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蘇曉好不容易捕捉到的這縷曙光, 是整個修真界存續下去的唯一希望。
而這個希望,只關係到一人,那就是蘇曉師父曾在預言中看到的天命之人,姜寧。
只是這一次, 蘇曉接棒師父的天命預言, 越發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究竟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改天換地。
而這也是天衍宗數代掌門, 鍥而不捨地探索天命之術, 才最終在最緊迫的關頭找到的拯救這個世界的唯一途徑。
蘇曉將天命術施展完畢後,整個人已經行將就木,唯餘一絲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記的生機,在支撐著她完成她最後的使命。
蘇曉避開眾人, 獨自找到姜寧, 兩人在不老松下盤膝而坐,俱都面色複雜地看著對方。
姜寧看著在一夕之間將壽元幾乎完全蒸發的蘇曉,心中悲痛難忍, 但值此時刻, 已是整個修真界生死存亡的時候, 縱然有再多的人在此犧牲, 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無論是姜寧,還是蘇曉, 在走上這個戰場的時候, 她們都已經做好準備,在最危難的時候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所有人都可以為了這一線希望毫無保留地犧牲。
而蘇曉以複雜的眼神看著姜寧,卻並非是因為這些。
只因她在天命中看到, 如今坐在她對面的好友,即便是在整個修真界最危難的時候,她也仍舊有兩條路可選。
其一,獨善其身,飛昇上界。
整個修真界都將亡於這場天地浩劫,但姜寧不同,她身負天命,悟性極高,掌握了這世間最本源的規律,她在許久之前就可以飛昇,卻是天命執意把她送來這場天地浩劫之前。
天命在賭,賭她放棄一個修士畢生的夢想,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腳下這片世界毀於一旦。
如此,她將走上第二條路,放棄飛昇,成為這世間唯一一個地上散仙。
姜寧將保有跟突破飛昇後的真仙等同的修為,但成為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不用飛昇上界的散仙。
她將突破規則對仙人的桎梏,留在修真界,作為地上散仙,永遠地守護這個世界。
蘇曉在時間長河中看到了這兩種可能,她作為註定為守護這個世界而死的殉道者,自然希望姜寧能選擇第二條路。
但時至今日,蘇曉跟姜寧,已不僅僅是有共同追求的普通夥伴,她們早已在經年的相處中結下深厚的情誼。
若蘇曉只作為姜寧的朋友,只有朋友的私心,她很清楚地知道,選擇第一條路才是對姜寧最好的選擇。
第一條路是自由,是夢想,而第二條路,初看是守護,時間一長卻可能是枷鎖。
蘇曉不知姜寧該怎麼選,但她也實在難以站在自己的角度,出口要求姜寧選擇第二條路。
因為她知道,這條路一旦選擇,便不能後悔,此後漫長的歲月,都要跟修真界繫結,成為姜寧一生的枷鎖。
不老松的一對好友,各自想著心事,兩人便在這各自複雜的思緒中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姜寧等不及了,她搶先出口詢問蘇曉。
“知微,你啟用了天命之術,可在預言中看到了解決辦法?咱們這麼多人都不是那魔尊無燼的對手,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保全這個世界。”
看姜寧已經迫不及待朝她問起了解決之法,蘇曉卻不由得苦笑一聲。
她對姜寧說道:“玄寧,接下來我說的,是拯救這個世界的唯一辦法,而這辦法關係到你,所以我想知道,無論這個辦法對你接下來的人生有何影響,你都願意去做嗎?”
姜寧聽了蘇曉這個問題,反而覺得奇怪。
如今已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候,好不容易求得了解決之法,不管這個辦法需要甚麼代價,試問這戰場上的任何一個修士,他們難道會因任何一個代價而放棄嗎?
