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0 章 她永不退縮。
12, 又是12。
萊爾透過蜘蛛的眼睛凝視向面前恢弘的12根廊柱,只覺得這個數字出現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12支吸血家族分享有12份地獄的權柄。
12位聖騎士長共同鎮守於地獄前線。
大主教佩戴的天使紋章上刻有6對——共計12只天使翅膀。
現在,這巨大浩瀚的聖殿裡也是由12根潔白粗壯的廊柱支撐著, 整片大陸最龐大的十字架建造於其上。
恍惚間她甚至有種錯覺, 似乎整座聖修道院都只是這裡的地基,都只為了依託於這裡而建造。
萊爾不知道這裡是哪兒,也不知道這裡用來做甚麼。
她只知道光是仰起頭顱, 就能被眼前奇蹟似的場景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是能同時放下無數輛車的聖殿,是與聖修道院主樓完全等同大小的隱秘堡壘。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寸縫隙、每一條鐵鏈與燭身都篆刻著最高深的聖言。
那龐大繁複的數量絕對不是一天兩天能篆刻下來的,萊爾記得自己曾看過一部有關金字塔的紀錄片。
佇立在沙漠中的金黃奇蹟是耗費了幾代人、以無數生命為代價堆積起來的城堡。
現在她眼前的禱詞數量也正是如此, 這裡的空間足以能停下一架飛機。可如此巨型的區域裡目之所及所有細微之處都篆刻著一道道聖詞, 就連潑灑的大雨都無法如此精準覆蓋住每一寸角落。她只知道自己在如此磅礴下宛如一粒細砂。
大主教站在聖殿邊緣, 他脖子上的天使紋章和12根廊柱上的圖形交相輝映。那是每位神職人員都有的“身份象徵”, 不可弄丟不可損毀,是神的傳承。
耳邊有淅瀝的雨聲,萊爾忽然感覺胸前有甚麼冰涼的東西貼了上來。
她一愣, 隨即迅速反應過來那是地獄之鑰。
地獄之鑰在變冷,當她看清大主教所處的聖殿之後。
是了, 萊爾想起狼王很明確表述過——必須讓創世惡魔知道聖父偷偷做了甚麼,只有神能消滅神留在人間的聖光和通道。
現在地獄之鑰起了反應, 是否意味著聖殿和聖父是有關聯的?
必須到那裡去。
剛巧藍斯焦急拽住吸血鬼的袍角,“托馬斯夫人!你說我父親呆在這裡不行,那我們應該到哪裡去?你怎麼不說話了?夫人?!”
“去高的地方。”萊爾轉向他, “療愈堂裡到處都是遊蕩的幽魂與不詳,每個病患身體裡都殘留著邪惡。伯爵大人再呆下去,必將死亡。所以我們必須去最高的地方,最接近天國之處, 最純潔最聖潔的位置才能有治癒的可能。”
她沒有說大主教所在的聖殿,她留下線索讓藍斯自己思考。
虔誠而孝順的兒子沒有讓她失望。
“立約聖殿?”藍斯一愣,下意識透過窗戶望向修道院主樓最高處。
他的反應讓萊爾確信他沒有搞錯,立約聖殿就是大主教現在所處空間的名字。
然而她依舊錶現出適當的疑惑,“立約聖殿?”
“是聖廷最神聖處,”一旁的亞德里恩適時解釋道,“是歷代教皇與主教繼任儀式舉行之處。相傳神在那裡與人類建立了約定,降下福澤與恩賜,讓人類擁有聆聽聖言跟隨聖光的資格。是一切信仰的起始,是聖廷的發源。”
吸血鬼若有所思,“我以為這樣神聖之地會建在更穩固的地方,比如地下或聖修道院底層甚麼的。建在高空不會很危險嗎?”
年輕的樞機主教無奈一笑,“並不是這樣的,夫人沒有接受過完整的教會教育,您的力量被發現的太晚了。不過等您學習過,您就會知道那是因為聖父高坐於天際彼端,大地則連通地獄。立約聖殿是聆聽聖音之處,絕對不允許被黑暗沾染,所以才會遠離地面,立於高空。”
萊爾確實在大主教爬樓梯時看到大量天使雕像,以及其他能抵禦黑暗的物品了。
並且立約聖殿只有唯一一個入口,建造於聖修道院主廳的牆壁上,那地方甚至沒有窗戶。
任何黑暗生物想要靠近那裡,必須踩過所有聖父信徒的屍體才能抵達。
那是聖廷的心臟,是聖光交接的地方。
那裡一定留有聖父出現過的痕跡!
