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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140章

與此同時, 當仙魔戰場上的眾修正在艱難抵抗魔尊,浮空山上的姜寧,已經服下昇仙丹,正在全力衝擊下一層境界。

昇仙丹吞下後不久, 一股巨大的靈力便席捲了姜寧的丹田, 她的身體一邊自動吸納著靈力,一邊迫著她的神識, 再次沉入識海之中。

這是修士在漫長的修道生涯中, 所要面臨的最大的一場心魔劫, 飛昇之劫。

飛昇之劫,在於問道自身,若是修士不能堅定自己心中之道,那之前所有的努力便會完全作廢, 一念天堂, 一念地獄,不過如是。

姜寧在服下昇仙丹之前,從沒覺得這飛昇之劫有何難處, 自修道之初, 她從來就是以守護家族為己任, 即便是天地浩劫降臨, 讓她明白要想守一家便要守一界,家和世界從來就是整體, 互相影響共同呼吸, 沒有任何時候能夠把兩者分離,但這也並未改變她的道心。

她的道心依舊以‘守護’為基,只不過從一家擴大成一界,她自知力量越強, 則肩上的責任越重。

如今的她,修為已達這個世界的頂點,一身力量皆受天地饋贈,自然要以守護這個世界為己任。

姜寧帶著這樣堅定的想法沉入心魔劫,卻是不知,她這心魔劫,並非完全是她當下的所思所想所化。

她的心魔劫,會完全解鎖她的前世記憶,讓前世的她和今生的她合二為一。

兩世修行,道心不同,終究要有所抉擇,若猶豫不決,徘徊不前,則有可能一切作廢,兩世的歷練都一朝成空,她所存在的這片天地,也將因為她的遲疑,迅速被魔氣吞噬。

她所愛的那些人,所守護的這個世界,便在這一念之間,或生或死,或存或亡。

遙遠的十萬年前,那時的修真界還不叫修真界,只是一片蠻荒的大陸。

整個世界並沒有形成成體系的修煉功法,一些得天獨厚之人從矇昧的人群中走出,逐漸找到溝通天地的辦法。

有人能循著風吹來的方向行走,逐漸學會了御風之術,有人觀察雨水形成的奧秘,也自行掌握了凝水之術。

姜寧也跟這些人一些,她穿過人群,行走天地,逐漸體悟到此間世界的本源,陰陽之術。

她根據自己的感悟,創下功法,像每一個在蠻荒中摸索行走的古修士一樣,透過修行,逐漸接近天與地的本質。

那時的她,孑然一身,一生追求,只為探索大道的終極。

她在天地間獨來獨往,雖在修行途中結交了幾位好友,卻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牽絆她的腳步。

那時的她,是真正的自由,也是真正的逍遙。

但這輕盈美好的一切,都在一場天地浩劫中發生劇變。

這片原本蠻荒,矇昧的大陸,頭一次湧現魔的存在。

那些魔頭甫一出現,便對整個世界造成巨大的打擊,同為人族,姜寧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同類不斷被魔氣侵蝕,她並肩作戰的幾位好友也一個接一個,在跟魔族的對抗中倒下。

到了此刻,她也無法避免地被裹挾進這場浩劫之中,那時的她,分明距離飛昇只有一線之差,卻仍舊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完全奉獻於這場天與地的浩劫之中。

因此在最後,當身邊的好友全部倒下,姜寧啟用混元鏡封印兩界通道之時,她也做好了視死如歸的準備。

或許正是這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心理狀態,讓姜寧在封印通道的同時,不慎被鑽了空子,竟讓她連同自己的肉身也跟混元鏡一起,淹沒在仙魔兩界的封印之中。

而從前未完全解鎖前世記憶的姜寧,只以為自己的死亡是封印通道的必然代價,並未覺得有甚麼不對。

可如今記憶完全復甦的姜寧,卻在這之後,以前世之身的心情,徹底體會了一番她身死後的世界。

十萬年漫長的歲月中,她在鏡中時而昏睡,時而清醒。

但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只有昏睡才是常態,清醒是極偶然的情況,就像厚土層中的小苗,需要耗費難以想象的力氣才能鑽出土層,艱難地睜眼看看這個世界。

