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一個不剩 “不是不在長安,”……
柳扶微說到“母親”二字時,左殊同神色未變,氣質卻沉下來。
或是這一剎那,兩人都有一種夢迴九年前的錯覺。
準確說來,得追溯到九年半之前。
那時,小扶微才過完七歲生辰,親爹柳常安就領了花氏進門,讓她喚“姨娘”。
若讓旁人說句公道話,此事怨不得柳大人。畢竟他與夫人……哦,應該說是先夫人都和離三年了,男人二十五六,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再娶也是人之常情嘛。
而在小扶微的認知中,爹和娘只是吵了架暫時分開了,爹爹也答應過會把娘給追回來,怎麼就喜歡上別的女子?不成,必須把娘找回來,否則,她就真成了沒孃親的可憐蟲了。
要怎麼找呢?
她只道娘在出嫁前,是個行走江湖的女子。江湖二字,聽去是一派灑脫,偏偏最是令名門不齒,你要是說“我娘出身江湖”,無異於在說“我娘是土匪”。之後她出生,娘已是洛陽城最美麗高貴的少婦,甚麼江湖、女俠的,她也沒見娘提起過。
娘離家時她才四歲,記憶大體模糊,只記得娘給戴上一條五彩手繩:“阿微,要好好聽爹的話,實在想娘,等你長大了可來蓮花山找娘。”
蓮花山上只有一個逍遙門,娘說過,那是她的孃家。
原本蓮花山不算太遠,到底隔山隔水,一個小女娃是決計到不了的。不過小扶微自幼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她將爹本用於納妾的錢從箱底翻出來,一半打成金銀首飾,另一半拿去鏢行掛了一單物鏢,自己乾脆抱著大小布匹鑽進箱子裡,成了“彩禮”喜氣洋洋的上路。每每回想,她自己都迷惑,一個小丫頭是怎麼在箱子裡度過兩天一夜,還不被人察覺的?總而言之,那趟鏢是順利抵達了蓮花山,就是開箱之時生生把逍遙派的弟子嚇個夠嗆。
“你……你是誰?怎麼會躲在這個箱子裡?”
她見是個梳道士頭的小少年,沖人甜甜笑道:“這裡就是逍遙派麼?我來找我孃親。”
“你娘是誰?”
“她是逍遙派的弟子。這位小哥哥,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你要是現在把我趕下山,我就要餓死啦。”
小少年人生得文氣,被一雙晶亮漂亮的眸子閃暈了眼,依言將她帶進門中。
那是扶微頭一回踏入逍遙門——傳說中除魔衛道的門派。她本來以為江湖人士,當是仙風道骨的俠士,不料入眼處是清一色的布衣短褐,比洛陽的平頭百姓還不如,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兒:“這裡真的是逍遙門麼?”
“當然。”
“你們穿的也太……不逍遙了吧?”她生生將“磕磣”嚥進肚裡。
“習武之人當然是要穿的方便些……”小少年留意到她衣裳上的輕煙紗,後知後覺品出她話中原意,不大高興蹙了眉:“我們山村野夫,自不能同你們富貴人家相提並論的。”
她不以為意,笑嘻嘻說:“你才多大,怎麼就自稱‘野夫’了呢?我就覺得你長得很好看啊,我在洛陽和廣州都住過,還去過皇宮呢,都沒有見過比你更好看的小哥哥啦。”
小扶微是見逍遙門上下都對這小哥頗為尊重,為了順利留下,就故意誇大其詞,直把一臉正經的小少年誇的耳根都紅了:“你……先休息,我去叫廚房煮點吃的來。”
很快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小扶微一邊啃荷包蛋,一邊打聽:“原來你爹就是逍遙門的門主啊?我就想,怎麼還有人叫你師兄,你看去也沒比我大多少嘛。”
少年長她三歲,談吐頗顯老成:“你怎麼會藏在鏢箱裡?莫不是有人追殺?若有礙難處,不妨直言,逍遙門不會見死不救。”
“……”到底江湖人滿腦子都裝的些甚麼。
“沒,我來找我孃的……我爹叫我來的。”她又不傻,哪還能說實話,當務之急得把娘找到,哄回家再說。
少年雖覺古怪,亦未多問,“你娘叫甚麼名字?”
“她叫慕容。”
“慕容?我們這兒沒有叫慕容的人。”
怎麼會?
“我娘真的是逍遙門的,她還和我說,‘逍遙’取自‘此生逍遙天休問’的那個‘逍遙’……是不是你太小,有的人你不認識啊?你爹孃在麼?”
小少年道:“他們下山辦事了,你別慌,行走江湖是會用化名的,你可否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再幫你問問?”
她想了想,道:“我姓柳,叫扶微,扶搖直上的扶,晨光熹微的微。”
“好名字。”少年道:“我姓左,單名一個鈺,表字殊同,就是……”
“是不是‘殊途同歸’的‘殊同’?”
“……嗯!”
