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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不夜鬼市 “別來無恙啊,……

2026-04-09 作者:容九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不夜鬼市 “別來無恙啊,……

如此默唸數遍, 司照總算平下心緒,再一側首,竟看她晃悠到了那碩大的金絲籠邊, 伸手欲探那床邊錦盒。

他聲音陡然提了三分:“你在做甚麼!”

她被他嚇了一跳:“時候未到, 我隨便看……”

“不許看!”

她被他說得一緊張,手沒穩住,居然掀翻了那錦盒, “哐”一聲砸在地上。

鐵鏈聲、鐐銬聲在靜謐的囚室內格外清晰。

她由不住心顫。

與此同時,他已步上前來擋住她的眼睛,道:“不是讓你不要碰麼?”

她何曾見過這些東西, 一時嚇傻了眼, “如果今日殿下沒來, 是不是這些……”

“我既來了, 你無需胡思亂想。”他拉著她背過身,回頭看著地上的物什,心中竟也生出了後怕, “但好奇心太重確實不是甚麼好事,否則你今日, 也不至於會困在此間。”

“殿下你自己不也進來了……”

“我是為了查案。”

“若非為了查案,殿下本也不打算來見我吧?”

“……”

“蘭世子也是, 回長安之後就沒個人影。”

“蘭遇因情根被盜的事被人監視,他若現在找你,豈非暴露。”他一頓, “何況,你不是聲稱你對他並無私情,想他做甚?”

“沒有私情,也算共患難的朋友吧……且他情根在我身上, 我還沒還呢。”

“等出去之後,我自會安排。”

她又低低“哦”了一聲,又聽他問:“你回長安之後,與袖羅教可曾有過聯絡?”

她本能否認:“當然沒有。”

“今日之事可能就是席芳所為。”

柳扶微不由愣住。

他觀察到光符在擴大,牽她往前兩步:“出去之後,我會想辦法,送你去神廟。”

“神廟?為甚麼?”

“你的命格受損,陽氣有虧……”他頓了頓,想著以她脾性,若得知自己為她渡送的功德能為她延壽數年,指不定更要胡作非為,遂道:“知愚齋的靈氣充沛,可養你心神。”

短短一句話,讓她心底翻湧出一種異樣的感受,她以為這世上只有自己一個人記得這件事。只是一聽神廟那地兒,依舊抗拒:“也不一定要去神廟的,若殿下能將我的戒指還給我,說不定就可以……”

“不可以。”

“為甚麼?”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司照凝視著她,眸光沉靜:“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她急了:“那我要在神廟裡待多久?一輩子?”

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在其中多攢功德,也未必是一輩子。”

“就連殿下也待了兩三年才下山,我這樣的,沒個十年二十載下得來麼?”她聽出了他話中遲疑,也親眼見過那罪業道之中的無限悲涼,“我不要。”

“那指環非善物。會侵蝕的不止是肉身,一旦戴回,後果不堪設想。”

饒是他眉目生來溫煦,一旦肅然,威嚴不經意攝人,柳扶微心頭一顫。

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了長安,回到親人身邊,哪能甘心?

“那到底,會有甚麼後果?”

司照終究沒有告訴她,脈望擇主乃禍世之主。

看他一再沉默,她抽開手,道:“殿下永遠都是這樣,想答就答,不想答就可以三緘其口。不管有甚麼樣的後果,我自己會承擔的,殿下總想擅自替我做決定,與這蕭辭又有甚麼區別?”

這話,可謂將蠻不講理髮揮到了極致。

司照雙眸抬起,“你說甚麼?”

“本來就是。關在神廟之中才能活命,那與被關在這金絲籠中有甚麼分別?如果只有待著那種不見天日地方才能活著,我寧可早早死了好。”

這裡的天,也配合著黯淡了下來,太孫殿下柔和的眉眼彷彿開始變得模糊,陡然間,陰天白幕下,天地劇烈晃動,周遭一切倏然分崩離析,包括腳下的土地——

她看到太孫攬身而來,一切都反應不及,只記得忽來一陣狂風呼嘯,身子一輕,混沌的夢影被徹底攪碎。

柳扶微聽到有人換她。

“阿微……”

“阿姐?你聽得到麼?”