吸血鬼無法抑制地按住胸口——地獄之鑰已經涼如冰錐了。
有甚麼東西正在裡面甦醒。
“是的,”她緩慢而堅定地說,“就是那裡,我們必須立刻前往,伯爵大人無法等待太久的時間了。”
話音剛落,周遭圍住的醫生們全都露出難以置信且不贊同的神色。
“那裡可是禁地!”有人忍不住嚷嚷出聲,“只有樞機主教以上的大人才允許進入!”
換句話說:你一個新加入的教會醫生,憑甚麼說去就去!
“而且主教大人下過令,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離開這裡!”
“托馬斯夫人,”藍斯沒有回應醫生們的質疑,只是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你確定只有到立約聖殿,我父親才能活下來麼?”
伯爵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呼吸道梗阻,因為過於用力的呼吸使得他的身體不斷上下抖動著,雙手無意識抓撓著自己想脖子。
吸血鬼將伯爵的脖子向上抬,用小木棍壓住他的舌苔,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目前的腫脹情況後坦然和藍斯對視,“是的,先生。”
那雙黑瞳裡瀰漫著比陰雨天更深重的東西,那是同為醫生的伯爵之子也無法展現出的絕對自信,是超脫一切的掌控力,讓人不自覺會相信她所說的一切。
藍斯信了,他轉過身,眼底屬於高位者的冰冷鋒利迫使所有醫生閉上嘴巴。
“好,”他命令僕從,“背上父親,我們去立約聖殿。”
騎士軍們試圖蘭攔截,但卻被樞機主教抱歉地推開。
“我會去和主教大人申請的,”亞德里恩攔住所有拔出的長劍,“這是緊急情況,伯爵大人是忠誠的信徒,他曾透過教皇陛下的考驗迎娶了他的妹妹。假若陛下仍然健康地站在這裡,他一定會同意今日之事。”
騎士軍們不敢再攔,但也不敢離得太遠。
被護在人群當中的女人是主教大人重點交代過的,他們必須時刻監視著她。
療愈堂外大雨傾盆,鼬鼠皮的斗篷撐開於伯爵頭頂。萊爾看見昏暗雨幕中沉默聳立的十字架投射下巨大的影子,如同遮天蔽日的鴉群,又像惡魔張開翅膀。
她小聲引著亞德里恩說出更多,“教皇陛下還沒有恢復嗎?”
“陛下只要還呆在前線就沒有甚麼問題,”樞機主教毫無察覺,在他眼裡這本應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他體內的光明之力太過磅礴,如果沒有地獄之門附近的黑暗供他發洩,他遲早會徹底化為一道聖光引爆周遭的。”
教皇竟然也在前線?
萊爾垂下眼,她既覺得意外,又覺得這樣的安排理所當然。
作為聖父預留在人間的“通道”,這兩個人無論哪一個出意外,只要還留下一個,聖父都還有機會將聖光再次傳下去。
所以他倆距離遙遠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只是萊爾沒想到,地獄之門不僅有12位聖騎士長,還有教皇的親自看守。
所謂的“體內力量太過磅礴”究竟是事實,還是另有秘密?
他們像看守兇獸般看守著地獄之門,這會是造成創世惡魔持續沉睡的原因之一嗎?
吸血鬼按著地獄之鑰快速朝前走著,視野內的蜘蛛光屏映出大主教的側臉。
“我們剝離虛偽與假象,就能看見真實。”老人的聲音低沉且清晰,“父的預言將最後的血族圈定在中央城內,它離這裡非常近。然而我們已經搜捕了這麼久,卻依然毫無所獲。我一直在想為甚麼。”
“是我們的十字軍不夠努力不夠嚴謹?可每個街口都有關卡,每個人類都知道要時刻檢視家中不被陽光照耀到的地方,每位鄰居都會觀察周遭有誰好幾天都沒有前往禱告堂做禮拜。”
“人們對血族恨之入骨,人們對它們避之不及。任何一個人類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但是過去了這麼久,我依然沒有獲得任何有關最後那些吸血鬼的線索。我一直在想為甚麼。”
“但是今天,”他咧開嘴角,蒼老的面容彷彿被魔法點燃了新的活力,他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新生兒,狂熱的笑容展露出來,“我忽然發現一個可能——一個連聖父都不會相信的可能。那就是我們一直以來都被矇蔽了。”
“被虛假的、刻意構築出的虛幻矇蔽了!”
