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哥哥莫走 “你……又……
柳扶微循聲四顧, 只見池水粼粼,眼前景緻頗是熟悉。
這……不正是驪山行宮中,蕭貴妃逝去的華清池麼?
她第一反應是否自己仍未走出鬼門, 然而刺目的陽光告訴她, 這是現世。
高臺之下,池水倒行逆施,與鬼門接壤的結界若隱若現, 等岸邊的人踱近,她方始看清他們的道家羽衣,正是國師府的弟子。他們似乎正在捏決結陣, 國師則道:“太孫妃莫要驚惶, 國師府得知太孫妃為鬼主所擄, 特來營救。”
晨霧被盤旋上空的火鴉穿得七零八落, 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柳扶微想起司照的話:火鴉是國師府用來鑑別脈望所在的。
她警惕地問:“太孫殿下呢?”
“鬼陣襲城,殿下尚在他處,煩請太孫妃同我們去一趟國師府, 你自鬼門而出,若然被不祥之物附身, 需及時清之方保無虞。”
言罷上前兩步,越過樹影, 露出他的本貌。卻不同尋常道士一派仙風道骨,國師身材魁梧,腰繫繁纓, 瞳仁被眼皮覆蓋過半,仙氣與戾氣並重。
這是柳扶微第一次正視國師,她意識到,原來破廟裡的那個雨夜一直印在她腦海深處——牛頭馬面、嵌金絲的靴面、拂塵、還有這一雙標準的三白眼, 當年因為極致的恐懼讓她忘記的種種細節,此刻重疊在了一起。
祁王沒有騙人,綁架她與左鈺的主謀,當真是國師。
不知是否因在鬼門走過一遭,柳扶微在這種荒謬的境地下竟鎮定得出奇,她道:“國師是想清除我身上的祟氣,還是想奪取我身上其他甚麼東西?”
國師眸色驟冷:“太孫妃此言何意?”
“入鬼門,是太液池底,出鬼門,則是華清池……”柳扶微指了指腳下的陣眼,“國師大人不妨告訴我,祁王該是如何神通廣大,才能夠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佈滿鬼陣的?”
“太孫妃慎言!”
柳扶微默默環顧四下,顯而易見,這些人就是衝著她——或者說,是衝著脈望來的,而國師府的背後只有一個主人。
她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冷笑的聲音更大一點:“慎言?要維繫這個水陣,需要無窮無盡的靈力,需要源源不斷的獻祭者,否則就要付出代價……鬼門之力固然危險,卻也實用。祁王的確愚蠢……他以為他瞞天過海,執掌燈燈、入鬼門,殊不知這一切本就是你們默許的……”
國師臉色變了,他不想讓眾弟子聽到更多,一聲令下:“太孫妃從鬼門出來,神識已然錯亂,務必速速帶回國師府救治!”
一行人正待逼近,一道道水柱自池內噴湧而出,形成一道旋渦將他們阻隔在外,細看,竟是一條條水倀。
這下,不止是國師,柳扶微自己也愣了。但她很快會意:如今她的脈望聚攢了成千上萬的代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算半個鬼主,鬼陣未盡闔,水倀自要“護主”。
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裡,倒像是她能夠驅策倀鬼了。
眾人如臨大敵,國師拂塵一掠,正待發難,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國師,撤陣。”
國師府弟子聞言紛紛收劍,退出一條道來。能讓他們如此畢恭畢敬者,普天之下只有聖人無疑。
聖人在內侍的攙扶下緩步而來,他身形佝僂,威嚴猶在,望向她時卻是壽眉彎垂:“阿微,你想要的答案,朕可以給你。”又自臨水的觀景閣內坐下,“只是鬼陣若再不關,受難的還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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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一言九鼎,她跨下高臺時,國師府弟子以及內侍紛紛退下,只留國師一人立於亭外。
亭閣內的石桌上擺著一副現成的棋盤,聖人見她拘謹,不再邀約,居然自己同自己下起棋來。
他看上去疲態難掩,甚至可以稱得上“慈眉善目”,可她步入涼亭時感到一股低壓迫來,下意識將戴著脈望的手背到了身後。
“陛下不問……”她道:“祁王殿下他,如何了?”
聖人撚著一枚黑棋,緩聲道:“他既已選擇了這條路,結果如何,心中早該有數。”
此一句,便算是預設了柳扶微的猜測,足以令人遍體生寒。
她穩住吐息,儘量逼自己再冷靜一些:“貴妃向神燈許願、祁王為了救母將自己獻祭給神燈,還有……太子將太子妃送入萬燭殿,陛下你都是知情的,是麼?”