那十萬年之中,姜寧一直是這樣的狀態,她也透過這斷斷續續的清醒,逐漸對自身的境遇感到懷疑。

剛開始,她只是奇怪,自己為何沒有像其他身死的人一般,步入輪迴,反而一直滯留在這鏡中昏睡。

隨著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她逐漸開始回顧前世臨死前的狀態,反覆的回想中,她漸漸察覺到古怪,為何前世的自己,在施法封印兩界通道之時,並未有以身入鏡的想法,卻在真的執行封印之術時,感到一陣莫大的吸力,以至於不得不讓肉身也跟著混元鏡一起,永遠地封印在兩界通道之中。

她曾經以為,這陣強大的吸力是因為混元鏡的力量不夠,這才需要藉助她這個施術之人最本源的力量。

可隨著越來越漫長的昏睡和清醒,逐漸讓她掃清了迷霧。

不對,混元鏡作為她的本命靈寶,即便力量不夠,她這個靈寶的主人也會在第一時間有所感知,而不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感到一陣莫大的吸力,糊里糊塗就將自己與混元鏡一起,徹底葬身在兩界通道之中。

這其中一定有甚麼古怪。

可又是誰,能在這種時候暗中作梗,將她同她的本命靈寶一起,徹底封印在此處呢?

這個問題姜寧想了很久,一直想到她再次步入輪迴,前世記憶徹底封鎖,也沒能把它想明白。

因為這種超乎尋常的力量,根本不是此世間的任何一個修士能擁有的。

而當年那場仙魔大戰,無論是修界和魔界,幾乎所有參戰的人和魔都在其中殞命,也沒有任何人,能在姜寧封印兩界通道的關頭,對她做甚麼手腳。

所以前世姜寧的死亡,從始至終,都是一個未解之謎。

若不是此次飛昇之劫,讓姜寧的前世記憶全部解鎖,只怕姜寧會一直以為,自己就是為了封印魔界主動赴死,她兩世所求,都是拯救天下,安定蒼生。

在記憶未全部解鎖時,她從來都以為是這樣,她從來都不覺得這些被粉飾的記憶有任何不對。

可當姜寧真的將前世記憶與今生融合,她的靈魂,不再只是今生為‘守護’而活的姜寧,那個更久遠的,為追求自由,為探索大道的靈魂從她的記憶中復甦。

兩世之魂,融為一體,讓正在渡過飛昇之劫的姜寧迎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那原本以守護家族,守護世界為一生追求的一顆赤誠道心,也在這轉瞬之間發生了變化。

當姜寧再度從識海中醒來,便是到了這場飛昇之劫最關鍵的時候。

如今她的前方有無比清晰的兩條路。

第一條路,繼承自己前世的志向,羽化飛昇,追逐大道之極,真正做一個沒有任何束縛,在天地間自由來去的逍遙仙人。

第二條路,仍舊如今生的自己一般,時時惦念,時時牽掛,把守護家族當做自己畢生的追求,寧願放棄飛昇,也要滯留人間,去拯救天下,安定蒼生。

這兩條路,無論是前世的姜寧還是今生的姜寧,讓她們來選,都不會有任何猶豫。

但偏偏是如今兩世融合之後的姜寧,前世的意志和今生的追求相悖,讓她不得不暫緩腳步,重新拷打自己內心深處最本真的那顆道心。

靈魂已經完全融合的姜寧,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曾有過,對自由,對大道最純粹的嚮往。

她像每一個從蠻荒中走出的古修士一般,受澤於天地,也想回歸於天地,去大道的盡頭感受最純粹的祝福。

但她這顆最純粹的道心,又在今生的磨礪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的身邊,多了那麼多割捨不下的人,她早已不是那個在天地間來去自由的逍遙散仙,這座以愛為名的囚籠,讓她心甘情願地被囚禁在此處,即便被身上沉重的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也從未有一刻想要放棄。

