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禍世魔星 “柳扶微,你禍……
實則, 神戒於驟然間失而復得,不論是身體還是記憶,柳扶微都沒能適應過來。
她甚至都不太會意自己是如何闖進這破廟當中, 手中的刀也像是有自己思想似的,就這麼劈砍而下,都不帶和腦子打個商量!
更詭異的是, 她望著眼前數丈之高的石像, 明明心下有幾分懼怕,但體內好像有另一個篤定對方必然踩不死自己的聲音似的,不僅不避, 反倒因石像所言心生些許不忿之意——甚麼罪業跗骨、跌入淤泥的,這破石像是在諷刺本教主麼?
於是反駁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道:“妄你還自稱是妖魔邪道, 這些世人用來誅心的話,是你自己愚蠢聽入了耳, 又幹旁人甚麼事?”
青澤的眼睛無法直視太陽:“你……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姐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舉刀尖向前, 挑眉道:“‘你欠我一條命, 我想幾時討便幾時討, 你因此生怨,好生不講道理’……”
話未說完, 柳扶微當真住嘴, 她自己都給自己驚住了:我他孃的到底在說甚麼啊?姐姐?
她怔怔低頭,看著自己指尖的熒亮,恍惚間,心底已默默浮現出兩個字。
鬱濃。
鬱濃真的是紅狐。
正當此時,青澤抱頭嚎叫起來, 屋頂念影好似都被燒化了,明媚刺眼的陽光影影綽綽透入廟內,瞬間天地巨震,塵芥揚起,大大小小的石塊跌落下來,廟宇將塌。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尚未來得及將相容不得的魂兒拼在一塊,忽覺一陣混亂的真氣亂竄,搗得體膚膨脹,天地倒懸。
最後一剎那的知覺是有人撲身而上,然而她根本反應不過來,諸般知覺倏然停歇。
***
柳扶微感覺自己的意識輕飄飄的,彷彿化為一隻小鳥,展翅高飛,撲向那祥雲瑞氣遮掩的太虛幻境之中。
滿谷縹緲,非霧非煙,見有星辰落下,下意識想要湊上前看個究竟,一個不留神被砸中,整個人跟著一起墜入一湖伸潭。
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汪潭淵之上,一棵蔓藤纏繞的樹下。
此地何其眼熟,她想起來了,這是她自己的靈域。
她側首,鬱濃坐在她的身旁,笑吟吟指著她的指環,依舊是一身霜色毛邊的紅袍,笑容清麗:“喂,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得到這枚指環了吧?”
此情此境——不正是這是八個月之前她被鬱濃逮到的時刻麼?
難道,這便是屬於……八個月前阿飛的記憶?
意識到自己人在夢中,她反而鎮定下來,細細回想,憶起當日被那老和尚掀下渡厄舟後,她還真飄回了岸,從一條紅石灘路稀裡糊塗出了神廟。
殊不知,她明明繞了路變了裝,還專挑在人流如織的鬧市上路,這還能被袖羅教發現,人沒到長安就重新被他們給拐走了。
到底是她出爾反爾,臨陣搗毀了鬱濃的計劃,她自知渾身長嘴也絕無脫困的可能。就在她等著被剁碎了餵魚時,忽聽鬱濃問:“這是何物?”
她說指環。
柳扶微確實不知那是何物。
鬱濃想要去摸,一碰上手像是給燙著似的一縮。
見問不出所以然,便不由分說鑽進了她的靈域裡去。
令人驚詫的是,這回的靈樹枝繁葉茂,鬱郁朝華,簡直判若兩樹。
柳扶微自己都傻眼了,鬱濃那潭中最上邊飄著的一顆光球,指尖一勾,“呲溜”到柳扶微跟前。
她不明所以,一觸,整個潭面升騰起一幕幕畫影,神廟內所遇種種躍然其上——包括她臨陣叛變、拉出彈弓的那一刻。
柳扶微慌忙縮手,鬱濃非要摁住她的手,這才看清那天書飛炸成花的那一瞬間,一條晶晶亮亮的碎片濺上了她的指尖,竟然是在那時就形成了指環。
鬱濃收手,作了初步判斷:“脈望?”
脈啥玩意兒?
鬱濃換了個說法:“書蟲。”
“?”
鬱濃:“天書脈望,亦為天書書蟲,傳聞此蟲終日於天書中游走,啃噬書中精華,久而成器,可算得上是仙人之物。”
“……”完完全全震驚了。
“脈望擇主,”鬱濃似也覺得奇怪:“怎會擇到你的身上?”
柳扶微後知後覺瞅著指尖的環兒,“您意思是這蟲子認我作主人了?”
“要不然,你以為你的命格樹怎會突然枯木逢春?”鬱濃眉梢一挑,“不如,你摘了指環試試?”
“這指環摘不……”這回居然輕而易舉脫下,不等柳扶微回神,但見那命格樹上的葉子撲簌簌落下,她飛快將指環套了回去,樹才止了萎靡。
這場面再直觀不過,無需鬱濃解說,她心下也已清明。
鬱濃道:“得脈望者,俗骨凡胎可脫胎換骨,看來古籍所載也非全是虛妄。”
世間諸多想象不到的倒黴事一個接一個落身上,突然有一天砸來的,不是衰運而是天大的好事,柳扶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所以,這天書蟲子……能延續我的壽期?”