聖人道:“有很多事,朕知道時,已然發生。”
“一樁事,也許是陛下不察,一樁樁、一件件莫非都是陛下不察?”
國師:“御前談話,豈容你對陛下不敬!”
聖人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介懷:“還有甚麼問題,你不妨一併問過。”
從聖人屏退眾人起,她已有預感今日難逃此劫,遂不再避諱聖人的目光,道:“六年前,陛下指派國師綁架我和左鈺,是否也是一樣的理由?”
聖人落子時指尖不穩,棋子往前滑溜了兩格。
聖人道:“看來阿顧告訴了你許多。他還同你說了甚麼?”
柳扶微察覺到聖人的情緒。
她不會天真地認為聖人會與她“坦誠”,一個就連親生兒子死了都無需多問的父親……如果不是看重她手中脈望的價值,也許根本不必“好言相談”。
實則祁王還沒來得及說出最關鍵的部分時就化作一縷青煙了。但鬼門中的情境,聖人自然無法揣度。
她不說祁王說了甚麼,索性反問:“陛下認為,當祁王在瀕死時發現自己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為了消除王朝的代價,他會說些甚麼呢?”
聖人將棋子丟回棋奩,人往椅背上一靠,緩緩地道:“一個願望,能支撐一個朝代,一個代價,也能夠覆滅一個王朝,如此走板荒腔,朕年輕時也不信……也有雄心壯志,也妄想不去依賴這道水陣,讓這詛咒終結於朕這一代……彼時,朕就連萬燭殿都命人推倒過,可沒想到,等到的卻是重重劫難,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個抵押給神燈的代價被收走,一個接一個的厄運降入皇室……越是抗衡,反噬越重……朕何嘗願見自己的子嗣個個先天殘缺、不得善終,嬪妃日漸衰弱,獻祭真心還要死於非命…….”
“到後來,不只是皇室,大淵邊境頻頻受襲,富庶之地轉眼之間旱魃為虐,蝗蟲成災……朕知道,此乃神明向我們收取的利息……”
“阿照出世之後,此劫得以緩解,給了朕一絲抵禦神明的希望。朕竭盡所能入天門,進神廟,請示七葉法師破解之法,被告知阿照身負罪業,除非能夠開啟天書,否則……也無法阻擋這禍世的劫難……”
聖人止於此處,劇烈的咳嗽起來,不知想起了誰,混沌的眼睛泛起了紅意。
柳扶微已然聽懂未盡的語意,而她無法共情,只覺得荒誕:“以陛下之意,你們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開啟天書?可那個時候,脈望根本還沒有降世,我們連聽都不曾聽過,你們憑甚麼認定脈望就在逍遙門?”
聖人應是說倦了,闔了闔眼:“國師,逍遙門的始末,你且告訴太孫妃吧。”
國師早不慣她如此大不敬,聞言即道:“敢問太孫妃,你手中脈望,從何而得?”
柳扶微道:“脈望藏於天書之中,天書碎裂之時……脈望自然出現,國師何必明知故問?”
國師道:“百年之前,脈望還是妖獸蠹魚時,的確被收錄於天書,自墜入人間被妖王飛花收服之後,便寄生妖王身上,此乃上一代天書之主紫荊將軍啟書之時親筆所載。非是脈望藏於天書之中,而是天書碎裂,意味著天書之主式微,脈望之主也將甦醒禍世。”
柳扶微瞳仁驟然一縮。
仔細回想,她在神廟中打破天書時,確實不曾見過脈望,是上了渡厄舟,才莫名其妙多了一個指環……
“太孫妃既問,從何得知脈望在逍遙門。不錯,彼時我們無從得知,但我們至少知道——唯有脈望之主才能點燃神燈。”
柳扶微想起那兩年,許多地方都流傳著一個“無燈芯”的小玩意兒,說誰能點燃誰就能擁有“好運氣”。
她道:“你們才最早散播神燈的人?”
