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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小小扶微 司照:“姑娘口……

2026-04-09 作者:容九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小小扶微 司照:“姑娘口……

盒是如何開得, 此情此境自無暇追問。司照自盒中取出一方曲尺,腕間一抖,儼然成了一柄飄著紫氣的軟劍, 不等她驚歎盒中乾坤,“噹啷”一聲,軟劍落地。

柳扶微:“……”

不至於吧, 居然握不住劍?

司照左手一抬, 再硬擋一輪銀鏢,半蹲於地,右手去執劍。

不知為何, 此劍看去明明極輕,他卻猶如拎起千鈞重劍般, 連腕帶臂都顫抖起來。

她登時會意——他五感受損,才會連握一柄軟劍也如此勉強。

“殿……”

他已掠身攻入陣中。

人人皆說他的劍法青姿卓然, 如千軍萬馬賓士之勢,柳扶微從未見過太孫殿下動武。然而並未出現想象中那般一劍縱橫的場面,千百鏢雨仍劃破了他的衣袍, 軟劍一一挑開利刃——就像一個最尋常的劍客, 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逼到念影前。

吳一錯已呈癲狂之態, 口中歇斯底里喊道:“我沒有錯!是你們——”

那怨氣刮出風刺如刀割,司照的身形幾乎腳不沾地被颳得往後飄蕩, 但他神色平靜, 甚至帶著幾分悲憫,他袖袍一卷拂去大半黑氣,繼而瞅準時機刺入覆著黑蝶的胸膛——

“回吧!”

一剎那,但覺紫光林中起,千百鏢雨都慢了下來, 連同吳莊主的殘魄都逐漸瓦解、繼而消散於幽幽林中。

柳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一時心情複雜,也不知吳莊主的殘魄經此一劫,是會就此消弭,還是重歸本體。

她捧著八卦盒,驚魂未定地奔到司照跟前,“殿下,你沒事吧?天,你肩膀流血了……”

司照額間細汗密佈,卻退後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八卦盒上,眸色比夜還要濃:“你……不需要解釋甚麼?”

柳扶微呼吸微微一滯。

她完全沒有想好該怎麼說,只能硬著頭皮道:“前日,蘭公子在走廊上玩這個盒子,我當時多看了兩眼……”

“我想,蘭遇不會在外人前開這個盒子。”

柳扶微不吭聲了。

司照:“姑娘口中,當真就沒有一句真話了麼?”

柳扶微垂首,一幕幕往事在腦海裡浮現。

“撒謊精,柳扶微是撒謊精,她孃親是跟江湖人跑了遭惡鬼報復,才不是病死的!”

“阿微,枉我一直視你為摯友,你待我又有幾分真心呢?”

“扶微!你怎麼越來越會騙人了?你阿孃要是看到你這樣,在天之靈,如何安寧?”

“小姑娘,你口中所說綁架你的人、還有破廟我們都找過了,山上根本甚麼也沒有,你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不可因為你母親的事就編這樣的故事……”

……

寬大的衣袖低垂著,隨著夜風輕輕拂擺,她的視線在司照衣袂上的血痕停留片刻,又挪了回去。

她將盒蓋用力一蓋,塞入他懷中。

“嗯。”這次她也惜字如金。

“?”

“我這個人,天生不會說真心話。這個答案太孫殿下滿意麼?”

司照皺眉,“你若總是如此……”

“就把我一個人拋下,還是就地處決?”她道:“悉聽尊便。”

說完,便閉上雙眼,擺出一副“任憑處置”的姿態。

她很清楚承認自己是袖羅教主是甚麼性質。

不禍及家門本就是底線。

她也知道此時的自己有多麼不可理喻。

不過沒關係,旁人的眼光又有甚麼重要。

對,不重要。

就算是太孫殿下也一樣。

她就這麼站著,須臾,睜眼已不見了他的蹤影。

月光好似也淡了。

但夜還很長,濃重的陰霾遊走在側,冷不丁鑽進後頸,冷意如一把利劍,將本就少的可憐的溫暖片得蕩然無存,天地異乎尋常的清冷,嗚嗚的風聲像鬼在啼哭。

她這樣怕黑的人,不可能一動不動杵著,再恐懼也得去往有光的地方。

不知為何,這回不再舊路重返了,透過稀鬆的灌木叢,她邁進了另一片樹林,看清了光的來源。

不是月色,而是一簇簇青色的鬼火。

風送來腐爛的氣味,她摟著自己哆嗦的肩膀,告訴自己沒甚麼可怕的。

垂死的光,十二歲就見過了。

那時的山路比這裡還崎嶇,那時的天氣比今夜冷多了。

她早就習慣了。

習慣被遺棄,習慣不被信任,習慣……孤身一人了。

有甚麼大不了?

有失必有得,這一身自得其樂的本事,只怕神廟裡的和尚也未必比她強吧。

沒有阿孃在身邊,她也會各式各樣的裝扮、會編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辮;阿爹和姨娘陪著小弟弟學話習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她也會去最繁華的街市、看最漂亮的花燈;哪怕沒有左鈺幫自己打架,她也不會輕易被嘲弄、被傷害了,反正她向來也沒有太多真心。

只要不付出真心,就算不被善待,都不算作是受傷。

人世間有那麼多好玩兒的東西,何必非要執著於真心不真心?

