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我之所懼 “殿下,我……
聽完席芳所述, 柳扶微直覺得這賭局比人的花花腸子都要曲折。
無論如何百折千回,她聽到了最關鍵的一點——贏了。
她迫不及待地望向司照,然而未對上目光, 卻見他嘴唇輕抿, 眉目竟是悒色
多過喜色。
這不是殿下心心念念要贏的賭局麼?
她心思起伏,料想是仁心受困之故,便問席芳:“仁心被截, 可有取回之法?”
席芳蹙眉道:“屬下不諳此道,恐難以解答……”
話未說完,忽聽司照問:“你方才說, 祁王將鬼門立於沙河橋一帶?”
席芳遲疑點了一下頭:“所謂鬼門, 無非是聚魄攬怪之所, 祁王在沙河橋應是為了方便操縱城南倀鬼, 此外,祁王在太液池畔也設了陣,其他的我尚未能探到……”
蘭遇咋舌:“太液池都攻陷了……那這整個皇宮不會都飄著他的人吧?”
橙心:“飄的怎會是人?自然是鬼啦!”
“這不是重點!”蘭遇摸了摸發涼的脖頸:“我就說最近皇宮怎麼陰森森的, 還平白無故天降大雪的,不會這也是祁王舅給表哥的‘新婚賀禮’吧?”
一場雪, 令皇太孫的婚典成了“不詳兆”,一旦宮中任何異狀皆可為“天譴”。
司照斂眸道:“的確是一份‘厚禮’。”
柳扶微心裡惦記著要找回祁王手中殿下的仁心, 問:“靈瑟不是最擅陣法麼?”
橙心立時喚來談靈瑟。
果不其然,城中的古怪異陣不止一處兩處,談靈瑟就著寢宮內一張長安輿圖信手圈了幾處, 橙心跟著大家一起湊上前看:“怎麼都在臨水的地方?”
談靈瑟不鹹不淡地道:“鬼依瘴氣存活,瘴氣離淵而散。皇城中布了多處易地陣法,就算我們找上門去,也能隨時變幻鬼門位置……狡兔有三窟, 這位祁王殿下的‘洞窟’,只怕是遠遠不止。”
柳扶微瞠目:“可之前你不是說布易地陣法很費勁麼?玄陽門外的那些陣都專程請了縹緲宗,皇城道觀、佛寺雲集,還有國師府,祁王如何做得到在這裡佈陣?”
談靈瑟雙手抱在胸前,“確實有不少古怪之處。”
事態迷霧重重,且更嚴峻。
席芳道:“無論祁王如何做到,他已經做到了,只是我們不知他此舉目的為何,便難以揣度他下一步舉動……”
司照靜靜盯著輿圖片刻,道:“天書。”
眾人皆是一驚。
柳扶微對天書二字尤為敏感:“怎麼又和天書扯上關係了?”
“聚靈,祭以脈望之力,召喚天書。”司照道:“就如當日天地熔爐陣。”
在場幾人都是玄陽門事變的親歷者,聽得“熔爐陣”三字都下意識汗毛倒豎,席芳眉梢微蹙:“當初幾大仙門聯手開爐,攏聚整個靈州之力,可見召喚天書所需靈氣難以估量,祁王至多是引倀鬼入城,更不可能在皇城之中燃天地熔爐陣……”
“倀鬼沒有靈力,但能吸食眾生靈力。”司照道:“皇城之中沒有熔爐,卻有神燈。”
一句話,本就寒冷的空氣降到冰點。
司照道:“我亦是猜測。”
太孫殿下的猜測,饒是無憑無據,眾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信了七八分。
橙心渾然未意識到事態嚴重性:“那又怎樣?當初玄陽門搞那麼大陣仗,不也沒有召喚出天書麼?沒有姐姐的脈望,他還是甚麼都做不成啊。”
這一句無心之言,就連席芳都變了顏色:“難道祁王百般刺激太孫殿下,不惜一切代價令殿下入魔,是為了教主手中的脈望……”
柳扶微頭皮一陣發麻,仍有些不解:“如果要脈望,直接衝著我便是,為何還要令殿下入魔?”
