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6 章 為甚麼祂的瞳孔是紅色?
萊爾該如何描述此時此刻的心情?
她距離聖父那麼近, 能清晰捕捉到那張臉上所有的表情變化。
她看著祂因為意外而瞳孔放大,因為震驚而鼻翼收縮。
她感受到她壓住的身體因為愕然與悚然開始微微抖動起來,強行為這具身體續命的聖光不安的在血管裡亂竄, 它們搜尋著那滴邪惡的始祖之血, 試圖在最短的時間裡將其吞噬。
然而壓抑了許久的始祖之血一落入教皇的身體,便立即融進薄薄的血管壁中,來自深淵的不詳以超過光的速度分裂吞噬著。
萊爾一眨不眨盯著面前的臉,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猩紅的眼眸中,照出無比深切無比的興奮與激動。
“您在擔憂嗎?您在害怕嗎?”感受著掙扎起來的教皇,黑氣沖天的吸血鬼用指甲割開自己的手臂, 屬於血族的血液一股腦衝進教皇破開的各處傷口——
無論有多少強悍的聖光修復這副軀殼, 也無法改變這事一具人類身體的事實。
因為聖父根本不會將光明的權柄施捨給一個羸弱的人類。
所以只要這具身體的本質不變, 那麼始祖的血就會有用。
還記得如何將人類轉化成吸血鬼嗎?雖然沒有暗紅色帷幔和絲絨地毯, 沒有昂鬼的琺琅酒杯和薔薇,可只需要放乾淨原本的血液,在注入始祖和新的血液, 那麼轉化就一定會完成。
長長的黑髮垂落下來,像是逐漸聚攏起來的鐵籠。
吸血鬼眼底被嗜血的、愉悅的、興高采烈的情緒填滿。即使聖父是手還死死掐著她的脖子, 她鮮紅的舌頭依然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您根本不知道您現在驚慌失措的模樣有多麼迷人,我真想一口一口將您拆吞入腹。”
“但好可惜, 吸血鬼從不食用同類。”
幾乎堪稱封閉的兩人的頭顱中間,聖父的憤怒雨後春筍似的節節升高,但攻擊到萊爾身上的聖光卻在一點點減弱。
吸血鬼掐住祂的嘴巴, 無法反抗的“嗚嗚”聲從她指縫漏出。
等等….無法反抗?!
聖父潔白的眸底狠狠震盪,祂察覺到甚麼,拼命朝自己身上望去。
只見一道道暗紫色的線在教皇發紅的面板上瀰漫開來,那些線沿著血管的分佈流淌向身體各處。
大量光芒試圖將其吞噬, 可神定下的規則哪有連神本神也無法打破。
就像黑夜終將來臨,無論白日的陽光有多麼刺眼奪目,也無法阻擋落山的結局。
聖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祂終於想起可以反制的辦法——將權柄下放到教皇身上,但失去信仰支撐,僅有一縷意識的祂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教皇”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慌亂,就像深夜獨行的人前後路都被強盜夾擊,就像長子被剝奪繼承權,久居雲端的光明後知後覺意識到祂根本無法清除身體湧動的始祖之血。
那張看上去悲天憫人的神聖的臉開始龜裂,潔白的瞳孔裡被風暴似的怒意填滿。
“低賤的種族!”祂手上的力道愈發重到了極限,萊爾清楚聽見脖子骨骼碎裂到聲音,她看著聖父暴怒,聽見屋外聖騎士軍們壓抑的驚呼,某種難以抵擋的炙熱席捲而來,那是因為荒原不知何時燃起了熊熊烈火!
烈火焚燒了一切,將地面映出和被陽光籠罩的天空如出一轍的火紅。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吼,終於衝回陣營的維格被身後的同伴緊急一拉,一道爆裂的火線擦著他的頭髮瞬間燒了過去,拉起一條沖天的火光!
那是真正衝上天際的烈火,火焰頂層的亮紅色甚至觸碰到天際彼端。一層透明卻比世界上任何存在都要堅固的薄膜被炙烤出了波動。
維格眼底裡浮現出難以言喻的驚愕,“那是…..甚麼?”
一座無比雄壯宏偉的十字聖殿宛若一座巨大的水上島嶼般突然出現在那道薄膜之後,太陽像是顆擁有實體的火球立於那座聖殿之前,直面不斷晃動的半透明薄膜。
“教皇”張開嘴巴,天空之上過火球也發出聲音。
“我永遠不會輸,人間是我的東西,一切黑暗必將葬於深淵,所有血族必將死於我手。”
“權柄歸攏於天堂,我才是這個世界的唯一至高之神!萊爾托馬斯,你是異端!異端必死無疑!”
萊爾托馬斯。
聽清這個名字的時候,火焰外圍的維格像是被重錘捶在腦袋上。
那雙比天空還咬璀璨的藍眼睛微微瞪大,驚愕與不可置信還沒來得及在臉上出現,他的腳已經邁了出去。
“維格!!”身後有甚麼人猛然把他拽了回來。是第三聖騎士長,他前不久才在維格房間裡發現了大量女人的畫像,萊爾托馬斯這個名字像聖言一樣刻在他的腦海裡。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這位同伴想做甚麼。
“你是不是瘋了?!這種火焰我們根本過不去!這是神權的降臨,是聖父的威懾!別說你是聖騎士長了,就算你是主教大人也一定會被燒成灰燼的!”
