詭異來。

這條街上人來人往,乍一看去是形形色色甚麼人都有,但只需多觀察一會兒,很容易就能察覺出來,除了零星幾個外來人面見愁容焦灼,大部分的人皆是面帶淺笑,步履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即便繁華如京城,從街頭走到巷尾,或悲或喜,形色各異,但這兒……人人保持著如出一轍的笑容,橙心道:“大家高興得簡直像在過節……”

蘭遇“噝”了一聲:“這就怪了,明明近來四下州縣因水災缺食短糧,獨獨新安禾穀飄香,免受此災……莫非這位神尊當真有如此本事?”

柳扶微印象中,哪怕是百年之前風輕鼎盛時,也多是以神燈之力控制人心,未見得有翻雲覆雨的本事。如今他都尚未復生,又何來的力量能夠助一個州縣免於天災?

蘭遇又道:“即便這神火真有如此靈驗,其他州縣難道就無人求麼?還是說,新安有甚麼特別之處?”

上菜的夥計聽到了,微笑道:“客官是外鄉人,想必你們有所不知,早在七年前我們縣就有不少人夢到自己罹患大難,最後都奇蹟般地活了下來,自那起這兒就有不少人成了神尊的忠實信徒,至於外邊……太多聽信官府那一套,心不誠則不靈,豈能得到神尊的庇佑?”

柳扶微怔住:七年前?與逍遙門滅門同一年?

蘭遇從善如流道:“看這位小二哥紅光滿面,定也受了神明的恩惠了,未知有甚麼門路?”

夥計繼續微笑:“神明賜福於萬民,何需甚麼特別的門路,只需參加咱們縣每月十五的‘儺面祭神’,自然有機會可得此機緣啦!幾位貴客若有心追燈,可要記得準備好儺面闢煞,噢對,切記備好燭臺,萬一真被選上了可不能空著手接神火啊。”

跑堂小二走後,橙心掰著手指一算道:“每月十五,那不就是明日了?”

蘭遇雙手抱在胸前:“神遊我聽說過,但是每月一次的神遊還真是……哎,我們真的要去湊這個熱鬧麼?”

柳扶微回過神,道:“明日,你和橙心留在客棧裡。”

橙心立即挽住她的胳膊:“我不要!”

蘭遇:“咳……我的意思是,不會游完神之後,我們也變得像當地人一樣魔怔吧?”

席芳看了柳扶微一眼,隨即道:“不主動許願、不攜帶燈燭,應當不至於。”

“去嘛去嘛!祭神遊,聽上去就很有意思,姐姐,帶我帶我帶我……”

“知道了,你乖乖跟好蘭遇,到時可別給我惹事。”

“他跟著我差不多!”橙心瞬間興高采烈起來,激動得連雞腿都顧不上啃了:“那我們吃完飯就去買面具吧,以前我只在書上看過乞巧燈會,還從來沒有見過呢……蘭遇,你見過麼?”

蘭遇:“見倒是見過,不過這應該和乞巧節的不同吧,儺面大多用於驅鬼辟邪,詭狀異形、嘴吐獠牙的兇悍臉居多,小孩子看了會哇哇大哭的那種,寶兒你到時可別撲在我的懷裡嚇得走不動路呀……”

橙心氣呼呼捶他的胸:“少看扁人,我們可都不是小孩兒了,真的妖魔鬼怪都見過,還會怕假面不成?”

“哎呀沒騙你,有些看上去就像是閻王殿的牛頭馬面,大人看著也犯怵呢……”

一對小情侶又不分場合拌起嘴來。

不知是因為蘭遇提到“牛頭馬面”四個字,還是因為天快黑了,脈望內的殘魂又要開始騷動,柳扶微總覺得右眼直跳,下意識拿手捂了捂。

忽爾眼睫一癢,仿似被一線牽輕輕撓了撓。

作者有話說:下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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