意識逐漸恢復清明,她遲鈍睜眼,轉眸,發現自己躺在家中床榻上,邊上圍著許多人,有阿爹、柳雋還有姨娘……

而那單手搭著她的脈的人,是左殊同。

屋內一位年輕道士為她把過脈息,道:“柳小姐已開始退燒,意識看起來也已恢復,應無大礙。”

柳扶微聽他們一來一返說的話,方知她在這書中來回半日,於戲外,居然才過去不到一個時辰。她腦海裡還沉浸在書裡的最後一幕,本能左顧右盼,遂問:“太孫殿下人呢?”

屋中靜默一瞬,左殊同道:“已被接回宮去。”

柳扶微道:“他人可還好?”

柳常安顧及有外人在,即道:“太孫殿下自是無恙,你且謝過這位風道長,若非是他及時趕到為你安魂,今夜怕是也難逃此劫。”

那年輕道士連連擺手:“我到之前,左少卿已然破解‘夢仙’。”

柳扶微惑然道:“救我的,不是太孫殿下麼?”

那風道長道:“殿下自是有救你之心,但他親自躬身入書,將自己也置身危局之中……”頓了頓,“多虧左少卿憑如鴻劍強行破開書中幻境。”

左殊同道:“是殿下在書上設過一道破禁制的符篆,我方可透過破符的方式破解‘夢仙’。”

原來馬車將到大理寺之際,左殊同撩開車簾,一眼看出了情勢,當即出手。待二人脫離險境,司照當先醒轉,只簡單交待了書中境遇,整好宮裡的人也趕到現場,聽得太孫殿下竟也中了攝魂術,唯恐對其有甚麼損傷匆匆帶其回宮。

柳扶微道:“就算你們沒趕到,太孫殿下也能帶我出來的……”

柳常安朝她瞪去一眼。她又問:“阿蘿還有阿蠻呢?”

周姨娘道:“他們只是受了點皮肉傷,沒甚麼大事,這怎麼,好端端的就你一個進到甚麼書裡,老爺,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兒……”

柳常安做了箇中斷的手勢。

待送走了小道長,忙坐下身問她:“可還有哪裡不舒服?趁少卿還在,趕緊說說。”

柳扶微自行將墊在額上的方巾拿開,坐起身,“我挺好,再說,少卿大人也不是大夫。”

“你這孩子……怎麼每次左少卿救你,你都如此不當一回事呢?”

柳常安氣急,左殊同道:“扶微無事就好,我有幾個問題想單獨問扶微,可否……”

“當然。聽聞此次受害者眾多,微兒有幸得救,若能多給你一點線索,那是再好不過了。”柳常安說罷,即令周姨娘柳雋他們先出去,留下兩人在屋內。

等門一關,柳扶微當先問:“受害者眾多是甚麼意思?除了我之外,還有誰?”

左殊同看她兩頰通紅,顯然還有些低燒,將方巾放入盆中過了水擰乾,道:“有昭儀公主,以及今日去過見微書肆的一些貴女,應該還有其他人也正陷入‘夢仙’之中,尚不自知。”

說著,遞上方巾,手頓在半空,似猶豫著如何讓她重新躺下。

柳扶微心中盛著太多疑問,想也不想就接過,往自己額頭一蓋,又問:“公孫馥她們也是麼?”

“嗯。因為在茶肆裡都受過驚嚇,‘夢仙’最容易誘意志薄弱者,譬如恐懼者、悲傷者,只要是在今日回去之後有翻過話本的人,幾乎都中了此招。”左殊同坐下身,“但‘夢仙’不易解,目前除了公主與你之外,其他人尚未獲救。”

柳扶微一驚:“可我在書裡,沒有遇到她們……”

“幕後人最狡猾之處,以不同的話本操縱不同的人,每個話本之間又互不相通。”

“那你不趕緊去救人?”

“國師府正在加派人手營救,但被害者遠不止‘見微書肆’的客人,當務之急需得找出線索,揪出幕後主使,方能將所有被害者及時救出。”

柳扶微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左殊同道:“聽卓然說,你傍晚曾在大理寺找過我,是為何事?”

柳扶微語塞了一瞬,道:“茶肆的傀儡戲,可能是袖羅教的席芳所為,我擔心他會對我下手……”

“嗯。”他的聲音略顯壓抑,含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自責,“我會盡快將他逮捕歸案。”

“已經有線索了麼?”

