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新婚大典 一拜天地。……
“樂作——”
一聲中氣十足的長呼, 鳴樂奏起。
皇家龍武軍披甲開道,樂工撫琴鼓槌各展其技,隊仗當中, 六匹良駒拉動著金輅徐徐前行。誰不知金輅乃是天子御車, 車身繪青龍白獸,華蓋呈金,巧奪天工, 以此作皇太孫親迎之車架,聖心可見一斑。
路旁不斷湧來百姓,個個伸頭探腦, 擠破腦袋也要一睹這百年難得一遇的大婚。
可不就是百年難得一遇?
皇太孫重回長安才三個月, 流言就沒斷過——從當街劫人到強行求娶再到逼宮太子甚至夾雜了與大理寺左少卿的恩怨情仇……樁樁件件都豐富了皇城百姓的茶餘飯後。
“不是有說昨夜皇太孫殿下遇祟, 這場婚事恐得延後?沒想到如期舉行……”
“嗐, 儲君大婚生祟此乃不祥之兆啊,皇太孫罔顧天意,我大淵將來國運堪憂……”
雖說……那些流傳因徹底顛覆皇太孫形象而令人不齒, 引來民間不少反太孫的情緒。
但,正所謂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一波生厭自又會吸引另一波擁簇,也有不少人認為雷厲風行的皇太孫別有一番魅力:“呸呸呸, 淨說喪氣話!俺從前還覺得殿下太過仁慈,如今這般才叫威嚴和魄力!”
“就是呀,聽我阿兄說皇太孫單臂就能把柳家小姐擄上馬的欸, 仔細想,被太孫殿下當街搶走也是件很刺激的事啊哈哈哈。”
小女娘說著笑作一團,年長者則頻頻搖頭,唉聲嘆氣。
人群中的蘭遇聽到後幾句, 哭笑不得扭過頭,對身邊戴冪籬的少女道:“你說,是不是天子腳下誰都有人脈啊,有時候我覺得大家的訊息來源也都挺可靠……”
“行了,都甚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說笑,”橙心肘了他一下,“你快點想想辦法讓我見到姐姐啊。”
看到有軍士迴轉過頭,蘭遇連忙拉著橙心到後邊相對僻靜的樹下,雙手叉腰道:“我還沒說你們呢,這幾日揹著我都做了些甚麼啊,搶……”他壓低聲,“搶婚?虧你們幹得出來,這都算了,居然還瞞著我?我到底還是不是你的日月星辰甜蜜餞啊?”
橙心對了對手指:“……我這不是,怕牽連你嘛。”
蘭遇指了指自己腳上的木屐:“拜託,我這叫沒有被牽連嗎?連坐了好吧!”
*
他被弄暈睡了足足一天,醒來後又莫名其妙被橙心拽走,說甚麼“長安馬上要被倀鬼湮滅”“皇太孫都要不行啦”,得虧他還長腦子才沒被帶跑,事兒還沒消化完全,天一亮衛嶺居然找上門說要搜宅,擺明是太孫表哥來他這兒算拐帶太孫妃的賬。
蘭遇本來還想老老實實帶橙心去請罪,怎料談靈瑟跑來告知,說太孫帶回了教主,並且城中已貼出大理寺少卿勾結袖羅教的榜文。
橙心才覺得大事不妙:“難道是姐姐和她哥哥逃婚被發現了?蘭遇,你和太孫是兄弟,你有沒有辦法救救她?”
蘭遇大腦嗡嗡作響:“我和他就是表親,都不一個姓,再說搶皇太孫妃這種事,就算是親生的也不能忍吧!還一而再再而三?天吶,真不是我說你們,就算是尋常人家悔婚都得杖六十,我表哥可是堂堂儲君,御賜國婚都敢逃,抄家的大罪,你們怎麼敢的?”
橙心被兇得蔫成橙子皮。
談靈瑟道:“無論前因,倀鬼襲城時,教主便打消了逃婚的念頭,但我們在尋找倀鬼來源時,席芳突然失蹤,之後歐陽登得來訊息,各分部收到指令說要繼續劫親。教主既已回城,當不會在此等時候輕舉妄動。我懷疑事情又發生了變故,也許是和那掌燈人有關。”
蘭遇瞪大眼睛:“你不是右使麼?都懷疑有詐了,你不攔著?”
談靈瑟道:“掌管分部的許可權不在我,席芳才是手握大權的人。”
“你別告訴我,現在是席芳叛教了?”