“也是個好名字啊,你姓左,本有“相左”之意,但‘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大道三千,不論是日往月來,還是月往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是吧?”
這一串文縐縐的釋義,於小扶微而言不過是背誦了一遍課文,心裡並不能明其真義。但左鈺自幼生在山中,身畔多是舞刀弄槍的同門,除了父親外頭一次聽到有人如此深入剖析他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
“想不到,柳小姐年紀如此輕,就有如此學識。”
她道:“左鈺哥哥客氣啦,你叫我扶微就好。那現在,可以幫我找我娘了麼?”
左鈺自是親力親為。
逍遙門弟子近百,好在女子偏少,符合描述的僅有三人,都不是扶微她娘。他想,興許是門中弟子的親眷,於是一個個找、一個個問。
小扶微等倦了在榻上迷迷糊糊睡著,到天黑,被外頭轟隆隆雷聲吵醒,見左鈺從外頭小跑進來,忙問:“找到我娘了麼?”
“暫時……沒有。”忙活大半日仍一無所獲,左鈺猜,她娘多抵是誆她的。
小扶微隱有所覺,以至於晚飯也失了胃口,左鈺猶豫片刻,道:“要不等我父母回來,他們見多識廣,也許有其他門路可以打聽。”
看她沒吱聲,他又說:“要實在找不到,我們先送你回家,日後有你娘訊息,我會第一時間給你寫信。”
離家至今,憋了好久的眼淚終於冒了出來,小扶微吸吸鼻子:“真的?”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她心裡縱然有萬般失落,想著這麼一鬧,至少爹不會納妾了吧?雖然沒找到娘,能認識這麼一個好心腸且好看的小哥哥,也不算白來。於是破涕為笑:“那,一言為定了。”
正聊著,忽聞走道外一陣腳步聲,左鈺放下筷子:“是他們回來了……父親!”
來者是個頭戴斗笠的中年男子,身軀凜凜,氣宇軒昂,不愧是一派掌門人。他手裡抱著一個大籮筐,見左鈺要接,頭往後一別:“去給你母親搭把手……咦,哪來這麼漂亮的女娃娃?”
小扶微大大方方行了一禮,正待開口,看到左鈺拎著大包小袋進來,身後跟著一位少婦。
那少婦身穿一襲青布衫,長髮僅用一條絲帶所束,無綾羅綢緞相襯,眉目端麗絲毫不減當年。小扶微怔怔凝著她,看她拿手絹給左鈺擦拭頭髮:“阿鈺,上哪兒淋得這麼溼……”
少婦似有所感,抬首回望之際,渾身倏地一僵。
左鈺介紹:“她是我朋友,來逍遙門是要找她孃的……扶微妹妹,這位是我父親,這位是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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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她回想起這一幕,依舊會懊惱,惱自己怎麼那麼不爭氣,眼淚也沒有好好控制住,就那麼坐在地上哭著喊“她是我娘,不是你娘”,平白叫人看笑話。
沒想到這麼多年,她還是沒長進,只聽左殊同說了那麼一句,又被激得當場跳腳。
她這回“出言不遜”,言知行和卓然都沒吭聲,估摸著還被那句“她嫁的是我的父親”繞暈。
左殊同看著她,不冷不熱道:“你自回長安以來,一面都不肯見我,哪怕我真是甚麼劫煞星,如何影響得了你。”
柳扶微倏地一愣。
言知行和卓然則鈍在原地:少卿這話怎麼透著一股……怨氣?
以至於劉寺丞人進來,咳了好幾聲都沒人理會:“下官見過少卿……呃,少卿這是在審案?”
左殊同回位坐下,“無妨,劉寺丞請講。”
這劉寺丞看去年齡頗大,應是大理寺的老前輩了。他對左殊同態度恭謹,近上前,小聲道:“百花閣有諸多蹊蹺之處,國師府前去協案的人稱是邪祟作亂,這會兒曹閣老、董國公他們從國師府那兒討了話,非說要想最快推演出幾位失蹤公子的行跡,得少卿您親自去尋……”
言知行聞言,分外不悅道:“少卿如何辦案,由得他們在那兒指指點點?”
“話不能這麼說,曹閣老、董國公皆是肱股之臣,他們的話便是聖人也不能熟視無睹的。少卿畢竟……”劉寺丞欲言又止看了左殊同一眼,勉強將“畢竟年輕”嚥了回去。
左殊同思慮一瞬,對言知行道:“言寺正留下,尤其今夜那去過百花閣的,得給他們上鐐銬。”
言知行有些犯難:“把人關起來他們都快反了天,再上鐐銬,會不會……”話未說完,自左殊同眸中感受到寒意,立馬改口:“好。”
左殊同拾起桌上長劍,走出兩步又補充道:“另外,照看好柳小姐。”
柳扶微則道:“左殊……少卿不必費心,我的嫌疑既已解除,你們放我回家便好。”
時間緊迫,左殊同無暇解釋,直接看向卓然:“給柳小姐收拾一間廂房,勿要掉以輕心。”
言罷,不給她發話的機會,就這麼轉身而去了。
“……”
卓然瞧她氣得臉色鐵青,道:“柳小姐,少卿是顧及你的安危,否則也不會讓言寺正留下給你當保鏢啊,我們寺正可是大理寺第三高手呢。”
言知行糾正:“是第二。”
柳扶微有苦難言。
進了大理寺一夜未歸,指不定明日會有甚麼風言風語傳出去,從來造謠容易闢謠難,要是顧府死不認賬倒打一耙,她豈非要栽大跟頭?可再不甘願,總不能從大理寺闖出去,儘管,她對換命術的說法將信將疑,萬一真被換成了一個罪孽深重的命格,自己倒黴也罷,回去連累家人就更得不償失了。
三人出了書房,沿著長廊徐徐向前,她忽然問:“你們大理寺經常辦這種案子麼?”