“應該快了。”

柳扶微心下矛盾。一方面,她盼著席芳早些落網,一方面又擔心他落網把自己拖下水。

正踟躇著要如何坦白,卓然急匆匆奔入內,道:“左少卿,言寺正已著人重新搜查了一遍‘見微茶肆’,那掌櫃和夥計已連夜撤離,但他們遺落了一封信件,目前看,應當真的是袖羅教的巢xue。另外,我們還發現許多書冊,恐怕受害者的數量遠遠超出預料……”

柳扶微心頭咯噔一聲。

左殊同已站起身,“我立刻就去。”又看向她,“你今夜先好好休息,我已加派了幾人留在柳府守夜,國師府的道長也在四處設下符篆,只要你這幾日不出柳府,應該無恙。”

……

左殊同一走,柳常安與周姨娘他們又進來張羅照顧,非要給她灌下湯藥才能睡。

可她哪還睡得著?

見微茶肆暴露,歐陽登也不知能否逃得開,還有那麼多教內長老都知道她的身份……就算他們忠心不供她出來,但席芳呢?

*****

夜色漸深,幽幽皎月棲息在柳梢,院中的樹枝在風中搖曳作響。

她一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間,但聞一陣似有若無的鳥啼聲,鑽入她的耳縫。

柳扶微渾身一陣,起身推開窗,響聲更為明顯。

這不是鳥叫。

哪怕她已不記得後來諸多事,但袖羅教的暗語,一教之主自不可能忘。

——城西橋下一隻舟,可通鬼市不夜樓。今夜若見不到人,明日自當天下知。

被支配的恐懼再度席捲而來。

席芳向她發出最後的威脅,其中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他要在今夜,等她出現。

*****

大淵向來有宵禁之說,三鼓一響,犯夜者,笞二十。

這應是柳扶微人生第一次在夜半三更時私自外出。

她心中自糾結過一番,也考慮過暗自赴約的各種可怕後果。

但……不知怎麼的,她似乎並沒有那麼害怕。

他要殺她,在攔截下馬車時就可以動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非要在今夜見她?

內心裡總有一種隱隱的預感——也許見到席芳,一切還有可迴旋的餘地。

更何況……她好像,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如果茶肆的傀儡戲就是他一手策劃的,那麼一次不成,他還會來第二次。

柳扶微很清楚,她貓在柳府不出門,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到那時,只會牽連更多無辜之人。

既然這一切皆因她而起,也確實應當直接面對。

若換作是過去,自然不可能悄無聲息的爬牆而出。但在袖羅島時她受過最多的訓練就是一個“躲”字,即便沒有脈望在身,離開自家門當然也不是甚麼難事。

為了不引人注意,她專門了一件暗紫色勁裝,腰間別好短劍,另圍著一條足以擋住半張臉的圍巾——所幸這一路上沒撞見甚麼人,居然順利來到城西河橋。

夜半時分,她憑著半月前行,本視線受限,橋頭下邊一片漆黑,一眼看去十分滲人。

忽見一盞懸油燈亮起,竟見一條小舟上有船家踱出,笑道:“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那船家兩撇山羊鬍子,個頭雖矮,看上去卻是喜慶洋洋的。

她手掌一攤,遞去一串銅錢,“這條船,能到鬼市吧?”

船家一看就是見多了這樣的客人,只問:“娘子可有通行的票券?”

她從腰間掏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在他眼前一晃:“可抵船票?”

那船伕一見,登時大驚失色,忙搭好長板,殷切道:“既是貴人來訪,娘子何不早說?”

柳扶微將銅錢拋入船家懷中,大大方方邁步上船。

這令牌是歐陽登在茶肆時給的,乍一眼看去,是兩面通黑光滑,看上去就像是廉價的卵石。但若是天生有妖根者,即能看到石縫透出的淡淡刻字:袖。

鬼市的存在,歷朝歷代皆有之。

或藏珍奇異寶,或魚目混珠,是聚集了各牛鬼蛇神之所。

不過既有一個“鬼”字,那自是傳說中慣常見之,現世中來無影去無蹤的存在。

入夜的湖泊與白日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處似乎蒙上了面紗,四周縈繞著一股清幽冷寂,只有船燈晃動,詭譎得可怖。

船伕貌似是個熱心的話癆,才一劃槳就忍不住開始搭話:“此渠可通長安東南隅,也可向北,小娘子要去何地?”

