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我嫉妒了(新) “我心……
雨潦草得像黏濡的蛛絲, 空氣中透著潮。
左宅的書房不算大,炭燃片刻屋即暖,爐上的罐咕嚕嚕冒著泡, 米酒香氣瀰漫。
左鈺執木鑷, 一點一點往煮罐內加乾果棗子。
柳扶微緊盯著他煮酒的步驟及動作,略微失神。
從前在逍遙門時,每每遇到寒潮, 大夥兒會一起圍爐煮酒,阿孃知她喜甜,就會單獨給她開一小灶臺, 加入各種時令鮮果, 末了, 也會這樣丟了一小塊黃糖, 合蓋燜煮。
他看上去……不像假的左鈺。
左宅門前看到左殊同時,柳扶微就覺難以置信:悶葫蘆怎麼可能會是風輕?
但殿下既說鑑心臺所現是左鈺……
她忽爾又想起令焰消失前最後一句話:也只有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神尊大人的轉世之軀。
那時她看到的風輕幻影, 又好似當真是左鈺……
柳扶微心情紊亂到手心冒汗。
要說,那個自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左鈺會是風輕, 她自是萬萬不信。轉世之軀究竟是個甚麼意思她至今未懂,但也不是沒見過妖祟附體, 萬一風輕在左鈺身上動了手腳也未可知……總之,既然人來了,當也沒有再縮回去的道理。
是以, 一進書房,她就以受凍為由讓左鈺點爐溫酒。
眼下看,煮酒的順序和手法,包括最後一步拿湯匙盛糖的小動作都如出一轍……
柳扶微又恍惚起來。
莫非是鑑心臺弄錯了?總不能是殿下當時眼花看錯吧?
她這一心惦著辨別真偽, 落在司照眼中,就跟目光黏在左殊同身似的。恰逢酒壺上桌,左鈺輕聲提醒她一句“小心燙”,柳扶微還未開口,腰上那根不老實當腰帶的縛仙索在她腰際撓了一撓,癢得她差點沒接穩杯子。
她不知縛仙索是心隨主人,還當是司照故意,偏頭瞪去,司照則沉著眸睨著左鈺:“金桔煮玉清露,左少卿果真是有閒情逸致。”
左鈺坐下身道:“臣這裡少有客來,敝廬只有些家鄉小酒,望殿下莫要嫌棄。”
說話間,提壺斟滿杯。
柳扶微發現他雙腕皆纏著布帶,不覺問:“左鈺,你受傷了?”
“嗯,前兩日查案時無意間傷到,小傷,不必太緊張。”
柳扶微本來還真沒緊張,叫左鈺這麼一答,倒張口結舌著像是在緊張了。
司照冷笑一聲:“查案之餘還能犯案,左少卿還真是能者多勞。”
“若殿下口中的‘犯案’是這個……”左鈺自袖中取出漏珠,平放於桌面,“臣,認罪。”
雖渾然不是認罪的語調。
“敢問左少卿,認得甚麼罪?”
“依大淵律,毀他人婚事者,未遂不加功者,徒一年。”左鈺道:“已遂,當看後果,輕則徒刑,重則流刑。”
司照問:“若是利用職權之便蓄意勾結邪魔外道,又當如何判決?”
左鈺放下酒壺,道:“罪加一等,論罪當誅。”
柳扶微驚得一跳,下意識輕拽了一下司照的衣袖。
“我既然做了,沒甚麼不能認的。原本是想等阿微順利離開長安後再回來認罪。殿下既已發現,打算如何發落?”
左鈺說話的口氣與往日一般無異,聽上去也似乎沒有要與柳扶微私奔的意思。
但她聽得莫名愣住。
司照卻是厭了這種打啞謎的對話方式,“為何非要拆散我和微微的姻緣。”
“以伴讀之名選妃,以護人為名請旨,以庇佑為由求娶,又以求娶為由禁錮……”左鈺舉杯飲了一口酒,反問,“這場姻緣究竟是天賜良緣,還是殿下恃強凌弱,殿下心裡難道沒數?”