席芳道:“其一,祁王應該是忌憚太孫殿下的,無論他有任何動作,只要殿下耳清目明,都有可能阻止他;其二,玄陽門案已可印證,脈望唯有教主本人可用,縱然他奪走,如不能讓教主你心甘情願地奉上也是無用,所以……”
橙心看他沒往下說,追問:“所以甚麼啊?”
“太孫殿下若……若徹底失去神智折辱教主,時日一久,教主自不會坐以待斃,再由我帶走教主……祁王或順理成章趁虛而入,屆時,無論是以喚醒太孫殿下理智為由,或是……逃脫殿下掌控,我們都有可能會中計。”
席芳說到此處,不由駭然道:“走一步看十步,祁王殿下心機之深沉,委實……”
話畢,又向司照鞠了一禮:“祁王步步算計至此,殿下神智猶在,足見心志堅定,令人佩服。”
他哪裡知道這一夜的輾轉千回,驚心動魄。
司照眸光微微一晃,即令衛嶺走一趟柳宅,又親自去往趟紫宸殿。
橙心看氣氛凝重,不由問:“既然我們已經識破了祁王的陰謀,拿下他豈非輕而易舉?”
席芳:“祁王籌謀至今,如果他最終的目的就是教主,那我們但凡有異動,他可將教主身份昭告天下,整個大淵都難容教主。”
柳扶微嘴唇一抿。
以為贏了賭局,風波即止。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終究躲不過去。
橙心仍在那兒說著“大不了就和他們魚死網破”之類的話,柳扶微踱到廊外透透氣,廊下燈籠隨風晃動,而天色翳然荒蕪,心亦是一片迷茫。她腦海中突兀地劃過一瞬閃念:倘若一切根源都是她,是否她不存在這個世上,就再無人能夠使用脈望了呢?
她心中一片亂流翻湧,以至於司照走到身後都沒察覺。“你怎麼出來了?”
聽到聲音,她儘量收斂了愁容,回頭:“我爹他們……”
“放心,一切平安。”司照揮了揮手,身後的衛嶺即屏退內院守衛,“只是光暗衛保護非萬全之策,需將他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此事該如何向岳丈解釋……”
柳扶微稍稍鬆了一口氣,道:“朝中局勢膠著,就說有人會以他們為脅,我阿爹會理解的。”
“嗯。”
一時之間,兩人均默然,又齊齊開口。
“你……”
“我……”
司照道:“你先說。”
柳扶微開了口:“殿下,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他凝視著她。
她道:“祁王以為殿下已然入魔,何不以我為餌,誘他入局?”
司照立即道:“不行!”
“為何不行?他以為殿下已然入魔,定會放鬆警惕,只要我們做一場大戲,爭取足夠的時間,不就有機會反客為主了麼?”
司照搖首:“太過危險了。他獻祭自己的靈魂執掌神燈,便是孤注一擲再無回頭路可走,他為了奪得脈望必會不惜一切代價,我不可讓你同他有任何接觸。”
柳扶微眉梢一挑:“殿下只說危險,那就是還有可行性咯?”
“微微!”他眉目一肅,“無論任何時候,不可拿自己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那不然殿下你說,你有甚麼方法?和他硬碰硬?到時候他把我身份昭告天下……”她頓了頓,“我倒是不冤枉……但殿下該如何解釋,到時候,聖人可還會向著你?可你若不把我交出去,他以長安百姓為脅,又該如何是好?”
“我有應對之法。”司照道:“我會傳書神廟,請師父他老人家下山,到時……”
她聽懂他的話,直接打斷:“我不去神廟。”
司照沉默了一下,道:“我知你不喜歡知愚齋。此次你進神廟,無需進罪業道,你可做我師父的入室弟子。”
柳扶微一呆。
神廟是最接近神明的半神之境,光是一個天門就擋下了天下多少修道者,她一個進罪業道的禍世命格,做神廟的入室弟子?