然而維格根本不聽他的話,固執的手一拳捶在第三聖騎士長的下腹,蔚藍的瞳孔直勾勾盯著火焰包裹的教皇住所,純白的斗篷在身後翻飛。
“維格!!”
第三聖騎士長一把將人撲倒,揚起的塵土糊了兩人滿臉,“你沒聽見嗎?!聖父說她是異端!異端必須處死!聖父親自降臨對她降下懲罰,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麼?!你就算進去又能怎麼樣?!你不會對著她拔出劍嗎!你難道想要為了一個女人反抗聖父嗎?!”
維格就在這時扭過頭,“我永遠不會背叛光明。但是已經連續好幾日陽光異常了,地獄暴動,我們向中央城派出了詢問的聖鴿。你記得回信上寫了甚麼。”
第三聖騎士長忽的一愣,接著雙腿一蹬爬了起來,看著維格的神情像看著從羊群裡站起身的、披著羊皮的狼,“你….你在說甚麼,兄弟?那上面寫的都是假的….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聖父絕對不會以屠殺人類為樂,立約聖殿也絕對不可能被聖父損毀,那東西的存在的時間比我爺爺活的都長!祂是我們的信仰啊!你怎麼能懷疑祂?!”
“我從未懷疑我的信仰,”維格從地上站起來,無數灰頭土臉的聖騎士軍圍在兩人身邊連大氣也不敢喘,他們聽見那位受人尊敬的聖騎士長聲音平靜。
“但我不會否認我曾見證的事實——中央城送回的聖鴿上,有聖修道院的紋章,那是聖修道院的神職人員才有資格使用的東西。除非是中央城神職人員叛變,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聖父有問題。”
在所有人驚悚的目光中,維格將聖劍從袖子上擦過。黑暗生物的血侵染在袖口處的聖言上,立刻便被湧上來的光芒吞沒。
“或許是來自地獄的惡魔假扮,或許是被邪惡入侵導致祂做出錯誤的事情。”維格堅定地望著擋住他路的人,“一切只有我親眼見到才能搞清楚。所以我現在進去,並非全為了萊爾,同樣為了弄明白事實。”
蠢貨啊,第三聖騎士長嘴唇顫抖,根本不明白維格究竟在怎樣的心境下,能對著直衝天際的烈火與展露真身的聖父面前說出這些話的。
那可是神權的鬥爭!就算他們是十二門徒又怎麼樣?神權之下,一切皆為螻蟻!
只要踏入火牆恐怕就會立刻被燒成渣子!
第三聖騎士長還想再說甚麼,然而聖劍的劍尖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
“讓開,萊恩諾,”維格的藍瞳被聖火澆注成猛烈的紅,“我必須去。”
就在此時,一道黑色旋風平地而起。
滾燙的火牆被黑風吹出一道敞開的縫隙,無數只詭異的眼睛爭先恐後從風中冒出。
“舊日的聖徒即將見證舊日的神明墜落高空。”
“貪婪之下,神權更疊。”
“請快點進來吧,執著的人啊,”眼睛們發出嘻嘻的笑聲,在狂躁的旋風內旋轉上下漂浮,“你的膽量為你贏得一張觀賞票。”
旋風背後,恢復人形的黑髮狼王漠然地望了過來,“收起你們的聖劍吧,這已經不是你們或我們能插/手的爭鬥了。除了維格以外,所有想進來的人類都必死無疑。”
第三聖騎士長下意識握緊長劍,“這是…..創世惡魔的使魔?維格,快到我這邊….維格?維格?!”
聖騎士長毫不猶豫一腳邁過真空的通道,聖潔的法袍在旋風之中亮起微光。
聖騎士軍們想要衝過去消滅眼前的黑暗生物,然而下一刻火牆便倏的閉合。
聖父失控的情緒幻化為失控的力量,祂早已懶得去分清敵我,在祂眼裡,唯有眼前最後一隻吸血鬼。
“沒有——任何人——能打敗我——!”教皇渾身上下都被聖火包裹,擋在空中的界限在聖父的炙烤顯現出蒸騰的霧氣。
厚重的火海自天穹傾斜而下,那些燃燒的光與烈焰瘋狂撕咬著神留下的規則。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僵硬的聲音突然橫插進來。
“萊……爾?”
紅色的火和黑色的霧氣充斥整間房,沉重的威壓如同超大的鐵塊般壓在胸口。
在這裡呆的每分每秒都人類來說都是無與倫比的折磨,但維格依然挺直著脊背。
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互相掐住對方的人,最後所有目光全聚焦到那張讓他魂牽夢繞的臉上。
她的鼻子還是那樣精緻,眼睛有種鋒利睿智的美,面色始終像是不太健康的冷白,她沒有太多變化,看起來有好好照顧自己。
但為甚麼….她的瞳孔會是紅色?為甚麼她身上會積聚著如此厚重的不祥?
“萊爾….?”
維格的大腦剎那之間一片空白,他感到胸腔裡傳來一陣陣潮水似的疼痛,彷彿有甚麼沉重的東西拽著他的心臟往下墜,刺目的光斑和黑點在他眼前跳躍。
那一剎那,他彷彿又回到了狹窄幽靜的馬車車艙,聽著萊爾對他溫和地說“我們本來就是家人,無論發生甚麼,我都站在你身邊。”
那些聲音和語調幾乎拯救了絕望的靈魂,曾給予的接納在這一刻卻像個笑話。
“你是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