司照臉色一青。
柳扶微立馬道:“左鈺,此事非是你所想,我是真心想嫁給殿下的。”
左鈺正色道:“你以為你心中所想,焉知不是他人設局籌謀?殿下深謀遠慮,自當謀心。”
“……”
司照不怒反笑,“就算是我處心積慮謀得微微,哪及得上左少卿,以兄長之名在自己的妹妹身上下了道契?”
沒確認眼前這人是誰的情況下,聽殿下就這麼說出來,柳扶微睫毛顫了一下。
左鈺方才那渾身犟氣倏然間一止,面上浮現出困惑之色:“甚麼道契?”
這回不等司照開口,柳扶微搶聲道:“我胸口上有個花狀血紋,應該是和人結了道契。”
左鈺眉頭蹙起:“你怎知是道契?”
“就是……看著像嘛。”她說著去解衣襟前的扣子,不等司照伸手去攔,她已掀開露出胸口處的那朵彼岸花紋,“就是這個……”
下一刻,司照將她披子用力一攏,冷聲道:“說就行了。”
“……知、知道了,殿下你能不能先放手,讓我來問啊……我想自己問。”
她這樣好聲好氣地商量,司照不願拂她的意:“嗯。”
柳扶微讓自己鎮定下來,轉眸看向左鈺,試著將對方視作風輕,“你當真不記得這個道契了?”
左鈺眉頭緊蹙,像是始料未及一般驚詫:“我……全無印象,你是從何處得此道契?”
她直愣愣盯死他的眼睛:“難道不是你給我的?”
“怎會是我?”
聽左鈺矢口否認,就連司照都怔了一瞬。
柳扶微繼續試探:“可我從小到大接觸過的修道者,也只有哥哥你了呀。”
“……但我全無此印象。”
眼前這人的反應,會因為她喚他一句“哥哥”身形僵直,倒也像是左鈺會有的反應。柳扶微本就不篤定的心又飄散了兩分,“你再想想呢?會不會是遊太湖的那次,你不是淘到一本奇怪的《參同契》,還拿小鴨子試練來著……你不會趁我睡午覺的時候,偷拿我練過手吧?”
“切莫胡言。”左鈺的臉色居然肉眼可見紅起來,“《參同契》是在白帝城裡看到的,而且太湖遊船那次父親母親都在,我怎麼可能對你……”
太湖遊船那次阿孃和左叔是全程陪同,沒記錯。
“那是不是那年,我們在蓮花峰後山打鹿一起掉入陷阱那次,我記得我燒昏過去了……”
左鈺搖頭道:“那回踩陷阱的人是你,後來是我拉你上來的,發燒也是回到逍遙門之後了……”
這也沒說錯啊。
柳扶微又忍不住問了幾個少時同左殊同的經歷,左鈺一一對答如流。
司照眼睫低垂,安靜地聽。
每一句只屬於微微與左殊同的曾經,都如猝了妒火的針,被戳得生疼。
直到柳扶微道:“那就是,破廟……我被綁架那次……”
她終於提到了這件事。
之前每一次說起,左鈺總會含糊其辭,或說沒有,或說記不清。
如若眼前這人是風輕,附體也擁有記憶的話,那麼他至少會說出一個答案來。
然而左鈺在聽到這句之後,眼神驀地一黯,“阿微,你的意思是,逍遙門滅門之時,我在你身上結道契?”
左鈺忽爾扯開自己的衣襟,胸膛體膚盡顯,根本沒有道契。
柳扶微看得心口一窒:“我……”
濃濃的愧疚之意席捲,她想她應是冤枉了左鈺。
於是低頭,輕聲說了句“抱歉”,偏頭同司照道:“殿下,我們可能是弄錯了,我身上這個道契,應該並非左鈺所為……”
然而對上司照的目光時,正正對上了他眼中陰鬱,如淤泥滿塘的死水。
這才後知後覺:是了,我一心惦著試探左鈺,居然又無意間忽略了殿下聽後會是甚麼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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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方桌,三人各坐一側,左鈺在左,殿下在右,而她簡直像是卡在楚河漢界的那塊地——既不願左右為難,也沒有自立為王的本事,但無論靠向哪頭都有可能被另一邊炸成炮灰。
她正斟酌著如何好好說話才能讓他們偃旗息鼓。誰知左鈺揪住她的話根:“殿下攜阿微來此,質問我道契何來,莫不是懷疑阿微對你不貞?”
