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如何抉擇(全) “柳小姐……
柳扶微心亂如麻。
以她瞭解的左鈺, 會如今日這般入夜闖宮,向皇后娘娘討要懿旨、甚至不惜與太孫殿下嗆聲也要將她帶出去,當中必有其因。
於理, 若令焰當真是衝著她來的, 她暫且隨左鈺走,至少不至於讓宮中其他人受牽連。
她也想趁此機會,從左鈺口中問出一點當年的事。
總之……是傾向於出宮的。
只是, 當司照立在階前,視線俯向而來時,她心頭的那桿秤陡然斜了一下。
半個時辰前, 他問她願否為妃。
哪怕這會兒心再亂, 也知道殿下好像並未說笑。
她不明白這其中的前因後果。
明明昨日, 他還冷言冷語、兇巴巴對待自己, 為何忽然篤定自己就是他要選的妃子?
果真是因情根遺留症之故麼?
還是說,他當真對自己動了心?
可即便是動心,又為何說“將要動心”, 而非“已經動心”?
莫不是因為這一群伴讀閨秀中,自己是他最熟悉的那個, 他以為情根還在自己身上,這才起了將錯就錯之心?
柳扶微一頭思緒, 錯亂得難以名狀。
她想著,也許她應該如實告訴太孫殿下情根已然歸還,讓他仔細想清楚是不是真心想娶自己為妃的。
可開口的一瞬間, 她又說不出口了。
她居然開始擔心太孫殿下捋順了其中關節之後,會如夢初醒,意識到這一切錯覺皆始於一個謊言,當他發現她一開始奪取情根就是在利用他, 必定心生鄙夷和厭惡,讓她走得遠遠的,再也別出現。
柳扶微眼簾抬起,對上了他的目光,她甚至懷疑一切心思是否已然被他窺破。
司照看她不答:“看來你……”
柳扶微立刻搶言:“不是的。”
“不是甚麼。”
“不是……答案。”她自己也沒有想清楚,眼下給不了明確的回覆,卻也不願就這麼被他下了定論,只能找個也算是實情的情由先含混一下:“我是因為令焰……心裡著實害怕,既然左……少卿來了,現下我出宮,興許大家都能放心些……”
司照眸光一黯。
令焰最易攻陷人的脆弱面。
當一個人感到安心時,相對不容易被攻陷。
她的意思,是同自己在一起,會感覺到害怕麼?
她顯然,更信得過左殊同。
在場的人中,只有衛嶺知道柳扶微的去留和心意事涉殿下當年的賭約,稍有不慎那就是滿盤皆輸的局面。他在跟旁看急了,忍不住道:“柳小姐,你可知你就這麼走了,很可能就趕不回來擢選……”
司照打斷衛嶺:“柳小姐不願意,我自不勉強。”
語氣低沉且疏離,彷彿被濃厚的陰雲壓著。
他那雙半垂的眼,也如殘月照雪。
司照側身欲離,但一想到令焰無故現世實在詭異至極,於是深吸一口氣,道:“左少卿固然有應對神燈的經驗,但令焰不同於普通神燈,你對令妹的情狀若不明晰,仍有可能會被趁虛而入。若左少卿不急於這一時片刻,不妨……”
“殿下,左少卿是我兄長,豈會不瞭解我呢?”她本就心虛,眼看太孫殿下眉眼嚴肅,將這解讀為一種要將自己一切和盤托出,心中一急,朝往左殊同跟前一攔,“當中詳情,我會回家同他慢慢說的,夜已深,還請殿下先放行……”
司照是唯恐出了紕漏,才暫壓怒火,欲將顧慮提前知會左殊同。但她這一步,落入他眼中,倒像是他一個外人多管閒事,攪擾他們兄妹二人了。
他看她輕輕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嘴唇微微蒼白。
一時間,心底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眼前一切事物都被塗上了灰,連燈籠都沒了紅。
他用力攥了攥手,道:“那就請二位自便。”
言罷轉身而去。
衛嶺略有些不滿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跟上。
直到頎長的身影似融入走廊深處,沒入濃重的夜色。
左殊同將她的無措隱入眼底,須臾,道:“走麼?”
