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幻林奇遇 司照人已起身:……
巧是不巧。
她本就是奔著太孫殿下來的。
好好進一趟山, 陷阱突生,誰曉得等在前邊的會是哪路妖魔鬼怪?
玄陽派眼皮子底下出這等事,那姓支的首徒顯然不靠譜;橙心沒了影, 澄明先生當下忙著撈戈平,她總不能指望那些嚇丟了魂的都護府軍士能護著自個兒吧?
她不由佩服自己的英明神武。
這不,剛剛要是換個人拽, 指不定對方還拿她當墊背呢!
柳扶微這才意識到太孫殿下是背朝地, 上手去攙:“殿下可有傷著哪兒?我、我方才沒看清人,就這麼隨手一撈,沒想到就會是您……”
廣袖倏然一拂, 一股風撥開了她的手,她連連踉蹌數步, 勉強站定。
司照人已起身:“姑娘究竟是誰?”
明明問過類似的問題,這一回, 卻是截然不同的語氣。
一字一頓,不帶絲毫溫度,如那雅逸眉目, 遞來的, 是隱而不發的敵意。
司照不是這一刻才覺出不對。
早在都護府外, 他就察覺到此女的違和之處——一個反覆被妖道劫走的女孩兒,難得尋得脫身之機, 躲都來不及, 怎麼還有心思戴著月坊的帷帽在茶攤買餅吃麵?偏生她又能將諸多漏洞解釋得恰到好處。他懷疑過她是奪走蘭遇情根之人,但她舉手投足皆是閨閣女子做派,渾不似妖邪所偽。於是,難免有了第二種猜測——她是被劫走的長安閨秀,受控於袖羅教。
只是他對於自己的判斷也並不篤定, 這才靜觀其變,萬沒料想,他這短暫的“靜觀”,竟使那麼多人置身於險境中,一時起了慍色:“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她沒醒過神,抬眸,對上了他的視線。
“殿下覺得是我乾的?我一個小女子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佈下了那七星甚麼陣把大家弄沒了的?”
司照眉目一凝。
行挪移大陣需兩道陣法,才能將入陣者騰轉挪移,因耗靈力極大,常用作逃生。而今日的那道陣法,少說也有徑長百丈,畫陣時長不論,絕非她可為之。
司照道:“陣法未必是你所布,但你出現在此,恐怕另有其用。”
甚麼用?
我怎麼不知道?
“殿下,明明星渺宗都說我沒有問題……”
司照道:“蒼萌翁,不是真正的蒼萌翁。”
柳扶微心頭一詫。
“如果是真正的蒼萌翁,在踏入七星陣的那一刻就該發覺是何陣法了。”
越龐大的陣法紕漏越多,連他都能察覺不對,何況是推星佈陣的當世宗師?
“他未能察覺,無外乎兩種可能,其一,此陣為他所布,其二,他沒有及時判斷陣法的能力,不論是哪種,都有一個共同答案,他並非蒼萌翁本人。他既非本人,所言所行自不可信。”
柳扶微心裡不可謂不震驚。
在她認知之中,太孫殿下固然天下一等一的奇人,但那畢竟是曾經,更別說他如今聽不清、看不著。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眨眼之間,就這樣他都說對十之八九……
“就、就算如此,星渺宗並非只給我看過手相,按您的說法,豈非在場者人人可疑?您懷疑我,不過是一開始就懷疑我罷了。”
“姑娘若不願惹人懷疑,便不該話裡話外,句句欺瞞。”
“我對殿下所言,句句屬實。”
“在陣中,你原本距我至少十步開外。”
“……”
“隨手一撈?姑娘手長几丈?”
“……”
見糊弄不過去了,她索性一仰頭,“殿下早認定我居心叵測,為何還摟得那麼緊啊?”
“……?”
“又或者,殿下說說看,我被安排到您身邊的作用是甚麼?我一沒武功,還頻頻惹殿下懷疑,靠近殿下有何用?總不能是主動獻情報來吧?”