……這悶葫蘆還嫌殿下手裡的把柄不夠多,擱這口鍋繼續澆油是不是?
柳扶微警惕之心一旦放下,躁鬱之心便控制不住了,“我都說了,是我想知道這道契何來……”
“你既不知何來,為何認定是我?”左鈺反問。
她竟被問住。
如若左鈺與風輕並無瓜葛,那鑑心臺所現又該從何解釋?
殿下自不可能無中生有……
總不能說,她心中所愛便就是左鈺吧?
柳扶微被這荒誕想法嚇得差點閃了舌頭,她努力保持鎮定:“我、我說過,我不認得其他修道的朋友,不就過來一問麼?再說今晚的事……橙心還是小孩子愛跟著胡鬧,你是小孩子麼?”
稍頓了一下,想著還得為這場東窗事發的“逃婚”圓個場:“現今長安禍事頻生,少卿大人既是如鴻劍所擇的主人,總不能連自己肩負的責任也拋諸腦後了吧?至於我,我的婚事就不勞您操這份心了。”
這番話,刻意提及“如鴻劍擇主”,既是當著殿下的面同左鈺劃清界線,也希望司照能念著當初賜劍的本心,莫要真治他的罪責。
誰知今夜的左鈺犟勁不熄,道:“阿微,我從做你兄長那日起,便應承過母親,將來你長大成人,成婚生子,為妻為母乃至壽終正寢,我必盡兄長責。”
有那麼一時片刻,柳扶微當真憶起蓮花山中少年左鈺朝自己躬身施禮的笨拙模樣。
可這些話此時說出,卻讓她覺得異常難受,再也剋制不住地握拳捶桌:“不要在這種時候和我提阿孃……這個世上最沒有資格提孃的人,就是你左殊同!”
酒罐都差點被她掀倒,司照恐她被燙,一手扶住酒罐,另一手握住她的肩:“微微。”
左鈺宛如被人點了xue道一般,僵坐未動。
他不知該說甚麼。
確切地說,他不知該做出甚麼反應才更像左殊同。
他自是奪了左鈺舍的風輕。
早橙心送來漏珠時,他就察覺到司圖南在柳扶微的閨房內。他那番似是而非的曖昧話語,本就是存心而為之,好加重皇太孫心魔。
風輕知司照必來算賬,本欲藉此機會讓他“重挫”左殊同,好讓柳扶微與他決裂。未曾想,她竟會隨皇太孫一同前來,觀她態度,顯然對自己起了疑心。
風輕不知何處出了紕漏,但今夜還不是攤牌的時機。
他不得不先打消她的疑心。
這段時日他附人身,早已看遍左殊同生平記憶。再者,左殊同靈魂共體,他透過感受左殊同的心緒做反應自是手到擒來。
可方才那最後一句,不是出自他風輕的口,而是企圖奪回意志的左殊同。
儘管風輕及時穩住心神,將心猿那一縷魂摁了回去。
然則話已出口,柳扶微亦然被激得失控,這一刻,縱然是通曉人性的神明,也不知當作何回應。
這一世的飛花明明只是個凡人女子,竟讓他覺得比飛花更加難懂。
風輕察覺到司照的目光,索性轉眸回視:“殿下乃是天書之主,與脈望之主成婚,會有甚麼後果,你可如實與阿微說過?”
司照淺瞳若深。
他從方才起就緘口不言,似在斟酌甚麼,風輕覺出一絲審視的意味,加重語氣道:“長安現神燈,若又是衝著皇太孫殿下而來,你可有想過身為你的枕邊之人,會遭遇多少磨難,會否……舊事重演?”
柳扶微:“左鈺!”
司照沒有直接回答,而道:“左少卿既許諾微微盡兄長之責,當年你們被綁架於破廟之中,為何最後是她獨自下山?”