“不夜樓。”

“明白。”

“你明白甚麼?”

“小娘子第一次出門,自是要去更熱鬧的地方。”

她微微咦了一聲,“你怎麼看出我是第一次來?”

船伕笑道:“我在此撐鬼船三十多年,甚麼樣的人沒見過?娘子如此姿容,我但凡看過,就絕不可能忘。”

“這麼說,鬼市也存在長安三十多年了?”

“從我爺爺輩起就有鬼市了。只不過那時為了躲避那些官差時時提心吊膽,哪料得到了我這一輩倒成了個正經的差事了。”

柳扶微不免吃驚:“現在的鬼市是官府允許的?”

“至少沒有明令禁止了。這幾年情勢稍好,有主動向官府留個底,就算被人拿妖去捉,回頭總也是會放出來的。”

夜霧逐漸散去,漸漸茫茫的夜幕染上了幾分光亮,繼而,一盞盞燈光在光影迷離中出現。

原本昏暗陰森的水道倏地明朗起來。放眼之處,千盞華燈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皓月,兩岸長街人聲鼎沸。

宵禁之下的長安夜,竟還有這樣一番天地,一時間畏懼之意都少了幾分。

柳扶微問道:“這裡平時也有懸這麼多花燈的麼?”

“三鼓過後,高懸鬼燈,半夜而合,雞鳴而散。”

若仔細看,這岸邊來來往往的人確有與常人不同之處:有長著兔耳朵者、有尾巴在地上拖拽者、有四肢著地在路上狂奔一段又忽然立起身的翩翩公子、還有瘋狂煽動著雙臂只小小漂浮了一兩下就開心得手舞足蹈的羽……人?

那船伕頗為感慨道:“哎,我們這些人吶,白日裡混跡在人群當中,也只有入夜來到這鬼市當中,才能擁有一些率性而為的時光。”

湖面上層層鱗浪隨風而起,斑駁的樹影像都添了五彩,柳扶微撐著船沿往下看,船伕連忙提醒道:“這裡入了夜,群妖薈聚於此,重重煞氣會被湖水所吸,上回我有個客人貪玩掉下去都蔫了好幾日了,娘子看去嬌嬌弱弱,要是沾了水,少不得要生一場病的。”

“多謝船家。”

又行一段,船伕道:“娘子,這便是不夜樓了,也是我們鬼市唯一的酒館。”

小舟停在一座偌大的高樓前,紫紅漆的高樓印入眼簾,鍍金的牌匾上“不夜”二字。

白日的不夜樓只是一家生意平平的普通酒樓,客人看上去永遠只有零星幾個,此刻方才了悟,這本來就是一家專門招待“妖”的酒樓。

廊便停著不少船舶扁舟,客人們越過虹橋直入歡門,人還未邁進,便一陣笙歌。

那鎏金燈影之中,客人們歡欣鼓舞,縱情聲樂,隨處可見手臂腳腕戴滿銀釧金珠的女子歌舞調笑,赤足一踏間,騰空舞樂,直如步步生玉蓮。

柳扶微自沒忘記今日來此的初衷,既身為新一代妖王,此時此刻當然不宜流露太多異色。待酒博士上前來詢問可定了座位時,她眉毛一抬,神色淡定道:“我是來見席芳的。”

那酒博士急急令其他茶博士讓出道來,畢恭畢敬為她帶路。

待到頂樓的雅間前,先敲門入內通稟,隨即躬身抬手,請她入內。

房門開啟,露出一面仕女雲集茶樓的屏風,饒是柳扶微默唸三聲“不準慫”,尤覺得指尖在顫,索性雙手背在身後,闊步而入。

但看一身量頎長的青衣的男子正站在長窗邊,俯瞰璀璨的鬼市夜景。

那人緩緩轉身,露出戴著半張俊美半張面/具的面孔:“好久不見,教主大人。”

柳扶微維持著負手而立的姿態,道:“別來無恙啊,席副教主。”

作者有話說:

(紅包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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