“這麼理解,未嘗不可。只不過世有寓言,脈望擇主,擇禍世之主,”鬱濃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這枚指環,你戴得起麼?”
柳扶微整個人凝定成冰,她雖未完全消化這字裡行間的意思,本能就要再摘去戒指,鬱濃道:“摘了它,你就會死。”
柳扶微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抬頭:“教主要想獨佔這枚神戒,不如直說,何必編造這些荒唐至極的謊話?”
鬱濃笑了一聲,不以為忤道:“我鬱濃想要甚麼自會去奪,無需依靠謊言,更何況……脈望可是千古魔物,它又沒選我做主人,我奪來做甚麼?”
鬱濃確實……沒有欺騙她的必要。
鬱濃走到了心湖邊,看著那一顆顆依舊被封存的琉璃球,“難怪,這裡會有這麼多不屬於你的記憶……”
“甚麼叫不屬於我的記憶?”
“一個琉璃球至多盛得下一兩年的記憶,你自己數數這裡有多少顆?”
升在半空中的光球,一顆又一顆,數以百計,柳扶微幾乎失語:“那這都是從哪來的?”
“那還用問?自是你的過去,你的前世了。”
柳扶微的心跳在半空中徹響:“人,人死了之後,往日種種不都會一掃而空,重墮輪迴麼?”
鬱濃似覺有趣地歪了歪頭,道:“這隻能說明你的前世且跋扈霸道,勝我百倍千倍,連輪迴道、娑婆海都阻你不得……也無怪脈望會擇你為主了。”
這甚麼前世、後世的,柳扶微根本聽不入耳,她試著去戳那些光球,仍和上次一樣,破不了。她急問鬱濃:“為甚麼看不到?”
“被封印了唄。”
“是誰封印?”
“我又不是神,哪能萬事皆知。”
柳扶微呆滯了片刻,又問:“究竟……甚麼是禍世之主?”
鬱濃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柳小姐如此聰慧,怎麼會不明白這字面的意義呢?”
“我不明白!”她倔強道。
“那你總該知道,甚麼是紫微星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紫微帝星,斗數之主,解天下之災厄,佑蒼生之安寧。萬物相生相剋,既有紫微星,當然也有災星,這災星之首,即為禍世魔星……禍亂世間,為禍蒼生,即為生來宿命。”
柳扶微難以置信地看著指環:“我自出生起便本本分分活著,從不曾做過甚麼大奸大惡之事,如果不是因為我被換了命,根本活不到現在,脈望又如何能夠擇我為主?現在就因為這破戒指,說我是禍世主,這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你又怎知被換命格,不是你命中的一部分呢?何況,天道要是會講道理,世間就不會有神魔、妖人之分,就算是人,不也分個三六九等麼?”
柳扶微仍然不信:“可……如果我前世真是甚麼魔星,那在禍亂了世道之後,總該留下甚麼名聲吧?還有,我也根本沒有要害人的想法,更沒有這種能力……”
“我都說啦,我不是神,這世上多的是我解答不了的問題。”鬱濃蹲下身,伸手探入湖水裡,閉眼感受著,“我只能告訴你,封你前塵的人用得是一股至真至善之力,若非這股靈氣,只怕你今生根本無法投為人胎,也不會生成現在這副模樣。”
“甚麼叫這副模樣?”
鬱濃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聰明,漂亮,出身也不錯,甚至……還算有一點點善良,就像這芸芸眾生中,再正常不過的一個女孩子。”
“我本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人!”
“平常人進得了罪業道?平常人打碎得了天書?平常人……能有此等靈域?”
柳扶微看著鬱濃的笑顏,後知後覺會意道:“所以,你那時放我進神廟,是因為你那時就懷疑……”
“我也委實沒有料到,你會是禍世魔星,哈,上天還真是讓我開了眼啊!”
鬱濃笑到一半,但看柳扶微摘去脈望,道:“我只要摘掉它,然後靜靜等死,那世間是否就不會有禍星降世了?”
命格樹的葉子再次開始枯落,鬱濃頗覺有趣地歪頭:“犧牲自己,成全世人?這麼偉大的麼?”
柳扶微渾身開始戰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選擇背過身,不去看靈樹。
下一刻,但聽鬱濃笑道:“可你知道麼?脈望擇你為主,是宿於你身,供你靈力,卻不能束縛你的心。但你心域若徹底枯竭,到時脈望即會奪走你意識,侵佔你的身體……”
柳扶微倏地睜開眼,正正撞上鬱濃的眼神,陰森且興奮:“怎麼辦呢?柳扶微,你禍世的命運,終究是無法被改寫的。”
作者有話說:還有人記得娑婆河老僧人故事裡的那個魔女麼?
是的,是她你們猜得沒錯。
所以那極北之地的一尾魚,猜得到是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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