一邊是自由,一邊是負擔,姜寧在無盡的掙扎中反覆徘徊,卻最終毅然決然地走上了第二條路。

她放著更寬闊更明亮的大道不選,卻偏偏選擇那條荊棘叢生,一路走來皆是苦澀與悲痛的路。

她也說不清這是為甚麼,或許是情感佔據了理智,又或許是真的被這座為她量身打造的囚籠困住了手腳。

當真正的選擇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已提不起任何力氣,去走向她本該去往的前路。

或許這場酸甜苦辣的人生遊戲,她終究輸得一敗塗地。

可她這個明晃晃的輸家,卻在這場輸贏遊戲裡滋生一種不顧一切的執著。

天命,天命,即便是受命於天,她這個被亂了心性的普通人,也心甘情願地去做這個世界的最後一位殉道者。

以前世之魂的消亡,換來這片天地的延續,換來這個世界的希望。

這筆買賣,不虧。

當姜寧將一顆道心淬鍊到極致,九九八十一道飛昇雷劫也在天空中醞釀完畢。

原本黑沉沉的仙魔戰場,一時電閃雷鳴,讓戰場上仍在僵持的雙方都驟然一驚。

已經在魔尊的打壓下,抵抗得幾近力竭的人妖兩方,他們是既驚又喜。

等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堅持了這麼久,他們終於盼到了希望。

而在戰場之上,一直控制著力量,像是貓戲老鼠一般的魔尊無燼,卻在電閃雷鳴中,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才是那個被螻蟻矇蔽了的人。

這讓他頓時在心裡,升起一股莫大的憤怒。

這憤怒讓他一下子釋放出所有的魔氣,摧枯拉朽一般攻向四根天柱。

四根天柱之上的人修妖修,本就已經是在調動本源拼命維持,如今在魔尊這般絲毫沒有留手的巨大沖擊下,幾乎是眨眼間便被打散了陣型,奚辭劍尊等四位頂在最前面的主攻修士,更是在一瞬間神魂俱震,頓時被打擊得半條命都丟了去。

一直被魔氣包裹,精神狀態已經十分不佳的姜舞影見此,不由神情一震。

她並未料到魔尊無燼會突然無所顧忌地出手,見昔日親朋好友都在這場魔氣肆虐中受到巨大的衝擊,姜舞影立即站了出來,她擋在魔尊無燼的身前,執拗地看著他。

“無影,讓開。”

魔尊無燼也直直地看著姜舞影,眼中沒有喜怒,只有一片宛如死寂的空亡。

“不讓,”姜舞影依舊擋在他身前,不肯退讓半步,“無燼,我說過,你想要和我在一起,就不能對人族出手。”

“呵。”

魔尊的聲音極為冷淡,只從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對姜舞影有任何感情。

“若我說,我改變主意了呢?”

姜舞影不知道他在發甚麼瘋,但她很清楚,自己之所以站在這裡,從始至終就是為了人族大義,即便有再多的兒女私情,她也絕不肯退讓半步。

她冷冷看著魔尊:“你若改變主意,那就先從我的屍骨上踏過去。”

“哈哈哈哈哈……”

姜舞影的回答,卻讓神色極為冷漠的魔尊,突然發出一陣低笑。

這笑聲讓他難得顯露出一點人味,但這唯一的一點人味,卻也蘊藏著無盡的悲涼。

他笑夠了,便一把將姜舞影拉開,而後毫不猶豫地,以更加狠厲的姿態攻向對面的人族。

此時人妖兩方已經亂成一團,面對魔尊無燼毫無保留的攻擊,根本沒有任何回手之力。

就在這已近乎絕望的關頭,被天空之上的雷電牢牢鎖定的姜寧,突然如疾風一般出現在戰場上。

“玄寧,你瘋了!?”

天柱之上,被眾人牢牢保護在身後的蘇曉,驟然見到這一幕,幾乎無法控制地驚吼出聲。

姜寧正在渡過飛昇雷劫的關鍵時候,此時驟然出現在戰場,戰場上爆發的劇烈衝擊,會讓雷劫之力受到數不清的干擾。

而此時的姜寧,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修為強大的修士可作為她的護道者,因此即便雷劫之力因干擾放大數倍,她也只能靠自己獨自挺過去。

在這種情形下,她是怎麼敢擋在眾人之前,以一己之力對抗魔尊無燼?

電閃雷鳴下,姜寧凌空站在黑沉的雲霧間,她似是聽到了後方蘇曉對她的質問,但她只輕輕勾起嘴角,眼神堅毅果決地看向前方。

她既已做了決定,既已選擇這條無法回頭的道路,那不管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她也一定會奉陪到底。

呵,魔尊無燼,以一己之力可以肆意壓制整個修真界的力量。

但如今的她已經突破桎梏,只要經過雷劫淬鍊,便能登臨真仙之境。

是以,她也很想知道,如今的她,究竟是不是魔尊無燼的對手。

修士飛昇的九九天劫,是修士在修道之路上最大的考驗,這份考驗對姜寧來說分外兇險,但對魔尊無燼來說,對他這個被雷電剋制的魔族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