談靈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蘭遇:“那、那……為甚麼?”
談靈瑟想了想道:“不知道。說不定他是想借此機會,徹底激怒皇太孫,借皇太孫的手鏟除教主,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繼承教主之位。”
橙心:“???”
蘭遇:“你認真的???”
談靈瑟:“隨便猜的。”
蘭遇想起玄陽門時,眼看天地熔爐陣要炸時,談靈瑟也是這一副神態:“……談姑姑,你是怎麼做到泰山崩於前多少次都色不改的?”
“因為色改沒用。”談靈瑟平靜問:“依你對皇太孫的瞭解,他會如何?”
“……我本還覺得我挺了解我哥,自從他認識了你們教主之後,他就變得讓人難以捉摸了……而且……”蘭遇沒把話說完,他近日人雖在外,也對司照重佔東宮有所耳聞,換作是過去,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太孫表哥會對太子下手。
談靈瑟:“是或不是,都應該問過教主,最好能把這些情狀告之太孫,以防有人趁亂生事。”
*
事實擺在眼前,眼看太孫表哥的人也把他的宅子盯死了,只得偷摸著出去,想著有沒有機會把這訊息傳給司照。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趕往柳宅途中迎親禮已開始,街闕、城中處處嚴兵,圍觀者更是如潮湧動,好不容易擠到前排,這時太孫妃已然出閣上轎。
皇太孫所駕金輅在前,火紅的花轎緊隨其後,轎幃上豔粉浮金,寶頂綴著流蘇,宛若燃燒的鳳尾。
這樣紅火的場面卻被烏泱泱的黑甲兵包圍……
蘭遇向來最喜歡湊熱鬧,生平第一次在這樣喜慶的場景下打了個哆嗦。
談靈瑟溜過一圈回來,對橙心搖了搖頭:“已經用過傳音術,無法和教主取得聯絡。”
橙心:“莫非姐姐不在轎子裡?還是說,她已經被芳叔的人帶走了?”
談靈瑟看著前方的花轎:“我總覺得教主就在轎中,被甚麼東西給禁錮住了,任何術法都被阻隔在外。”
橙心聽得汗毛豎起,蘭遇看她有攔車的衝動,一把攔下:“應該是金蓮鐐啦,當時我中你情絲繞時,我哥也給我拷過一回……也、也是小事,這東西除了有點勒腳、有點行動不便,倒不傷人……”
話雖如此,三人皆心道:新婚大喜之日,給新娘子拷上阻隔腳鐐,當真是小事麼?
*
轎外一派人聲鼎沸,轎中又是另一副光景。
新娘本人吃力地盤著腿,琢磨著這副詭異的鐐銬。
這法器不知是甚麼做的,看著比她陪嫁的金鍊還細,不過上手拽了幾次,拷在腳踝就縮了一小圈。
從脈望被強行摘下開始,身體就隱隱感覺到不對勁——觸感像被放大許多倍,稍微勒一勒就疼得很明顯。
應是她前一日自戳心域,到底還是造成了損傷,此番沒了脈望不僅體虛,心也變得異常脆弱。
否則,又怎會因為區區一副腳銬就氣得發抖呢。
她明明曉得心魔會侵蝕人心,殿下在這種情況下,沒有把她送進大牢還不算太糟。但她從萬燭殿趕回來時,是真的以為只要她好好地說,他就會好好地聽。
不信她的話、上鐐銬嚇她,這都算了,甚至回柳宅還命女官盯她沐浴更衣……
他到底想沒想過戴著腳鐐進浴桶是一件多麼丟人且高難度的事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嫁裙足以遮擋所有。
否則,光是送她出門就老淚縱橫的阿爹,要是瞧見了不得當場哭昏過去?