國師沉聲道:“燈燭未亮,談何散播?我們只是……用盡了一切方法,包括集結仙門之力……原本並未指望可藉此找到脈望,讓人意外的是,真的有一盞燈,自南邊亮起,雖然很快就熄滅了,但天象與卦象皆示,那盞燈亮於蓮花峰。”
柳扶微僵住。
那年小年夜,她去蓮花峰探阿孃,聽說了無芯燈的說法,也嚷嚷著要湊這熱鬧,左叔就真的給他們弄來了一盞玩。那時……她的確點燃了那盞燈,她還記得那夜星空特別亮,特別美,大家都嘖嘖稱奇,誇阿微是錦鯉精,新一年肯定會給逍遙門帶來好運。
國師:“要想知道根源,自然也要多方試探、求證,不過左逍與單一遮遮掩掩,死活不肯承認神燈亮於蓮花峰,萬般無奈下,我們只能扮作魔域弟子綁架你與左殊同,但沒有想到他們只來了一個……”
“我阿孃根本甚麼都不知道!”憤怒與無助交織在一起,“她根本……甚麼也不知道……”
“雖然沒有聽她親口承認,但是,如果她當真毫不知情,又怎會捨棄她的親生女兒,選救他人之子?如今想來,這確是我的疏忽,我認定脈望之主必是他們二人,卻沒有想到……你才是我們要找的人。”
柳扶微手腳開始冰涼。她猜到大家是被她拖累受了無妄之災,唯獨沒有想過,阿孃是因為知道她是禍世之主才棄了她。
但她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她只覺得荒謬:“國師所說,句句循理,句句無憑,不論情由,這都不是你們濫殺無辜的理由。”
國師不避諱她敵視的目光:“逍遙門之禍,非我們所為。”
“不是你們,又會是誰?!”
“扶微吶,當年逍遙門監視的國師府及仙門弟子也都一招致命,離奇死亡。”聖人睜開疲憊的雙眼,“這一案朝廷不是沒有查過,阿照兼任寺卿期間,也竭力調查過,始終沒有一個定論……事到如今,答案已昭然若揭,滅逍遙門的真兇,不就是左殊同麼?”
柳扶微心臟倏地漏跳一拍:“陛下……這話何意?”
國師道:“太孫妃,你還看不明白麼?左殊同既是神尊的轉世之軀,更是逍遙門唯一的倖存者,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只有一種解釋,當年神燈得燃,他被風輕神尊短暫地附體過,並……親手屠殺了自己的滿門,之後不知出於何種緣由又忘記了一切,所以在他的口供之中甚至不記得自己被綁架過,更不記得你獨自被遺落在青澤廟中!”
廊下聲聲蟲鳴,時有微涼扶頰面,卻不是風。
“不可能。”柳扶微倔強地低下頭,將臉上溼潤擦去:“……我不信。”
聖人道:“朕乃九五之尊,無需同你戲言。扶微,朕不妨告訴你,自逍遙門一案起,朕始終不曾鬆懈對你們的觀察,正因如此,才會將你爹調回皇城。只是朕沒有想到,你居然就是脈望主本人,而阿照竟不惜一切擇你為妃,更為保護你,不惜火燒鑑心臺,與太子反目成仇……”
“後來,朕也想通,你既身懷脈望,能嫁給阿照反是好事。”聖人溫聲道:“朕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也不願意因你之故再使家人蒙難,過去種種朕可既往不咎,只需今後心歸大淵……善用脈望,自可齊心協力斷神明轉世之軀,以絕後患。”
樹影輕輕搖曳,她的影子也跟著震顫。
她生平未必擅長其他,唯獨在騙人之道上精益求精,下至鬼魂,上至神明,皆練過手。縱然面對帝王,她大可再慢慢周旋,但她忽然之間不願意了。
她抬眸:“陛下可知脈望之力靠吸取活靈靈力存在,若要開啟天書,對抗墮神,首先要付出的……是生民的代價?”
聖人一默,道:“朕當然不會犧牲子民,這些……朕自然會妥善安排。”
柳扶微的腦子彷彿被一層又一層疑似的真相重新洗刷,可越是辨不清真與假,所言所行便只能依循本能。
她拇指拂過眼角的溼潤,一字一頓:“很抱歉,陛下的話,我不信,也不會信。”
話說到這個份上,國師沒想到她還是無動於衷,登時怒道:“柳扶微,你當真要助紂為虐不成!”
她不答這句,緩緩看向身後的華清池,道:“陛下說,您曾經試圖推翻過萬燭殿,結果反而要付出更多的代價……那麼,這道維繫王朝的水陣,若然就此被破除,又會發生甚麼呢?”
國師:“你膽敢威脅聖上!”
“臣女只是過於膽小、過於無能、不敢欺君,旁人的代價,我更是不敢擅作主張。”她望著聖人,胸膛起伏著,“所以,不止是善用脈望,既往不咎、齊心協力、以絕後患,這三件事,我也無法做到。”
聖人看懂了她眼裡的態度與決意,嘆道:“扶微,你可知阿照為了救你出來,已是九死一生……你若對左殊同心慈手軟,阿照會落到何種境地?……你,何其忍心?”