柳扶微低頭望著腳下的地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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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夜。
人在馬背上,夜風冷颼颼地颳著,披風罩著都感到寒冷。
少時,兩人也常常這樣共乘一騎,只是急景流年,露往霜來,他不再是那個會將想考科舉想法如實告知的兄長,她也不再是會笑嘻嘻地哄他去做刑獄官的妹妹。
就這麼沉寂一路。
司照最後的眼神,總似有若無的讓她感到彷徨,但無論如何,既已決定出宮,她也只能儘量將這份焦愁放在一邊,先好好考慮一會兒要如何同左鈺談。
正斟酌著,聽到身後左殊同道:“到了。”
斜街衚衕深處的一座宅院前,硃紅色的大門上掛著左府二字。
左殊同正待伸手攙她,她自己扶著馬鞍滑下馬。
左殊同目光微微一停,沒說甚麼,待下馬後輕輕叩門數下,很快一個駝背老兒將門拉開,那老兒先垂首喚了聲“少主子”,對上柳扶微的目光時也愣住,脫口道:“小姐?”
柳扶微呆立。
他曾是逍遙門的看門人,因駝著背大家都叫他王駝子,左鈺總喚他王老伯。從前她每逍遙門玩兒,王駝子都會幫著給她一起搬行李,好幾次回爹爹那邊,也是由王駝子駕馬車,一路唱著蓮花山的歌謠送她回去的。
她一直以為逍遙門一案,除了左鈺之外再無活口,如今突見故人,猝不及防地眼睛一紅: “王老伯……”
歲月的風霜在他臉上留下了格外殘忍的痕跡,那雙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的老頭兒此刻也紅了眼,片刻後緩過神,趕忙去牽馬,又遞來燈籠,顫聲道:“快、快進去,別凍著。”
柳扶微抬手拂去眼角淚花,走出兩步,左殊同似乎看出她想問的話,低聲解釋:“當年他回老鄉,不在門中,躲過那一劫。”
柳扶微也無需多問,想是左鈺後在長安置府,就將王駝子請來當管家。
想到這幾年,她也“路過”左府數次,只是一次門也沒敲過,否則也不至於今日方知。
她一語不發,步入左府。
二進的宅邸,院落不大,青石階旁是常青松,土石壘砌的花壇裡種著兩棵臘梅,既無池也無亭,打理的是井井有條,別有一番野趣,卻渾不似長安的官家門戶那般講究,更像是尋常的山門人家。
前廳後堂,左右兩側是東西廂,迴廊連線廳與房。
簷欄下襬著一方小茶几,只擺了一張凳。
越過前廳,東面堂屋前傳來灑掃的動靜,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繫著圍裙踱出,也喚了一聲左殊同少主子,衝他身旁的柳扶微施了一禮。
左殊同道:“段娘,這是我妹妹,這幾日她住堂屋,我住書房,你且換一床新的床褥。”
老嬤嬤聽是少卿的妹妹,眉目揚起:“是。”
柳扶微遲疑了一下:“你家沒有客廂?”
“客廂與東廂隔著一個院,這裡有任何動靜,住書房才能第一時間知道。”
柳扶微聽懂了。
畢竟今日她險些被令焰吞噬,也知這神燈燈魂狀若煙鬼,若再找上門確實不宜離遠。
左殊同見天色又要起雨,繞過迴廊推開書房的門,道:“先進來吧。”
書房內散發著濃烈的書香味,桌案邊立著一盞黃銅燈籠,上上下下襬滿古籍善本、書簡卷冊,擺放固然整齊,但因種類繁多而房屋不大,乍一看去還是有點凌雜。
耳畔不知怎麼的,就響起阿孃的聲音:“鈺兒這孩子甚麼都好,就喜歡將所有的書都放在桌面上,說是隨時夠得著,也不好好整理……”
那時,她總嫉妒左鈺可以常常聽阿孃的嘮叨,去逍遙門時每每看到左鈺的書房就窩火。
人有些習慣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變,可是明明一切都變了。
左殊同看她怔愣著,問:“可吃過晚膳了?若沒吃,我讓人……”
“不必了。”柳扶微眨了眨眼,將一點微末溼意眨掉:“你今夜火急火燎就要將我帶出宮,究竟為何?眼下這裡也沒有其他人,你不妨直說。”
————二更——————
左殊同將如鴻劍放到書桌上:“你不能嫁給太孫。”
這答案始料未及,她怔住:“為何?”
