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黑白抉擇 “我只知六……
柳扶微被殿下這句“都可以承受”驚得毛骨悚然。
換而言之不就是:起死回生的靈藥隔這兒了, 大可任我魚肉。
滾燙的字詞冰冷如刀俎,抵在她心裡最脆弱的地方,羞恥的熱度沿著脊樑骨往上, 她語無倫次:“不是, 脈望還不、治這個……”
可他充耳不聞。
吱呀一聲,床榻下陷,右肩被他從後攏往前覆蓋住, 他五指強行擠進她的指縫,緊緊叩合。
柳扶微腦袋蒙的一下,腳趾蜷起, “噝——會疼!”
與此同時腦海裡瞬間躥過一堆雜七雜八的野史豔本, 尤其是那本《女帝陛下之孽海十二緣》, 裡頭一些三日三夜悽悽慘慘慼戚的情境, 她疼得舌頭都捋不直了:“不行不行不行……我要是疼死了,殿下你就要成鰥夫了……”
少女疊疊的哭聲撞入他耳,他胸口在隱忍中劇烈起伏, 顫得竟然比她還厲害:“……閉嘴。”
“別、別以為脈望救得回來,就算救回來那也不是我了……”她想著, 到時飛花不奪她的舍才怪,“然後我很可能真的、再也理不了殿下了……”
嘰裡呱啦說了一連串, 實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只記得身子一輕,感受到他慢慢鬆開了手。
“還沒進去……都能哭成這樣?”沉沉的聲音在耳後。
她怔怔的坐起, 摘下儒溼的紅綢帶,轉頭,脈望的光輝籠在他蒼白如雪的面容上,半開的衣襟被薄汗打溼, 胸前俱是青黑色的咒文,白與黑的強烈對比,刺目且觸目驚心。
“對你而言,我已經這麼可怕了麼?”
僅僅初探,甚至都沒有使勁,看她肩膀抖如糖篩時就停下來了。
想過她會掙扎、會抗拒,只要她說一個“死”字,他還是沒有辦法強迫她。
他如站在千尺絕壁旁,眼睜睜自己所有籌謀告罄。
“不是要進我的心麼?”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了胸前:“我如你所願。”柳扶微看懂了他這破罐子破摔背後,其實是在嚇退她,盼她放棄。
這一剎的心像碎了七八瓣,比之剛才的幻疼更痛。
她也無措,更知此刻再多解釋都是治標不治本。
不能這樣下去了。
她狠下心,進入司照的心,在無邊漆黑中睜開了眼。
沉溺的窒息感兜頭而來,寒意絲絲縷縷刺骨,她以為又將迎來無盡沉墜,很快踩在了實處。
柳扶微低下頭,雙腳像踩進了泥濘的沼泥,背脊微涼,回頭看,是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樹上裹著寒冰,滿目瘡痍,凋零得像一隻被天地遺棄的巨獸。
她望向像被挖了心肝的樹幹,意識到自己早就見過它了。
原來那一次……不是夢麼?
她下意識想要撫摸眼前這棵靈樹,一上手,脈望就跟嫌棄萬分似的一激靈,瞬間光芒大作,她方始看清,那樹洞湧出流膿般的黑液,如同腐爛的屍體流出來的血。
殿下的心……竟被侵蝕至此。
黏液噴湧而出,指尖觸及的一剎,整個靈魂仿似被灌入鉛水一般難受。她下意識倒退,一不留神踩了個空,就要仰面栽出去——下一刻腰腹一緊,她低頭看著那根熟悉的蔓藤,稍稍鬆了口氣:“還得是情根君你靠譜。”
情根君溫柔地撓了撓她,但這次它好似虛弱了,愣出吃奶地勁只能掛住她,無力將她徹底拉上去。
從靈樹湧下的黑液如流瀑,飛濺到身上的痛意顯著。
這便是進入魔心域最大的危險了——煞氣凌厲到某種程度,現實中的軀體也會和神魂受到等同傷害。
情根君像能感知她的痛意,帶她不時左右挪動閃躲,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根掛在狹崖邊的鞦韆,再甩下去就得甩回現世裡了。
於是她凝神,左手幻化出彈弓,右手將脈望分離成十顆八顆彈丸狀,朝四下射出。霎時,脈望擦過混濁的天幕,噼裡啪啦地綻出花火——看似繚亂的暗色煙花,凝固成一束束纖長的柳條,徹底照亮了這一片深域。
冰山已裂成千千萬,飄蕩在煞氣縈繞的心海中,湧向看不到盡頭的天與地。
那些屬於殿下記憶的琉璃球,支離破碎地漂浮在其中,在脈望的掩映下,如同綴滿彩虹的鬍鬚,詭異又迷人,讓人多看一眼就恨不得淪陷。
這便是,被傾覆的心麼?