“殿下你自己……不才是外門弟子麼?”
他似有意隱瞞著甚麼,遲疑了一瞬道:“如今你已是太孫妃,以向大淵祈福為名入神廟,無論是仙門還是皇家都不可以動你分毫。師父答應我會親自帶你修行,到時只需將脈望交給他老人家,他也不會向外透露半句,一切評說沒有證據終為謠傳,待風波停了,自會止歇。”
柳扶微腦袋亂隆隆的,聽到後半句,原本還算柔和的面色冷了下來:“原來殿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為我安排好了一切……你從最初擇我為妃,便已想到了今日?”
他身形微微一僵,居然沒否認。
柳扶微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清麗的眸子染上幾分慍色:“如果殿下覺得脈望的存在會讓祁王有機可乘,我現在就把它交給你們,是要毀掉或是另行處置都隨你們的便。”
說著,就要摘下脈望,司照連忙阻止:“我並非此意。我只是……想庇佑你周全。”
“是嗎?那我問你,你就不怕我修行之後,便再也不願意做你的妻子了?”
他的心狠狠一揪,眸現慌措,“我不許”三字幾乎要衝破他的喉嚨。
然而這一刻他只是眼底泛紅,下唇重重一抿,竟不作答。
柳扶微怔住。
她只是說氣話,是因她知道這是他最在意的事,她每每流露去意,他哪次不氣得冒煙?
殿下這樣的神情,讓她覺得自己像是理虧的那個。
可是說不許離開的是他,怎麼現在她成了那個不捨得離開的?
想到此,她氣性翻湧直上:“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看著你入魔,省得你現在處心積慮要把我送走!”
言罷繞開他,徑自穿過花蔭小徑往水榭方向而去。
他靜靜跟在她身後,維持著兩步之距,默默地盯著她的背影,又過一程,但見華亭鑲於一泓湖潭之間,她步入亭心,看著小湖飄著荷葉,像密密麻麻的翡翠傘,將湖面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湖水本來的顏色。
她感覺到他將外裳往自己身上一罩,她往邊上一避。他喉結緩緩一動,略微強勢地將衣裳給她披好。
她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深吸了一口氣:“殿下,我是真的到了罪無可恕的地步麼?”
“當然不是!”司照怕她胡思亂想,嘆了一口氣,道:“之前我的確想過,直接送你去知愚齋,那裡靈力充沛,足以維持你此生壽期,也不會損你命格……待我……如若我能阻止風輕,自會前去陪你。”
她心神恍惚了一下。
“但你告訴我,你不願囿一方齋中,我從那時起就一直在想……此事,是否另有他法。”
從他回到長安決定以皇太孫的身對敵風輕時,無論是奪下東宮主權、宮中戍衛、甚至連邊境軍馬都儘量思慮周全。
他並非是今日才知皇叔野心,想過或有一日會與祁王為敵,終是低估了皇叔,也高估了自己。
就像他以為自己能夠控制失去了仁心的自己,卻一雙眼被矇蔽,明明贏了賭局,連她的真心都看不到……
他縱容自己走入深淵,他以為自己能夠獨自承擔這些惡果,險些忘了自己的初衷。
直到今夜,他看到她幾乎某個瞬間在自己眼前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他不敢再賭了。
“如若你真能在神廟中找出改命之法,此後你想離開也無人能夠困住你。”
“如若?又是如若。”她捕捉到了重點,“那麼如若,你贏不了風輕,勝不了祁王,如若我找不到改命之法,是否就要永遠留在神廟裡?”
他被她問得一愣,避而不答:“當初你入天門,不也是想尋求神明的保護麼?”
她氣他竟然問這樣的問題,也就學他不想回答的不答。
他只看出她眼底的懼意,握住她的肩:“微微,你在怕甚麼?告訴我。”
“我怕的東西可多了!怕苦怕累更怕和尚!”她將他兩手別開,“殿下能一一幫我解決麼?”