司照道:“那你為何要在危機之時拽著我?”
“自然因為我信得過殿下呀。”她脫口道。
司照愣了愣。
此情此境莫名有些熟悉,他道:“將你所知如實道出,待救出眾人,我保你性命。”
在這種時刻,還能對著一個嫌疑極大的女子說出“保全性命”的話。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想坦白從寬,好過這樣遮遮掩掩。
她又能說甚麼?難道說:太孫殿下安好,臣女是上回毀了天書的柳扶微,近來新任袖羅教教主阿飛,令弟情根雖在我身上,由於維持不了我太久的性命,此行我是想拿回神戒,順便將大小仙門一網打盡。
……光是想想就很窒息。
“我真的一無所知,而且我沒有受人指使,更無害人之意。”言罷,也不管他信不信,煞有介事道:“殿下不信,那就殺了我吧。”
佛門外家弟子,應該不會殺生吧。
司照未作聲,眸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須臾道:“手給我。”
她不解其意,仍乖乖遞出去。
一根淡金色繩子繞過了她的雙腕,“嗖”一聲,捆縛在一塊兒。
“?”這是捆蘭公子的同款繩子麼?
“縛仙繩,除了我以外無人可解。”
“……”這繩子竟有彈性,越用力掙纏地越緊,她稍微緩步,下一刻就不得不被更大的彈力拽著往前,她踉蹌著道:“這樣手很疼的……”
司照頭也不回:“不想受縛,獨自行山。”
她登時噤聲。再看這樹林陰風陣陣,高大的杈枒猙獰張舞,心道:罷了,當殿下的犯人,也好過做一隻落單的鬼魂好。
這便換了口氣:“那,殿下千萬記得不可鬆了繩子,我若真是妖人,回頭揹著您為非作歹,那可才是悔之晚矣。”
一會兒哭訴自己無辜,一會兒又告誡自己可能不軌,這小娘子若真是妖女,怕也是妖女中的奇葩了。
大片烏雲遮月,司照本就岌岌可危的視力更接近於無。周圍錯雜交橫的黑影在移動,像是樹影,又好像是遊魂,風颳著枯葉“嘎嘎”作響,鬼蜮似的陰滲。
柳扶微下意識往他靠攏,誰知稍湊近一點他就邁出大一步:“保持五步距離,否則現在就把你丟……”
“下”字尚未出口,他倒當先被前頭樹枝一勾,生生給絆了一下。
難得看太孫殿下如此窘態,她聳肩:“就怎樣?”
司照抖了抖衣袍落灰,這回步子邁得更小,半天都沒走出幾丈。柳扶微還記仇那個“丟”字,就道:“殿下不會是屬蝸牛吧?”
她歪頭去瞅他,多少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只是看那一雙好看的不像話的眼眸左右茫顧,又倏忽一愣。
才想起,他是看不見路。
眼見前方又有一淺坑,她疾跨數步,拉著繩子往前。
司照一怔。
她來帶路,是避過不少障礙,只是到底一個姑娘家,行在陰森詭異的樹林之中,說不害怕是假的。太孫殿下固然比其他人可靠,終究是個半瞎,這麼漫無目的前行,真能尋到出路?
所幸片刻後,月色再現。
她問:“怎麼不見其他人影,只有我們呢?”
卻見他忽爾頓足,也剎住步伐:“怎麼了?”
“回到原點了。”
“怎麼可能?我們是直行,一個彎都沒拐過……”
話聲戛然而止,前方泥地上,兩人足印清晰可見。
司照彎下腰拾起一塊卵石,朝前一擲,卵石並未落地,消失在了半空,不等她回過神,一件不明物什衝她腳邊“啪”地一砸。
這種時候,鳥兒的振翅聲都會驚人,她嚇得整個人往司照身上蹦。
“……”司照將她扯著自己袖子的手捋下來,道:“你先看清是甚麼。”
她慢慢轉了半個頭,見地上躺著的是那塊卵石,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鬼打牆?”