感覺到鼻尖又開始發酸,她連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把將要溢位來的眼淚擦乾。
妝已經夠化得倉促了,要是再花妝,就真的糗到祖宗了。
她又在心裡默唸了幾十遍“殿下所為皆是心魔之故”後,總算稍稍平復下來。
街道的嘈雜聲逐漸遠去,婚禮儀仗緩緩駛入宮門。
宮牆高聳,甬道兩側掛著紅色旗幡。
大淵開朝以來,唯帝后與太子大婚在太極殿舉行。
“——降輅。”宮人振聲。
花轎落地時,她感覺自己心砰砰跳得更快。
女官提醒她下轎。
柳扶微深吸一口氣,整好鳳冠,正待起身,轎簾掀開,她看到一隻手伸了進來。
指節分明。手上持著紅色喜綢的一端,雖擋住了掌心,但指縫、虎口露出的碩大豁口,血痂好似都未凝,看著都疼。
是昨夜司照與風輕生死一搏的傷痕。
“殿下,你不必親自扶太子妃。”女官提醒婚禮規矩。
司照未應那女官,手也未撤。
“下來。”他語氣沉冷。
柳扶微遲疑了一下,怕扯動他傷口,輕輕遞過手去,由他攙她下轎。
他加重了力道,將她的手包裹在內,像怕一不留神就抓不牢了。
握上的剎那,她感到腳踝一鬆,好像不止腳環鬆了兩圈。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感覺到他的手微微在顫。
彷彿被捆住的人不是她,是他。
她偏頭時,他卻挪開目光,緩緩收了手。
女官將紅綢另一端放入她掌心,小聲提醒:“太孫妃,請目視前方。”
她亦不敢再看。
此時禮官道:“登堂——”
慢步行走間,婚裙裙襬隨著微風輕輕起伏,頭上的鳳凰步搖流蘇飄蕩。
紅錦毯一眼望不到盡頭,烏泱泱的文武百官位於兩側,九十九級階梯過長,殿宇上的濃雲壓得極低,不見半點黃昏霞色。
天未黑,宮人們已打亮了喜字燈籠。
盛大宏偉的紅將他們圍裹,不知為甚麼,她想到了天門後的長階,鬼魅繚繞,一片荒蕪,直到他牽著她的手,步入那一方桃林秘境。
奈何心生魔者,天地皆是阿鼻道。
那麼她呢?是否能帶殿下進到一片桃花林呢?
她在忐忑之中,跨過最後一節臺階,至御前,心如擂鼓。
像是配合她的心情似的,凜冽的倒春寒風席捲而來,烏雲現出了黑褐紅,像雪霞天。
這片天,像極了飛花與風輕結契那日。
風輕的話猶言在耳。
——這場宿命,無論誰落入,都不會例外。
她僵著身,竟忘了接禮官遞來的一瓢。
女官催促,柳扶微才意識到自己險些御前失儀,將合巹酒一飲而盡。
聖人比甘露殿賜婚時更蒼老了。
短短半月,先是鑑心臺默許太子擄了她,再是太子瘋魔,大婚前皇城內還出了鬼祟……也難怪望來的目光帶審視及憂慮了。
聖人誡說:“承我宗事,勖帥以敬,先姒之嗣,若則有常。”
若是以往,司照或當回“孫兒不敢忘命”,此刻他只恭身道:“臣奉詔。”
一個淡淡的“臣”字,隱隱拉遠了祖孫的距離。
底下親王重臣更是神色各異,祁王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禮官道:“日吉時良,新人行禮——”
一拜天地。
拜不祝福他們的天道。
二拜高堂。
高堂正被鎖在東宮地牢,滿口汙言穢語地詛咒親子。
禮官尚未說三拜,聽到有親王倒吸一口涼氣:“下、下雪了!”
天上褐雲像被風扯碎,白絮打著旋兒落下,一觸竟是冰的。
聖人攙著扶手站起來。
國師肅容道:“三月飛雪,天公不作美……”
話沒說盡,眾人各生驚駭。
難道真的是老天的預兆麼?
禮官遲疑了,正想偏頭去詢聖人之意,司照啟唇:“抬頭。”
不是對別人說。
柳扶微似有所覺,小心地抬眸,同他對視。
交織重疊的光影裡,一襲金繡繁麗的吉服,都不改他淡如霜的面容。
雪霞天落入他瞳眸深處,攪亂成血霧,浸染在眼尾。
他無視旁人,朝她踱出半步,雙手附心疊並。
“揖。”
聲線溫啞,語氣仿似命令,當先抬袖的動作鄭重,目光墮墮。
她的心臟不可抑制地一燙,依言舉袖。
禮官方始道:“三拜夫妻同心——”
一對新人齊齊躬身。
夫妻交拜。
拜背叛神佛,甘墮閻羅的愛慾。
雪霜悄無聲息落下,繾綣地落了他們滿身。
無視風急,無視飛雪。
誰又能說這不是一對璧人呢?
“禮成——”
作者有話說:其實婚典初稿寫得更細,但是最終還是刪了很多過程,保留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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