她下意識握了一下腰間的縛仙索,想到司照的那一句“別把我弄丟了”,胸口的沉重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僅默了一瞬,她垂下手,道:“我……與殿下既是命運對立,如今……也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轉身時,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雙白鷺,踏碎一池瓊瑤,將國師的拂塵攔在身後。
邁出月門時,她聽到聖人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想清楚了,這是朕給你最後的機會。一旦踏出此門,你將與世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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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間為敵……禍世命格……那又如何呢?
她已經無力計較這些了。
旭日照亮遠處萬燭殿的塔頂,如夢魘的宮殿,但下山的路仍汪著霧,死乞白賴地纏著人的視野不放,哪怕一步一個腳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還是隨時會滑到,一不小心摔個粉身碎骨。
飛花察覺到她不對,忙道:“阿微,一旦遠離水陣,他們就再無顧忌了。你務必振作精神,不如先去找皇太孫……”
柳扶微像沒有聽到她的話:“飛花,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我的身體麼?”
飛花愣了:“甚麼?”
面對高高在上的聖人,她也許還能夠故作鎮定,一旦獨處,所有時強撐著情緒都開始瓦解。
她不知該信誰。
如果阿孃他們當真是聖人派人下手,那麼司照於她而言就是仇家之子,如果聖人沒有騙她,當真是左鈺被風輕附了體……這又叫她如何接受?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挪動著腳步,對飛花道:“我的身體,拿去吧。想做甚麼,都可以。”
飛花來不及多說,感覺到身後有國師府弟子逼近,即凝神奪舍,佔據她的身軀,然而,只跑出一段路,已然感到力不從心,感受到心域內的靈樹開始枯萎,飛花氣得罵道:“柳扶微,你當初還和我誇下海口,說甚麼從現在開始你再也不怕死了,沒有甚麼能阻擋你,現在天都還沒有塌,你沮喪個甚麼勁?!”
“誰說沒有塌?天早就塌了。”
連日來的疲憊侵襲全身,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這人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夠天下太平了?
“哎你可真是……”
眼見重重劍陣飛掠而來,飛花橫臂斜揮,然而只是也勉強擋下,她甚至有些抓握不住脈望了。
飛花低頭看了看掌心,先是一嘆,復又冷哼一聲:“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休要我給你扛!”
言罷賭氣似的放了手。
她想逼柳扶微重新振作,殊不知,柳扶微真的累了。
如果不是縛仙索努力拖動著她,她連站立都無法做到,遑論……繼續前行。
柳扶微凝望天際,整個人都有一種天地倒傾的錯覺,她忽然間覺得書寫天道命運的神明一定很有想象力,否則,怎麼可以做到把一個人的命運寫得如此破破爛爛、荒誕不羈?
她沒有勇氣穿過這層層的迷霧,沒有能力成為自己的救贖了。
她閉上雙眼,放任自己後仰、下墜,陷入黑暗。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劍光以氣頂長虹之勢席來,所過之處,山石炸裂、樹木粉碎,將追擊而來的國師府弟子們逼得連連倒退。
感覺到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腰,又依稀聽到有人在驚呼著甚麼“神尊”,誰也不敢再上前了。
她睜不開眼,僅存的意識感知到對方背起了自己,怕她滑落,握劍的手同時覆住了她的手腕,身子儘量往前傾斜。
他踱得很快,步伐卻不穩當,背脊一節一節的,顛得她頭暈目眩。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人聲逐漸遠去,才將她放在地上,靠在竹子邊。
須臾,涼涼的水滑入喉嚨,意識又得幾分清明,她長睫微顫,極緩極緩地睜開。
陽光穿過稀疏的竹林照在他的身上,光影斑駁,如霜如雪,刺得人眼睛發疼。
他猝不及防對上了她的目光,似有一瞬的慌措,迅速站起身。
她蹌跌向前,顧不上疼,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你……又要把我一個人丟下,然後獨自去那種不知道甚麼地方的旮旯角落……等死麼?”
她的聲音沙啞且輕,卻輕而易舉地撕裂了周圍的寧靜。
他呼吸一窒,像是被甚麼擊中了一般,極慢極慢地回首。
眼淚無聲無息地從她的臉頰上滑落,她哽咽了一聲,道:“哥哥。”
作者有話說:哥哥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