既然是這樣,姜寧又何嘗不能將自己所受的雷電之力,拖一個魔尊墊背,如此在極度兇險的情況下,亦有最大強度的勝算。

便當她這場飛昇雷劫,是與天地做賭,她要賭,這天道不死,必會容得下她這個膽大包天的狂徒,她要賭,人間正道不滅,縱然魔界降生的魔尊再是強大,也必有手段將他剋制。

待到雷停電收,雲開雨霽,必然會還人間一片泰和清平。

“你真正的對手,是我。”

姜寧凌空站於天地間,頂著轟隆隆的天雷,卻雲淡風輕地看著魔尊無燼。

她像以往數次輔助小輩渡過元嬰天劫一般,拼盡全力將從天而降的雷劫牢牢抓在手中,她握住這天地間最強最烈的一道天雷,咧嘴一笑,毫不猶豫朝魔尊無燼當頭砸去。

“找死!”

魔尊無燼還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挑釁他,對面修士突破桎梏後的氣息不容小覷,這也讓魔尊無燼意識到,天命給他安排的真正的對手,終於出現了。

迎著這天地間最恐怖的雷電之力,魔尊無燼卻沒有任何退縮,他甚至敞開懷抱,讓自己的無量魔氣去擁抱這道天雷,在他森寒的笑意中,這道幾乎可摧毀一切魔頭的力量,便被他這樣舉重若輕地接了下來。

姜寧看著這一幕,神情不由繃緊幾分。

因她將魔尊無燼強行拉入天劫,天劫之力驟然加大,第二道天劫已在轉瞬間抵達她的頭頂。

與此同時,魔尊無燼帶著十足惡意的攻擊也到了。

天雷和著魔氣一起,一同砸向姜寧的頭頂。

這兩道彼此矛盾,彼此相斥的力量同時攻向姜寧,卻爆發超越任何一道普通天劫的威力,若不是姜寧本身修行混元之法,對魔氣的耐受遠超常人,她絕無可能在此種強度加倍的攻擊下堅持下來。

此時四根天柱之上,已被衝擊得七零八落的修士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

他們看向戰場中心,此刻姜寧正在以一人之力,一邊渡劫,一邊抵抗魔尊無燼全盛時期的攻擊。

兩道力量夾擊之下,她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只能靠著自身的積累,對陰陽二氣無比熟悉的運用,強行支撐下來。

“不能再讓她這樣一個人挺下去。”

被眾人保護在身後的蘇曉,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緊皺眉頭,看著這一幕,迅速思索著對策。

“奚辭劍尊,司掌門,夙夜妖君,東海龍王,你們可還能撐住?”

“咱們已到了最後關頭,必須不計一切代價,護住玄寧成功渡劫,如此方能斬殺魔尊,為我修真界掙出一線生機。”

聽到蘇曉這聲號令,奚辭劍尊四位已經身受重傷的修士,卻毫不猶豫地再次挺身而出。

奚辭劍尊代另外三位同道回道:“蘇道友放心,我們撐得住,便是將我們的性命葬送在此,為了人族的存亡,為了這個世界的存續,我們也絕不會後退一步。”

“好!”

聽到奚辭劍尊的這聲回應,蘇曉突然大笑一聲,笑中卻有淚光閃過。

“接下來聽我指揮,咱們集結最後的力量,輔助玄寧渡劫,只要能堅持到最後一刻,待得雷劫退去,玄寧必然斬殺魔尊,還我人族河山換來一片清明。”

蘇曉話落,仙魔戰場上的四根天柱,重新點燃輝光,修士們以死相拼,拼著粉絲碎骨的代價,也要不顧一切阻止魔尊,護住姜寧成功渡劫。

姜寧在密密麻麻的雷劫之中,仍在艱難支撐著,就在這最難熬的關頭,她突然感到一陣龐大的支撐力量,讓她身邊肆虐的魔氣一下子少了許多,如此她便不用花費太多力量抵禦魔氣,也便有了餘力去對抗天劫,在這道力量的幫助下,姜寧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當她終於得了喘息之機,在接連不斷的天劫下,透過密密麻麻的雷電望去,卻見四根天柱之上,所有修士都在以性命為她護法。

奚辭劍尊,萬劍宗掌門司無邪,夙夜妖君,東海龍王,他們擋在最前方,承受著魔尊無燼最猛烈的攻擊。

昔日一劍破萬法,縱橫天地間的奚辭劍尊,在龐大的魔氣壓制下,脊樑一寸一寸彎了下去。

同為劍道天驕,卻始終被奚辭劍尊壓了一頭的司無邪,這一次,也比奚辭劍尊更難過一點。

奚辭劍尊尚還能支撐的時候,他已經把本源消耗到了極點。

在本源即將耗盡的最後關頭,司無邪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兩個孩子,他那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兒子,如今都已成長為元嬰修士,將接替他的衣缽,繼續替他守衛這片山河。

看到這裡,他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而後,拼著最後一絲餘力,悍不畏死地撲向魔尊。

砰!