他踱至書架邊,取下一木匣,“後宮是非之地,太孫亦非良配,若不想陷入其中就當儘早抽身。”
柳扶微固然聽懂了話裡的顧慮,心中不服:“我的事我自己可以決定……我在外邊喚你一聲兄長,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婚事。”
左殊同骨節分明的手指停在木匣鎖上,道:“這也是柳伯的意思。”
“你別總拿阿爹壓我,就算是他……”她心裡裝著重重顧慮,至此,也沒有往下明說,只是仔細一想,又覺哪裡不對:“此事暫且不論,今夜宮裡我問你的問題,你尚未答我。”
左殊同、將木匣子裡的紙符取出,研磨提筆,一張一張畫好,只沉默片刻,道:“阿微,這世上有些事,事前不能悉數告之於你,自有其中道理,待可說之時,我不會再對你有所隱瞞。”
柳扶微顯然不會被這麼幾句輕易打發:“敢情你今日,是把我騙出宮來的?”
“我並未騙你。”左殊同道:“你且在此寬心靜待,至少,也待我熄了令焰……”
“那要等到何時?”
左殊同道:“你已見識過令焰,應當知曉它的可怕之處。它可化燈誘人許願,奪人代價與神魂,也可附於人身,操縱人心為它所用……一盞令焰尚且如此,你可否想象當初洛陽神燈千盞,又是何種情形?”
柳扶微呼吸一滯。
“此間細節,我說得越多,你心中恐懼愈盛,這對除祟百害而無一利。”
柳扶微沒好氣道:“就算如此,這些話在太孫殿下面前又有甚麼不能說的?你們既要除祟,聯手不也好過單打獨鬥麼?”
“無論我與殿下是否聯手,一切前提是,你不可參與其中。”
她愈發不解了:“到底為甚麼?”
左殊同垂首,沒接話。
“左鈺,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獨斷之人。”她喘了好幾口氣,不願再談,“既然你甚麼話都不願意同我明言,也就沒有資格要我留下聽你的擺佈……”
左殊同落筆,忽道:“阿微,我不明白,你為何永遠只關心這些?”
柳扶微愣住,“甚麼叫‘永遠只關心這些’?”
這些年獨自一人的種種煎熬,彷彿一併湧了上來,左殊同抬首道:“你明明知道我們不會害你,我們不論做任何事對你的關心不會有假,可你為何總是要一次一次的計較這些旁枝末節?你總說母親不肯選你,哪怕你說的是實情,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母親會在何等情況下才會放棄自己的親生女兒?你有沒有想過她臨死之前,究竟經歷了甚麼?”
“旁枝末節?”她原本強壘的心房瞬間破防,“你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無非是因為被棄、被瞞的那個不是你……”
他喉嚨陣陣發緊,“你總怪我不肯吐露真相,那你呢,你又何曾對我說過真話?”
“我何時對你說過假……”
“你可曾告訴我,這一年以來,你在袖羅島究竟做過些甚麼?你有沒有告訴我你手中所戴的指環是為何物?或者,你有沒有告訴我‘見微書肆’的微字指的又是誰?”
作者有話說:卡文的主要理由是抉擇與原計劃相左。
因為微微是個理智利己主導,同時也有衝動感性一面的結合體,比起我希望她如何選,目前的寫法更傾向於她有可能會如何選。
感謝寶子們的陪伴與耐心等待,我依舊盡力,你們也請隨心情追文,端午安康!
(紅包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