卓然:“哪種?”
“就是……甚麼換命、詛咒的……剛剛我還聽到你們說百花閣出邪祟了?”
言知行搶聲道:“此案尚未定論,希望柳小姐勿要對外傳播流言。”
“那是自然。”人還被困著,想傳也沒得傳。
言知行這才攏袖道:“其實,大多案子還是與妖魔無關的,只是各州縣相關疑案都會送大理寺複核,我們接觸較多一點而已。”
她道:“這麼說,言寺正見過妖魔了吧?長得甚麼樣子?是青面獠牙,是一縷幽魂,還是真的能化身成動物?”
卓然也滿面求知慾地望去。
見是左少卿的妹妹,言知行也不忌諱多聊幾句:“青面獠牙為怪,幽魂是鬼,不能說世間絕對沒有,但它們所處的環境與人截然不同,通常不會現身於有人的地方。”
卓然幫她解釋道:“簡單說就是,不是陽間的東西。”
她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那有時,也會聽人說起的妖類……”
“妖?那要看如何定論了。他們追根究底還是人,只是擁有一些常人所沒有的能力……”
“比如?”
“比如有的人天生鬼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有的人殺不死,有的人心臟都挖出來還能復活,只因天生有兩顆心……”
柳扶微輕輕“哇”了一聲,“那豈不都厲害得很?為何我們平日裡都見不著?”
“也許他們不願為人所知,被視作異類吧。”言知行觀察著柳扶微的神色,她臉上雖有訝意卻無懼意,便問:“柳小姐怎麼想起問這個?”
柳扶微反問:“為甚麼不能問?”
“……換成其他人被告知換命,只怕現下都得嚇得失魂。”哪還有閒情打聽這些。
“唔,怕還是怕的。不過這事,我覺得不妨反過來想,倘若我真被顧盼換了命,那原本躺在停屍房的人應該是我了吧?我這會兒還能站在這裡說話喘氣,難道不是賺了?但要不是換命,那我定就是給左鈺……就是你們少卿給瘟著了,我要是活活嚇死,他還好端端活著,不是更虧?”
言知行:“……”
卓然:“……”
言知行咳了一聲,道:“說到底,劫煞星,只是國師的個人說法……”
卓然附議:“對啊。當日少卿身邊不是還有好幾位大人麼?誰曉得衝著誰呢。再說,那些怪鴉不還是靠少卿拔出‘如虹’劍才給懾退的……”
柳扶微聽他們句句迴護,不鹹不淡道:“不愧是大理寺,除了斷案治獄之外,對觀象卜算也有研究。”
言外之意是:你倆這麼能耐咋不去當國師?
兩位大人嘴角肌肉頓時有些抽。
卓然道:“退一萬步說,左少卿和柳小姐並無血親關係,他如何,對你又能有甚麼影響……柳小姐總不能因為你母親的緣故就遷怒少卿吧。”
他口氣雖衝,也算實事求是,身旁言知行突然拿劍鞘戳了他一下,“行了。”
幹嘛?這句又沒說錯。
柳扶微目光略感奇怪地在言知行身上頓了一瞬,復又移回:“卓評事,你對你們少卿是真的一無所知啊?”
“柳小姐所指為何?”
“比方說,他是怎麼進的大理寺?”
這題他會。
卓然一臉驕傲:“少卿出身修道名門逍遙門,一身武藝超凡,乃是由大將軍親薦到長安來的。可他棄武從文,重新參加科舉,更連中三元,一進大理寺就破獲奇案,得聖人破格提升,如此,才能成為現在的‘天下第一智’。”
柳扶微不置可否眨眨眼,“那你曉不曉得,左家現在都還有些甚麼人?”
“這個……少卿的家人好像不在長安吧……”
“不是不在長安,”她稍作一頓:“是不在人間。”
猛聽這麼一句,卓然生生給口水嗆著了,咳了好幾下:“我,我真不知左少卿父母……”
“不,不只是他的父親、也不止我的母親……還有他的師兄弟、師姐妹,但凡和他沾親帶故,不論遠親還是近鄰,一個都不剩了。”
作者有話說:
阿微從小就是個鬼靈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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