他張開雙臂,“明明作為光明的代行者我們同黑暗種族一樣虛偽奸詐,為甚麼還會傲慢的認為黑暗種族無法行走於陽光之下,無法行駛光明的特權呢?”
克勞瑞斯始終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因為這句話而微微崩壞。
“大人,您知道您在說甚麼嗎?這是不被允許的,神定下的規則將這種情況排除在外。”
“克勞瑞斯!”大主教猛然轉身,“神是會一成不變的麼?”
修女震驚了,她從主教即位起就跟在他身邊。她向雲端之上起誓她將付出一切只為忠誠於他,她太瞭解他有多麼嚮往於神。
然而現在,大主教卻親口說著能被打入地牢的異端邪說。
他在質疑神的規則!
“大人!”修女上前一步,“如果教皇陛下在這裡,他一定會因此而憤怒的!”
“怎麼會呢?克勞瑞斯,”主教寬容地微笑,“他會和我一樣高興,他會比我更加激動。那可是數百年的尋找!如果真的是她….如果真的是,那麼修蘭恐怕已經衝到她身邊了。只是可惜修蘭沒有機會見證這一幕了。他明白自己的職責。”
修蘭…..是教皇的名字?
萊爾聽見烏鴉的嘶鳴破開雨幕,那熟悉的黑色身影在她頭頂快速掠過,飛向紫藤蘿巷的方向。
克勞瑞斯仍然無法相信,作為最高修女,主教的左膀右臂,她始終無法理解“吸血鬼能使用聖言之力”這種可能。就像她無法相信長輪子的東西能飛到天上去一樣。
“那麼要不要試一試,克勞瑞斯。”大主教笑容真誠溫和,他臉上的神情驕傲如他繼位那一天。
“如果她真的是我們尋找的那個存在,如果真的是她。那麼不久以後,她一定會到達這裡。”
大雨澆溼了吸血鬼的黑髮,她跟著藍斯的腳步走進主廳。滴著水的長靴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有人在吵著甚麼,但很快被樞機主教和藍斯壓制下去。
騎士軍亦步亦趨跟隨,一盞又一盞松油燈被點燃。
很快,那扇萊爾曾見過聖父受難雕像出現在她眼前,白色拱門被藍斯推開,焦急的兒子正努力安慰著命懸一線的父親。
大主教的聲音迴盪在萊爾耳邊,“因為這裡——因為立約聖殿是一切的起始,因為只有這裡才能找到讓它們族群延續下去的方式。她如此迫切靠近亞德,她心甘情願留在這裡而不是扭頭就跑,絕對不是因為天氣很好,她很高興才這樣做。”
“克勞瑞斯,她只是想活下去,像條找不到雨水的乾癟蚯蚓。只要她抱著不想面對死亡的執著,那麼她就一定會到這裡來。”
密密麻麻的天使雕像豎立在階梯兩側,大量聖詞藏於磚塊與牆縫之中。
旋轉向上的高聳拱頂像是緩慢壓下來的困獸之籠,飄渺的雨聲猶如送葬的聖歌。
是的,她會去。
萊爾一腳踩上向上的琉璃階梯,眼底積蓄著海嘯風暴。
她不會退縮,即使知道前路懸著要她命的利劍,即使知道踩錯一步便深淵懸崖,她也會筆直向前!
因為唯有不斷向前才能抓住一線生機!
她一定會去,必須要去!
她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只有她自己才能決定她要不要活,能不能活!
晃動的火光照亮前方的通路,悲憫的天使睜開眼睛。
血族,黑暗,不詳,邪惡。
平衡在這一刻被打破,一切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堂而皇之顯露於光下。
神的天平緩緩傾斜,破碎的規則擊潰了空中的陰雲。
在萊爾徹底走上階梯的剎那,大主教忽然聽見宏大的聖音,無數潔白的聖鴿虛影繞著十二廊柱起舞翻飛。
遠在前線的維格猛地轉身,璀璨的藍色瞳孔怔怔凝望著橫亙於天際之間的黑色濃霧。
那是地獄的入口,是地獄的大門。
是千百年來未出現過任何異象的黑暗起始。
可現在,那起始之地驟然撕開一道裂縫!
下一刻,一隻詭異幽深的眼睛在其中緩緩睜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