他一時啞然。
清冷的風颳著鹽粒般的雪花,打在她臉上,紊亂的心緒稍稍沉靜下來。
她咬了咬唇,道:“三歲的時候,我最害怕的是黑。”
荷葉挺立在水中,親密無間,她的聲音孤孤單單地飄在上方:“我總是要挨著阿孃才能睡著,起夜也要摸一摸,確認我娘躺在旁邊才敢繼續睡。後來,阿孃……離開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床邊,拿被子把自己裹緊,外面的風聲聽起來像鬼哭狼嚎,我總是哭到筋疲力盡才睡著……就算和我爹訴苦,他也會覺得是我太嬌氣,看多了那些怪力亂神的話本才會胡思亂想。”
“直到有一天,我在燈市上看到了好多漂亮的花燈,我就把大半個攤子的燈都買回家,天黑的時候一盞一盞點燃,幻想是精靈陪著我入睡……”
“雖然費了爹爹不少俸祿……但那之後,我就沒那麼害怕黑夜了。”她道:“於是,我就發現這樣一個小‘訣竅’,再可怕的東西,只要找出一個完全相反的的事物去抗衡,好像就沒那麼可怕了。”
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堵得他喉嚨發不出聲。
“比如,寂寞的時候,去熱熱鬧鬧的茶館聽有趣的戲文,笑得前仰後合的,就會忘記為甚麼會寂寞了;被夥伴們嘲笑的時候,就做更過分的那一個,懟得他們頭頂冒煙,他們對我做的那些事就不足掛齒了;啊,還有,被師長批評的時候,偷偷往嘴裡塞一塊糖,那麼心裡泛苦的時候,至少嘴裡是甜的啊。”
她道:“我告訴自己,凡事逆著來,對諸般坎坷視而不見,不就沒甚麼好怕的了麼?”
他知她愛騙人,殊不知這個世上她第一個騙過的人,就是自己。
“也許,從大人的角度來說,這是棄真逐妄,刻意避開問題的本質,但這對於我來說,很是奏效。”她眸光生出寂寂之意,“人生嘛,趨炎則暖,食蔗則甜,又何必思索暖後寒增,甘餘更苦呢?打破砂鍋……不就有米也沒得炊了麼?”
司照垂眸,將她的委屈與倔強悉數攏入眼底。
她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急急挪開,假裝在看亭外的景緻,順勢倚欄而坐:“但我這個人……可能真有一點倒黴的在身上的……總是怕甚麼,來甚麼。”
他不知她說的是逍遙門滅門,還是成為禍世之主。
她忽然問:“殿下知道渡厄麼?”
他稍稍喘了一口氣,答:“渡厄舟,娑婆河。”
“嗯,和尋常的烏篷船也沒甚麼區別,不過裡頭軟鋪倒挺舒服,”她明明還帶著鼻音,語調卻如炫耀一般,“我躺過。”
司照當然知道上渡厄舟意味著甚麼,他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蹲下身,望住她,“你怎麼會……”
“打破天書之後,就莫名其妙地到了娑婆河岸。”她道:“掌舵的老和尚說我只有十七日壽命了,我嫌再多奔波未免麻煩,就上了小舟,去了極北之地。”
他眼底波瀾起伏,如點墨暈染:“北海之外,赤水之北,能夠治癒萬物、修得一切正果的極北之地?”
“幻境而已。凡塵中最接近仙界之處,能窺視一隅,已是幸運。”柳扶微道:“我在渡厄上游蕩了一日一夜,景緻越美,我心裡就越空,我一遍遍回憶著自己短暫的一生,有好多好多的問題都沒有答案……”
她低下頭,淚珠滴落在她的繡花鞋上:“我才發現,生在人世間,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沒有看清自己究竟何所求……”
“是渾渾噩噩棲息在一個……烏篷船裡,等風止、等浪停,等船靠到了岸邊……同船的人已然不在,而我永遠不知他們究竟經歷甚麼,又為何離我而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
一時之間,只覺得這眼淚像化成了熔岩,灼得他全身發疼。
她握住他的手:“我是來尋求的答案的,殿下將我送到神廟裡,我又該去何處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