這一問,不止風輕,就連柳扶微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怎麼又說回破廟了?
司照目光不移。
風輕眼瞼垂下一片陰影,他知左殊同所瞞為何,平靜道:“此事,無可奉告。”
司照頷首:“那麼,少卿所問,我也無可奉告。”
“無論左少卿如何質疑,”他牽起她的手,站起身,“我必娶微微。”
柳扶微怔怔地由著司照拉她離座,沒走出幾步,又聽他道:“少卿所認罪狀,我已銘記於心。若還想搶婚,儘可一試。”
***
出左宅時,雨已止歇。
右衛軍齊齊整整等候在外,衛嶺迎身上前,見司照臉色不佳,忙又退回。
司照果然不急上車,只牽著柳扶微沉默往前,她當他還惱道契無主,輕聲道:“殿下,我這道契來由當真是……沒甚麼印象,現下看來此事多半與左鈺無關……”
司照問:“為何會對左殊同說,他沒有資格提你的母親?”
“……”柳扶微乾笑兩聲,斟酌著答:“他……他爹搶走我阿孃,我不樂意他提,這不是很正常的麼?”
“你愛憎分明,若當真憎惡他,不會與他一起長大。”
她好像被這句戳著哪裡了,慢下步子。看司照回頭,她淺吸了一口氣,狀似輕鬆道:“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就那時……我娘來救我們,那些牛頭馬面總不能一下子把人都放了……”
“綁匪提出只能放走一人。”司照沉聲道:“你娘,選了左殊同?”
柳扶微長睫垂下,漫不經心地點了一下頭:“嗯。”
今夜發生太多的事,她知自己心境亂得夠嗆,怕整理不好還得加劇殿下的心魔,只能盡力不讓心中那股酸澀蔓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話未說完,他右手一拉,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很輕。
“殿下?”
他收緊手臂,沒說話。
衛嶺忙示意周圍的右衛軍背過身去。
她仍舊不明,可這懷抱為她擋住了夜裡的風,她聽著司照的心跳,跳得比她還快,就好像是……和她一樣難過。
一霎時,委屈之心終於找到了安放之所,她默許自己的眼淚滾入他的衣襟。
須臾,司照鬆手:“我剛剛,嫉妒了。”
她以為自己幻聽。
他一字一頓,說得艱難,“之所以急著拉你出來,是怕你們互訴衷腸,冰釋前嫌,和好如初。”
她全然不知作何反應。
“微微,我嫉妒左殊同。”
“嫉妒他擁有我不曾有的……你的過去,嫉妒他在你心中無可取代的位置。”
“嫉妒你在他面前可以肆無忌憚,任性妄為。”
“更嫉妒……鑑心臺上,你心中滿滿當當都是他。”
柳扶微從來沒有想過,在距離親迎日不到一日的夜晚,皇太孫會在她哥哥家門口,對她說:我嫉妒了。
他的聲質沙啞且冷冽,匿著一股無名的哀傷。
但眼神卻柔和得像在同她告白。
“我心中諸般卑劣,本想瞞你一世。”
她怔怔問:“那,為甚麼不瞞了?”
“誰讓左殊同,有事瞞你。”
“啊?”她沒聽懂,“他瞞我,是他的事,和殿下……甚麼關係?”
簷下微風夾雜著一兩滴雨珠,落在她的臉上。
他的指尖在她額前停頓片刻,拂淨:“因為,我不想你的人生總都在懸而未決中,等待塵埃落定。”
她心跳漏跳了一拍。
像流星透疏木,像走月逆行雲。
不遠處的風輕,望著簷下的人,如鴻劍嗡嗡抖動。
屬於神明的靈魂式微,被禁錮的人魂呼之欲出。
風輕的手摁住心房的位置,笑著自語:“這樣也好。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你。”
他的目光注視著柳扶微,低聲道:“馬上,就會把真正的你換回來的。飛花。”
作者有話說:幾天未寫,手略生。
但不用擔心劇情會車軲轆轉回到微照的無限糾結裡去。
這章算過渡章,即將正面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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