她的瞳仁顫動。
儘管,她能看到每一個碎片上的色彩,卻因它們四散而看不到本貌了。
如果連殿下的心都讀不懂,談何為他驅除心魔呢?
支離破碎的記憶她也許無法拼湊,但脈望之主若想窺視一個人的記憶,還有一個辦法。
她撫著還在努力幫她避禍的情根君:“可以停下來麼?我想上去。”
它乖巧地停擺。
她咬了咬牙,攀著情根君,逆著煞流回到樹幹邊,蹲下身,探入一條靈樹根莖上。
瞬間,一股血氣沿著肌理滲入骨頭縫中,燙得現實的身軀也在不停哆嗦。
她竭盡全力將識海保留在這兒,終於如願感受到散落在周圍的記憶——
都是之前不曾看過的。
甚至是近來發生的事。
她聽到風輕在對司照說:“你未過門的太孫妃,柳扶微,本是我的道侶,妖靈飛花。我的道侶,可還稱你的心,如你的意?”
正是她最懼怕的一幕。
命格樹都在發燙,像司照崩壞的心。
她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然而下一刻,她聽到他說:“微微就是微微,她不是任何人。”
被倀鬼圍攻的司照抬腕抹去嘴邊的血,直身面向風輕:“妖靈也好,道侶也罷……我只知六道輪迴,眾生芸芸,我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柳扶微。”
柳扶微的心彷彿被甚麼緊緊地握住。
風輕默了片刻:“是麼。可惜無論她是誰,無論哪一世,她的情根都不是為你而生,左殊同對她而言才是最無法割捨之人。”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左殊同又何嘗不是呢?如果不是因為他知道了自己是墮神的轉世之軀,又何至於拼命地將她推開。”
後一句話於她猶如驚雷,她瞬間會了風輕話中的意思。
左鈺……當真是風輕的轉世?
司照道:“那又如何?”
“你看,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意,如若是真,賭局早該結束。是你自己佔有慾作祟,你為了一己私慾,拋卻了你身為救世主本該堅守的仁心。司圖南,你既已自毀,也必將毀她。所以……”風輕道:“你的仁心,還有微微,我收回了。”
這僅是亂象中第一個記憶碎片。
第二幕,她看到司照站在鑑心臺之上,望著偌大的左殊同畫像,一念菩提珠盡碎。而後他在馬車內為她塗抹傷藥,看著她胸口的契紋,自嘲道:“也許……賭輸,本就是我的宿命。”
柳扶微難以置信。
早在這時他就知他已然輸局。
即使如此還要和她大婚麼?
她所不知的殿下的另一面,徹底鋪陳開——
包括他一次次過度守護,一次次夜半三更為她輸送功德。
衛嶺都忍不住勸阻:“殿下這樣會否保護得太過?經文可以讓柳小姐自己來抄嘛,全由殿下代勞,一旦養成習慣……”
司照沉聲:“等她習慣了,就會更離不開我……唯有如此,她的心,才有可能離我更近。”
那段時日她根本抑制不住對殿下的依賴,也是因為……殿下存心而為?
畫面倏地一轉,是他被奪情根之際,在湖底深處,原來司照一度握住了她奪脈望的手。
柳扶微一直以為當時她能夠奪成情根,是她出其不意,想不到殿下已然察覺到她的意圖!可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甚至主動回吻她。
他竟是……故意憑她奪走自己的心!
回憶如卷軸紛沓而至,再往前,甚至還有他中了情絲繞後,無數次放下的金針……
每一幕都令柳扶微的心神持續震顫、沉溺。
直到視線停在罪業碑前。
無字的罪業碑現出他的未犯之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七葉大師道:“若不生情,可免此罪。”
但司照還是決意下山,他戴上一念菩提珠,臨出天門前,又一次被七葉大師叫住:“那位闖入山門的女子,正是破壞天書之人吧。”
司照慌神一瞬:“師父。”
“你可知,能進罪業道碎天書者,命途多舛乃是定局?”
“若帶她回山,可否改命?”
七葉大師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此女,只怕你帶不回來”
“徒兒答應師父,當堅守本心,順應自然。”
“罷了。凡塵諸事皆有命數,為師本不當過問。”七葉大師喟嘆一聲,揮手,“去吧。”
下山後,司照找到了他的表弟:“蘭遇,我想找一名女子。”
“啊?女子?長得甚麼樣的?”
“身著桃衫,頭系紅綢髮帶,名叫……扶微。”司照道:“扶搖的扶,微光的微。”
最後一幕碎片砸來時,柳扶微內心的震撼,剎那衝上了頂峰。
她終於禁不住靈樹的炙烤,手縮回來,人還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心域底下一個人聲響起:“你都看到了?”