每走一步,她就這麼低語一句,心好像逐漸地輕了,腳步卻越來越重。

直到耳畔傳來一陣哭聲,像女孩子在抽泣,嗚嗚咽咽的。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溼意。

也是,她一點兒也不難過,又怎麼會落淚呢?

柳扶微循著哭聲往前,越走越近,越來越近,她看到了一個嬌小荏弱的身影。

月影穿過樹杈,灑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一身石榴色的襜裙,三角髻明顯亂了,一對小金花鈿掉了一隻,就連平頭小花履也穿破了一隻,腳指頭都露出來了,怪可憐的。

小女孩蜷在地上埋著臉,聽到腳步聲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圓圓的臉蛋髒成了花貓,嘴也噘著,就連玲瓏秀氣的眼睛都哭腫了。

心口停著一隻黑蝶。

是十二歲時候,迷失在山上的她。

****

那年,阿爹升遷御史臺,不日便要搬回長安去。

長安離逍遙門十萬八千里,再也不是兩三日就能找到孃親的距離。

她人到了蓮花山腳下,遲遲不肯上山。

左鈺陪著她吹了好一會兒的風,道:“你還想去哪兒?母親等不到你,會著急的。”

小扶微瞧天色還早,小手一揮:“我這回來得急,都沒準備阿孃的生辰禮呢。左鈺哥哥,你陪我去逛市集吧。”

她偶爾喚他一回“哥哥”,左鈺根本沒有招架之力,只好答應小逛片刻。再回去已是夕陽西下,左鈺左扛一包右挑一袋的,一路沒少埋怨:“母親看到你這麼鋪張,又得說你了。”

“也就一些蜜餞吃食,幾件首飾罷了,錢一半都沒花著呢。”小扶微點好錢袋,往左鈺腰帶上一系:“剩下的交你保管,你可得花在我阿孃身上,不能自己偷花。”

左鈺給她說不樂意了,“逍遙門莊子鋪面的賬都是母親掌管,她才不缺錢。”

“嘁,你們逍遙門百來口人,打一次架一人挨一刀,藥費都不夠墊,我娘前年還戴玉簪,去年都成木的了……”

“那是奇楠木簪,我父親聽說此香可治母親的內傷,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左鈺看她不吭聲了,不覺側首:“我是說,我爹對母親很好的。”

小扶微莫名落寞了起來:“往後我就是想給娘買好吃的,怕都難了……”

“怎麼會?你想回來,你想回來,提前修書一封,蓮花山弟子可前去接你,你若不便,我們就去長安看你。”

“都是拿來哄小孩子的話。”小扶微垂眸,“兩個月的馬程,就算我想,我爹也不會同意的,等過幾年嫁了人,更不能來去自如。”

走出幾步發現他沒跟上,她回頭:“我就是發發牢騷,我走後,你得經常給我寫信和我說阿孃的事……”

忽聽他道:“州學的老師有意舉薦我參貢舉。”

“?”

“也許兩三年後,我也會去長安。”

她始料未及的一呆:“科考?”

“嗯。”

“你爹同意?”

他點頭:“在此以前,我會照顧好母親。”

她啞然片刻,“你不是一向期盼著仗劍江湖、鋤強扶弱麼?”

“當今世道妖祟橫生,逍遙門的劍固然能鋤強扶弱,也有許多力所不逮之事,如果可以,我想做得更多。”

看她好半天沒表態,他覷著她,“你覺得我不行?”

“我可沒說。”

“你不希望我去?”

她是一時沒能把左鈺和做官聯絡在一塊兒。

但看跟前挺拔少年,神色堅毅,又覺這世上好似沒有甚麼路是他不能走的。

小扶微問:“如果你也去長安,逢年過節左叔得帶我娘來找我們吧?”

左鈺點頭:“只要他們抽得開身,當然。”

她頓時來了精神,道:“那也不錯。欸,你不是對斷案感興趣麼?不如做個刑獄官吧。要是有朝一日走了狗屎運進大理寺,我還能託你的福見太孫殿下一面呢。”

他聽到後半截變了臉色,“你是怎麼做到說十句話五句都是太孫的?他是能給你拎包袱,還是能帶路?”

“他可以給我帶來快樂呀。”

“……”

****

十四歲的左鈺還是少年心性,較起勁來也是下巴翹得老高。小扶微才不哄他,反而有一搭沒一搭地添一把柴,氣得他一度撂挑子走人。

也就是那“一度”,她被人擄了去,他一個小小少年哪敵得過那些面貌詭異的匪徒?到最後索性棄了劍,同她一起受縛於破廟中。

那三日三夜成了她的夢魘,直至那一聲“左夫人說,她選兒子”一錘定音,從此無數個午夜夢迴中揮之不去。

她很難不遷怒於左鈺。

儘管她知道他留下來是想陪她,仍會控制不住地想:假若當年只有她一個人被綁,是不是阿孃就不必被逼著做這種抉擇了?