這百年以來一起為守護修真界殫精竭慮的同道不會,姜寧身為他們中的一員,因為特殊的修煉功法能對這場浩劫起到更大的作用,她自然也不會。
在姜寧疑惑的眼神下,蘇曉的神情卻變得越來越嚴肅,在這奇怪的氛圍中,姜寧似乎意識到甚麼,神情也鄭重起來。
“只要能拯救這個世界,只要能讓這個世界上無數鮮活的生命,繼續安穩幸福地生活下去,無論是甚麼,我都願意去做。”
姜寧直直望著蘇曉的眼睛,鄭重說道。
“好,既然是這樣,玄寧,接下來,請你務必照我說的去做。”
蘇曉聽到姜寧這個回答,如釋重負,她不再猶豫,而是暗暗下定決心,將早就準備好的解決之法向姜寧一一道出。
至於那條本有選擇的飛昇之路,卻被蘇曉刻意瞞下。
無論姜寧選或不選,蘇曉都早已做了選擇,這個世界,絕不能在魔氣的侵蝕下,毀於一旦。
即便是對不起好友,她也要杜絕這個世界,有任何走向毀滅的可能。
待所有修士重新養好傷後,整個戰場已經完全被魔氣籠罩,不分晝夜,這片戰場都是沉如墨汁的顏色。
奚辭劍尊領著一眾人修妖修,依舊如上次一般,依次站在四象鎖天陣的四根天柱之上。
此時浮空山上,唯餘姜寧一人。
她正打坐修煉,凝練丹田中的靈力全力衝擊境界壁壘,此戰成敗,便全系她一人之身。
黑沉沉的戰場上,樂修瑤琴依舊如上次一般,首先站了出來。
迎著凌冽刺骨的風聲,她輕撫琴絃,只是這一次所奏,卻不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知交之曲,而是一段如泣如訴,似悲似嘆的哀樂。
是她此刻,內心深處真正的絃音。
空間之河的對岸,飄來一串悲涼的琴音,將已被魔氣包裹,平日裡昏睡大於清醒的姜舞影,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
她循著琴聲,迫不及待地來到河邊,卻在一瞬之間驟停在此處。
她遙遙望著撫琴的好友,從這悲涼的琴音中聽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希望,她彷彿瞬間明白了甚麼,揪著心臟退後幾步。
但也只是片刻停頓,姜舞影站在原地,魔尊無燼很快跟了過來,她偏頭看了看跟過來的無燼,分明是至惡的化身,一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卻不摻有任何雜質,便忍不住地苦笑一聲。
良久,姜舞影終究是下定了決心,她再次牽著魔尊無燼的手,一步一步踏過空間之河,站在了被天下修士討伐的正中心。
姜舞影心底的複雜,魔尊無燼一無所知。
他不明白那群煩人的螻蟻為何又來了,不過既然是無影的請求,他陪他們玩玩又有何妨。
此時的仙魔戰場,依舊如上次一般,魔尊無燼甫一踏上這片土地,數以萬計的攻擊便朝他迎面撲來。
他隨手抓取一片魔氣,也如上次一般將這些攻擊輕鬆打發。
在他的預想中,修真界集合眾修之力,都敵不過他一招,這一次依舊也一樣,他一擊出手,這群煩人的螻蟻就該知難而退。
但這一次,卻出乎他的預料,原本他一擊就能造成重創的一眾修士,這一次,卻穩穩地站在原地,甚至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的樣子。
他們依舊持續不斷地對魔尊無燼發起攻擊,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
本已轉身的魔尊無燼,不得不扭過頭來,他奇怪地望著四根天柱之上的修士,似是不能理解,為何在這短短几日之內,這些修士的力量會有如此大的提升。
他的眼底不由劃過一抹興味,他作為魔界至尊,很久沒有感受被挑釁的滋味了。
所有挑釁他的敵人,對他來說都是一捏就軟的柿子,但今天,突破碰到一群硬骨頭,多少給他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絲色彩。
魔尊無燼揚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手上攻擊逐漸加大了力量。
修士們面對魔尊無燼越來越沒有顧忌的攻擊,全都艱難地抵抗著,儘管他們中的不少人,在這種巨大的壓制下渾身靈力飛速消耗,甚至不得不調動本源之力,但在這個最危難的時候,卻沒有任何人選擇退縮。
“有意思。”
魔尊無燼低笑一聲,似是覺得,眼前的一群螻蟻,突然變成一堆打不死的小強,這是一件多麼有意思的事情。
而魔尊眼底的玩味,落在此時戰場上的每一個修士身上,都是生與死的抉擇。
他們之所以能在魔尊無燼的強力壓制下,一直抵抗到現在,不是因為他們在短時間內獲得了神秘力量,一下子提升了己方實力。
他們能在越來越恐怖的壓制下依舊頑強堅持,正是因為他們已捨棄了一切,捨棄了生的希望,捨棄了死的恐懼,他們真正做到了,將生死置之度外,渾然忘我地站在這個戰場上。
如此,他們才完全啟動了腳下這座已經準備上百年的陣法,開啟了四象鎖天陣的鼎盛狀態。
四象鎖天陣,明為四象,實為鎖天。
這不僅是一座藉助四象之力,放大修士力量,杜絕魔氣溢位的陣法,更是一座生死之陣。
生陣開啟,則能調動四象之力,達到常規元嬰陣法最強盛的狀態。
可一旦死陣開啟,則絕無退路,陣中含有生死之力,陣法將以陣中的每一個修士作為支點,只要陣法之中還有一位修士尚存,則陣法不破,修士們以生命鑄成的防線,便能完全鎖住這片天地。
所有參與鎖天之陣的修士,都將在完全斬斷後路的情況下,獲得最大限度的力量加成。
如此,才會讓這第二次跟魔尊的交手,落在魔尊的眼裡,像是一群輕易可覆滅的螻蟻變成了打不死的小強。
雖然仍舊成不了甚麼氣候,但這種持續不斷地攻擊干擾,卻能噁心噁心那目空一切的魔尊。
魔尊在對面這種不知疲倦的攻擊下,感到越來越心煩,煩得他很想調動自己最強的力量,索性將這一群小強消滅完事。
但他看了眼身邊的姜舞影,想到無影對自己的請求,他又忍住了這種衝動。
於是仙魔戰場上,本是魔尊無燼以一敵百,卻仍舊一邊倒的情況,竟奇異地得到了改善。
魔尊無燼精準地控制著自己的力量,並沒有將那群小強完全消滅。
而修真界一方,也藉此機會,取得了一種力量上的平衡。
儘管幾乎所有修士的本源都在這種艱難的頑抗下飛速消耗,但至少,他們沒有被魔尊無燼完全打倒。
而他們堅持得越久,浮空山上,那個唯一可以拯救世界的人,給他們帶來的希望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