一陣巨大的爆炸後,司無邪已經屍骨無存。

他用最後一絲餘力完成自爆,落下他生命最後的序章。

但像司無邪這樣一個修界最頂尖修士的自爆,落在魔尊無燼的身上,卻連一點波瀾都沒有掀起。

這如何不是一種悲哀。

司無邪身隕後,四象鎖天陣原本互相支撐的四個支點,一下子被打破平衡。

沒過多久,妖君夙夜和東海龍王所在的兩根天柱,也逐漸支撐不住了。

在即將力竭的最後關頭,夙夜和龍王兩個互相嫌棄的妖界妖君,突然心有靈犀地對視一眼。

兩人從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同樣的想法,而後,他們也跟司無邪一樣,悍不畏死地衝了出去。

一個化作火鳳,一個化作巨龍,龍與鳳馳騁在天地間,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默契,水火兩種完全不同的本源力量,一左一右,同時衝向魔尊。

在最後一聲哀鳴之後,這兩個互相嫌棄的妖君也相繼落幕。

這一次,仍舊沒有對魔尊無燼造成任何打擊,他掃了眼自己手中被水火兩道力量衝擊得有些變形的魔氣團,似笑非笑。

打不死的小強,終於變成了會蜇人的蜜蜂。

妖君夙夜和東海龍王此生唯一一次聯手,以命相拼所釋放的最強大的力量,落在魔尊無燼眼中,依舊無足輕重。

夙夜和龍王身隕,四根天柱只剩下奚辭劍尊所鎮守的白虎一方。

平衡被徹底打破,奚辭劍尊獨木難支,縱然是一代劍尊,力壓群雄,也終究走到了最後關頭。

在自身本源即將耗盡的前一刻,奚辭劍尊將腰間的劍鞘往身後一拋,精準落到她的徒弟姜爾遙的手中,然後,她便毅然決然地走向前方。

她的背影清瘦而挺立,本命之劍懸浮在身前,一下暴漲數丈。

奚辭劍尊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老夥計,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笑容,而後,她輕輕往眉心一抹,一抹血色在空中閃過,奚辭劍尊整個人便化作一道劍光,徹底融入她的本命劍之中。

“祭劍術!”

身後的一眾崑崙修士,他們分明已傷亡慘重,躺得躺,倒得倒,卻在此刻,不顧一切也要抬起頭來。

他們親眼看著他們的劍尊,那個永遠站在崑崙最前方,領導他們守衛河山的人,也終於在這場最殘酷的戰爭中捨棄肉身,與自己的本命劍合二為一,用出崑崙劍修在臨死之際的最後底牌,祭劍術。

這一劍,破不出生機,只能是將畢生修為化作最後一劍,這一劍,只為止戈。

當代劍尊以生命召喚的最強一劍,在瞬息之間抵達魔尊無燼的頭頂。

當它凌空斬下,破開一切魔氣陰霾,以無可阻擋的劍勢衝向魔族無燼的時候,終於,這一次,魔尊無燼從不失手的魔氣團失效了。

他不得不舉起雙手,徒手以掌心接下這一劍,在一萬年中,從未感受過甚麼是受傷流血的魔尊無燼,在接下這一劍後,緩緩攤開手掌,看著掌上一道汩汩流出黑色血液的傷口,竟升起一種奇怪的感受。

魔族血液中一直沉睡的嗜血和殺戮,好像在這一刻被點燃了,魔尊無燼許久都沒有嚐到這種滋味,在這一道傷口出現後,竟難得升起幾分興奮。

與此同時,尚在接受雷劫淬鍊的姜寧,已經艱難挺過八十道雷劫,人妖兩族,拼盡全力,讓她安然無恙地在雷劫中一直堅持到現在。

而今,雷劫只剩下最後一道了。

但四根天柱上,四位主戰修士皆已陣亡,剩下的一眾修士,也已倒的倒,死的死,沒有誰再有餘力,為姜寧的最後一道雷劫護道。

西方的天柱上,蘇曉垂垂老矣,她握緊拳頭看著前方,在身邊兩個小輩,姜爾遙和姜柒苓,按捺不住想要衝出去的時候,突然使盡全力拉住兩人。

“別去了,你們兩個去了也是送死,何必白白搭上性命?”