她在暗無天日的戰慄中失去意識,等醒來時,那些戴臉譜的綁匪悉數倒於血泊之中。

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她甚至不記得身上的繩索是如何解的,從破廟往外奔出,沿途處處是倒地的牛頭馬面,鮮血像潺潺細流的河。

她看到了那個惡徒頭頭,脖子扭成詭異的形狀。

為何要綁架?為何要脅迫母親?他們又是為誰所殺?

她壯著膽子去掀他的面具,但面具就像黏連在肌理之上,一撕開,底下全是膿血潰爛,死狀之慘令人連連作嘔——

天地昏旋,耳畔的尖叫聲分不清是誰的,再也不敢多看地下的東西一眼,她不斷的往前逃,捨命在逃——腦海裡尚有一分微弱的祈求:會有人救她的,也許孃親就在不遠之外,還有左鈺,他知道來時的路,獲救之後會去搬救兵的……

很可惜的是,沒有。

山坳之後還是山坳,泥濘之後還是泥濘。

沒有阿孃,也沒有左鈺。

她從黑夜走到了天明,又從天明回到了黑夜,摔了爬起,爬起又摔,穿過無數條縱橫交錯的小徑,像是永遠無法走出這條崎嶇的山路。

她開始看到一些觸目驚心的鬼火,化作諸多駭人的形影,在她周身漂浮。

天上的星像是上蒼在冷眼垂視,霧作慘淡的幽瞑,映出一種駭人的光。

當中有許多旁枝末節,漸漸隨著時間的流逝淡化了。

可是當柳扶微再次看到……看到那個十二歲的自己愕然睜著一雙眼望來時,她才意識到,五年前滲入骨子裡的寒意,由始至終都烙在她的骨髓血肉中。

*****

此刻的小少女並不知自己只是一縷念影殘魂,以為自己還在山中逃命,乍然見到有人出現在眼前,抖著嗓子問:“這位姐姐……你、你是活人麼?”

柳扶微看著她胸口前的黑蝶,抿唇不語。

小扶微則瞧見她的影子,又道:“阿孃說過,鬼是沒有影子的,你是人。姐姐,你可以帶我離開這兒麼?”

那雙小手鼓足勇氣拉著自己,一股寒噤莫名傳到了自己的心頭。

親睹人生最難堪最悲哀的自己,這一瞬間的滋味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她驚懼地拂開她。

驀然間想起司照說過的,人的殘魂形成念影之後,若不及時找回,會永遠留在這兒。

這是不是意味著,把這個小女孩拋棄在這兒,以後她的人生裡就再也不會有這一段經歷了?

才往後退了一步,袖子又被拽住。

小少女用祈盼、甚至是哀求的眼神望著自己,說:“姐姐,你帶我離開吧,我、我阿孃還有我哥哥他們都在找我,等你帶我出去,他們一定會很感激你的……”

黑霧一點一滴滲入軀殼,心底滋生的惡念開始生根發芽,將所剩無幾的理智徹底吞噬。

抑制不住的,想要擊碎。

“沒有人在找你。”柳扶微開口,聲音冰冷地不像自己,“不會有人救你的。”

小扶微滿眼惑然:“甚麼?”

“我說,你阿孃不要你了,你那個哥哥也早就把你忘了,所有人都把你拋棄了!”

小扶微鬆手,“不許你這麼說我阿孃,她……”

“寧可選擇救你的假哥哥,也不願意救你,不是麼?”

半人高的荒草寒風中鰻鱺似地蠕動。

小扶微慢慢地站起身,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姐姐”的臉,瞳色在逐漸變深:“你是誰?”

“我就是你。”

“不是!”小扶微的雙眸現出一種近乎於恐怖的赤紅,彷彿站在她跟前的不是一個貌美的姐姐,而是一個怒目猙獰、青面獠牙的妖獸,“阿孃是世上最愛我的人,她不會丟下我的,絕不會!”

不會丟下我。

原來,她曾堅信過。

哪怕親耳聽到,也不願相信自己會被遺棄。

分不清是誰入了魔怔,在被如火般的眼睛對上的那一刻,渾身血液仿若凝定,感知被揉成一團,有那麼一時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幻象——

也許十二歲的她從來就沒有逃離過這裡。

也許阿孃沒有拋棄她,逍遙門也沒有被滅門,後來一切不過是一縷幽魂的想象罷了……

小少女揪著她的手臂,灼得發燙,盪出一圈圈黑色波紋,有如煤煙,侵噬神魂。

“帶我去找阿孃!帶我離開這兒!”

她不再去回應了。

離不開的話……就不離開好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隻戴著佛珠的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腕。

那掌心溫熱,帶著厚繭,被拽開時勒得生疼。

柳扶微轉眸。

泠泠清輝下,她看到了一襲輕灰色的身影,廣袖隨風蹭過她的手臂,比雲和月還柔和,頃刻間熄滅了入骨的炙熱。

作者有話說:今日少年左左又露個臉啦~

但最給力的還是我們太孫

下章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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