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她忍不住傾身往下,底下是渾濁漆黑的心海,她依稀看到一道人影,被黑暗模糊了稜角,似血肉模糊的臉孔。
“殿下。”
“如果你想被我的心魔吞噬,大可再往前多走兩步。”隨即他又笑了一聲:“說實話,我很期待你能跳下來與我共沉淪,這樣,至少你的靈魂就永遠留在這兒……”
腰間的情根君立刻如炸毛的小獸,拼了命地把她往上拽,末了不忘在她腿上也多纏兩圈,誓與心域的主人唱起反調來。
她蒙了神,隨即反應過來:情根生長於善念,而心魔忠於惡念,如今心域已覆,難怪情根君荏弱至此,下方的,則是入了魔的殿下本魂。
雖然入魔,意識還在,一旦跌進識海深處,就會徹底迷失。
柳扶微道:“殿下,可以先上來麼?”
沒聽到回聲,她又道:“樹上附有惡詛,只要能夠消除,殿下的心魔就可以治癒……”
“到了現在,你還以為這一切只是生了心魔麼?”
司照嗤笑一聲,“我出生之前,天現白虹,大旱數月,此乃國禍預兆。父王為了太子之位,慫恿母妃進萬燭殿許願,許天降紫微星於腹中胎兒,以此來固皇朝根基,大淵安寧。嬰孩出生時,天降驟雨,聖人為其賜字‘圖南’,單名一個‘照’,照字從火,日月之照明兮,寓為照亮眾生,使光明永續。”
殿下的聲音漂浮在心域的深海之中,縹緲得不似真人。
“如父王所說,紫微帝星自是天賦異稟,無需修行仁心亦可與生俱來,而這一切,都是以母妃性命所換……父王恨我入骨,本是我應得的報果。”
她不想打斷他,卻忍不住:“錯的人是太子,他為一己之私辜負太子妃,更不懂珍惜你,你根本無需因他人之過怪罪自己……”
奈何,他卻已聽不進她的話。
“風輕說過,我因紫微星護體,感受不到凡人被慾望掌控的滋味,一旦失去,必遭反噬。我不信。明知開啟第三局就會開始失去代價,我也不認為自己會輸,相反的,我還有些好奇……好奇自己失去仁心,會是甚麼樣。”
“如今,我感受到了。”
司照低頭,凝視著雙手滿是濃稠的黑血,給自己定了罪:“這樣的我,庇佑不了蒼生,連倀鬼都避之不及。”
更何況是你。
他親自把深藏的罪孽挖給她看。
不容於世俗,悖逆所有認知。
柳扶微扯不開情根君,急道:“風輕的話根本不足為信,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殿下就是殿下,我相信……”
“你從一開始信任的那一個,是擁有仁心的皇太孫,不是這個剝奪你自由的我。”
不再溫柔的、大度無私的、寬恕一切。
明知她心有所屬,卻還無法自控,自私的、卑劣的、為了佔有她不惜將她拉入牢籠,拉入這場看不到希望的賭局中。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空間扭曲模糊,碎片倒映著他面部可憎的模樣。
連她一瞬的沉默,都足以將他骨子裡的驕傲一寸一寸澆熄。
“命格樹上所覆並非惡詛,而是功德。我所餘理智,不過是為功德之縛。”
但這一點點功德即將消耗殆盡了。
他終於抬起頭,面向這片心域內唯一光亮,如望混沌夢影。
柳扶微定定地迎著他的注視。
直到他挪開。
他垂下眼眸:“要驅除心魔的話,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此時的脈望似乎對吞掉這一片心域有著極大的興致,不時泛出興奮的光澤,煞氣化作烈焰不時灼烤神魂,連情根君都有些支撐不住地發著抖。
去留皆在瞬息。
被貪婪、慾望徹底佔據的心域,要徹底消除煞氣,除了拔出惡根、清空記憶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柳扶微摸到了樹底下那根屬於他罪與欲的七情根。
脈望感知到她的召喚,飛躥回她的手心裡凝成一柄短刀。
司照闔眸。
然而下一刻,他感覺不對地猛一抬眼,命格樹眩光耀目,火樹銀花,竟是她拿脈望去劈砍纏繞在樹上的護身功德——
這一道功德是七葉大師留給他最後的保障,一旦失去他就會徹底失去束縛,更無法阻擋心潭對她的侵害:“微微,你做甚麼!”
脈望鍛造的刀鋒劃過最後一條功德鏈,猛不防一聲霹靂在頭頂炸開,灰黑的天幕幔裂出一條縫,煞氣像千軍萬馬壓向她!
司照的腦袋轟一下。
他衝上前去,還是慢了一步。
一道耀眼的、磷光樣的藍光在她身上燃起,她從他的命格樹上一躍而下,掠進他的眼簾——
如她打破天書那日,闖進他的生命裡。
那道光墜入深不見底的泥沼,照亮了渾濁洶湧的天地。
作者有話說:無意間聽到一首陳亦洺的新歌,就叫《人間無數》,歌詞貼,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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