寒冷且粘溼的霧氣散在空氣間,一切都失了輪廓,司照道:“這裡,應該是幻林。”
柳扶微下意識打了個寒噤。
她當然知道幻林。
魔域幻林,噬魂戮靈,世間多少人入此地,一去不返。
江湖中諸如此類的詭地當然不少,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逍遙谷就曾有一人誤闖幻林後,神魂丟失大半,從一個能說會道的智多星變成了一個人事不分的痴傻兒。
“殿下怎麼知道這裡是幻林的?您不……”她忍了忍,將“你不是看不清”咽回肚裡,“不會之前……來過吧?”
司照沒答這句,道:“幻林以怨氣為霧,可滲人髓魂,亦可顛覆方位,這顆卵石明明落地處與投擲的方向相反,是霧起了作用。”
她一聽怨氣為霧,再看四周處處充斥著濃霧,不由瑟縮了一下:“你是說,這一團團的,全是鬼魂?”
“鬼魂是人的遊魂,怨氣是人的怨念。”
柳扶微似懂非懂,問:“這些怨念會鑽到我們體內麼?”
“嗯。”
她難以置信,“那您還這麼鎮定?”
司照道:“此霧名為‘念影’,喜食人之怒、哀、憎、懼,你只需放平心境,心無惡念,即便沾染亦不會有事。”
這鬼地方,單是“不懼”這一條就很難做到吧?
“那……要是放不平呢?念影會把人那些心緒都給吞了麼?”
“嗯。”
嗯甚麼嗯!她急問:“那會如何?”
“輕則身感疲憊,重則心性耗損,而怨念過重之人……”
“怎樣?”
“會被念影取走一兩縷魂魄,”司照睨向白茫茫一片的霧林,“永遠留在此地,成為這裡的一部分。”
柳扶微愕然。
難怪說幻林的生還者十有九瘋,人有三魂七魄,若少了一兩縷,魂魄都不完整了,就算活著出去哪還能是個正常人?
她道:“它們會幻化成人形麼?入侵的時候會有甚麼感覺啊?殿……”
一抬頭,發現他又站到五步之外。
“……”
他自懷袖取出一物,柳扶微一眼認出那紅色八卦盒。
她在澡盆時曾見過蘭遇撥動的機關,當時驚奇,特意記下了那四面羅盤的方位次序,見司照在這節骨眼上折騰一個盒子,裡頭有甚麼物什能助他們逃離此處。
可看他反覆撥動羅盤,未能開啟,想必又是給那不靠譜的表弟給坑了。
哎,簡直恨不得親自上手。
但她要是就這麼把盒蓋開了,豈非變相認罪?
忽覺耳膜一陣振動,前方傳來一陣“嘎吱嘎吱”鞋踏枯葉的聲響。
她循聲望去,但看一道黑色的人影從一棵禿樹後緩步踱出,乍一眼教人見了心悸。好在她眼神好,一眼看出來人正是吳一錯,不覺扯了扯繩子,小聲提醒司照:“吳莊主也和我們掉一處來了?”
司照微眯著眼,他雖看不清來者面孔,隱隱間看到了他周身散發的團團黑氣。
他將紅盒收起,拉了拉繩子,示意她往後退。
但柳扶微根本沒留意暗示,還道:“莊主!就你一個人?可見著其他人呢?”
吳一錯步至他們跟前,目光掃來,像是盯著兩個陌生人,聲音乾巴巴的:“只有我一個。”
柳扶微愣了一下,後知後覺發現了怪異之處——他這身葛布缺胯衫與方才大相徑庭,怎麼一會兒功夫怎麼還能換一身裝束?
不等回神,人已被司照一拉,直接拽到了他的身後。
吳一錯道:“你們是想殺我的……還是……”
柳扶微:“?”