“相信你們的祖母,她身負天命,是受天道所鍾之人,她一定能做到……”

蘇曉的聲音越來越低,不知是在安慰兩個小輩,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便在這最後關頭,當蘇曉牢牢將兩個小輩攥住,姜寧的最後一道天劫也落了下來。

與此同時,魔尊無燼看著那被雷電團團包裹的人影,森然一笑。

一群螻蟻,耽擱了他這麼多功夫,卻還剩下一道雷劫,這些螻蟻終究是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一念至此,魔尊無燼突然飛身上前,他不再使用從體內溢位的魔氣攻擊,而是化作他的本體,一團從地獄最深處誕生的魔氣,在一瞬之間和著雷電一起,同時衝向此時正在雷電中渡劫的姜寧。

電閃雷鳴中,姜寧看著那團已經化作本體的,幽深如墨的魔氣,不由瞳孔一縮。

這團魔氣還未靠近,她就從它行動的軌跡中強烈地感受到,這世間所有的痛苦,掙扎,憤怒,慾望,嘶吼,毀滅……

巨大的痛苦在一瞬間淹沒了她,和著至剛至陽的雷電一起,讓她在一瞬間處於這世間最極致的兩種陰陽之中。

陰極,陽極,都是可摧毀一切的力量。

姜寧修習陰陽之法,清楚地知道這兩種力量中藏有大恐怖。

要想在這兩種力量的衝擊下存活下來,必須在極致的陰陽中找到平衡。

而姜寧的平衡,就是她的一顆道心,一顆守護世界,永不磨滅的道心。

一陣漫長的死寂之後,魔尊無燼帶著滿身傷痕,從電閃雷鳴中走出。

修士飛昇雷劫的最後一道,縱然是他這個魔界至尊,也要避其鋒芒。

更何況,那渡劫之人還修的是陰陽二法,姜寧對陰陽之道的深刻領悟,也讓魔尊無燼在這兩種極致的能量拉扯中,備受折磨。

魔尊無燼回頭看了一眼那受兩股極效能量,瘋狂撕裂拉扯的風暴中心,不由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

渡劫的那人,應該死了吧。

在世間至陰至陽兩道極效能量的撕扯下,沒有人能笑著活下來。

那妄想主導一切的天命,根本不算甚麼,他魔尊無燼,生來就是至尊,沒有人都成為他真正的敵人。

即便有,也終將在他的腳下,匍匐稱臣。

魔尊無燼這樣想著,但當他回過頭,目光往風暴中心看去,當混亂的撕裂中的元氣逐漸平靜,他卻看到那人,依舊穩穩站立在風暴的最中心。

她抬起頭來,也對他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

“怎麼會……”

魔尊無燼不知為何,在感知到姜寧身上那平靜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息之後,他卻頭一次嚐到心慌的滋味。

“這場浩劫,是時候結束了。”

姜寧祭出混元鏡,她一身靈力已順利經過天雷的淬鍊,完全轉換成真仙之力。

此時的魔尊,站在她面前,已不是一個不可戰勝的對手,而是她勢必要封印的這世間至惡的源頭。

姜寧調動真仙之力,緩緩注入混元鏡,混元鏡在仙力的託舉下徐徐升起,似一輪圓月般掛在高空,鏡中所投下的淡淡光芒,卻以不可阻擋的力量,迅速滌清這整座仙魔戰場上的魔氣。

“呵,你想殺我,你可知我為魔尊,不死不滅?”

“人修,你殺不死我,而我,卻可以輕易摧毀一切你最在乎的東西。”

明鏡高懸,鏡中散下的淡淡輝光,讓魔尊無燼完全暴露在光芒之中。

那淡淡的輝光籠罩在他身上,卻讓他產生一種無處不在的灼燒感,他心中煩躁至極,內心深處想毀滅一切的慾望,也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他手中魔氣漸漸聚集,那摧毀一切的力量,不再朝向姜寧,他的目標,卻變成了他腳下的,一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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