司照模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定,不知瞧見了甚麼,從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驚詫。
吳一錯:“……還是追隨我?”
柳扶微簡直莫名:“誰追隨你了?”
“別答。”
後一句是司照說的。然而還是遲了一拍,柳扶微這五字也算答了話。
吳一錯驀地目露兇光:“哦,那就是要殺我的人。”
柳扶微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見吳一錯一揚手,一道道銀光在眼前炸開。與此同時,她腰際被一個掌風直用力一推,整個人被拋至半空,“嗖嗖嗖”數枚銀色暗器險險擦心而過,一切發生的毫無預兆,她心口重重地一跳,雙腕一勒,後背直挺挺砸進一個懷抱當中。
還是太孫殿下靠譜!
她強自鎮定:“殿下,吳莊主怎麼突然瘋了……”
“看他胸口。”
不說還沒察覺,吳一錯胸前附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蝶,黯淡的薄翼上下翻飛,煽出淡淡黑霧。
“那是……”
“念影,殘魂。”他言簡意賅。
柳扶微一瞬間會意:這吳莊主怨念太深,被念影吸走殘魂,而殘魂居然還幻化成了半個真人,找上門來大開殺戒——
“為甚麼回答他,他就要殺人?”
“殘魄活在過往,不知今夕何夕,你答了他的話,便入了他的幻象。”
她忍不住後悔自己嘴快,又反應過來:等等,戈平當初好像提過吳一錯的莊主之位是大開殺戒得來的,這位殘魄不會就在夢迴當時吧!
又一輪暗器侵襲而來,司照迅若飄風,再度掄著她朝另一個方向躲避。
一切都發生在頃刻之間,柳扶微只覺自己心臟都給嘔到嗓子眼,盼著先撤到平安的地方再說,誰知一陣騰轉挪移間,兩人又被山霧送回原地——吳一錯的跟前。
“……”
吳一錯看著他們,獰笑一聲,幾十枚蠍尾狀的銀鏢自他袖中砸來。
司照身法尚可,但不論躥往哪兒都會在一個瞬息間被打回原地——在這侷促的空間裡,各種暗器密密麻麻像馬蜂一般來回亂竄,並跟長了眼似的完美避開了吳一錯,簡直將他們當成甕中的鼈。
這一方天地,再多的數也撐不了多時,柳扶微聽他低聲喘氣,心下尚有些愧疚,不知是否自己過重了些,忽聽他問:“姑娘可否自行躲避片刻?”
“這、這鏢多的跟蝗災似的,我上哪兒躲啊。”
“蠍尾鏢是怨氣所凝,遠不如實質鋒利。”他這句還沒說完,但聽“刺啦”一聲,衣領處被一枚鏢割破。
“……”柳扶微:“殿下想徒手製敵?不能帶著我一起上麼?”
涵養極高的太孫殿下閉了閉眼,“你認為呢?”
可一旦放下她,在他出手的同時,她就很有可能直接被這漫天飛舞的銀鉤紮成蜂巢了!
實則,司照救人全憑本能,但他本就內力無多,撐到此刻也盡了七八分力了,眼見再耗下去兩個都逃不掉,遂鬆了她的繩綁,道:“且找棵樹,護好脖頸。”
她再不情願,但看司照的袖袍已被颳了數道傷痕,而那廂吳一錯的暗器源源不竭的拋來,不覺鬆開緊拽不放的手。他一手扯下外袍再擋一輪,正待掠身,忽被她反手揪住腰帶。
司照:“?”
她摸到了那個紅盒:“這個盒子裡有沒有能與之抗衡的東西?”
“盒子開不了。”
時間不等人,她也不顧不上露餡不露餡了,一手探到紅盒,哆嗦著手指去轉羅盤。
那四面羅盤本就被司照猜對了三面,開盒不過眨眼之間。
司照當真怔住了,“你……”
“甚麼你啊!殿下,快看看呀,有能用的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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