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59 章 “而我必須和他同在。”
雨下得越來越大。
某一瞬間, 萊爾幾乎聽不見周遭任何聲音。
她藉由蜘蛛的眼睛看見大主教居高臨下轉過來,透過修女的瞳孔望向她的。
“你說….甚麼?”主教聲音裡有難以掩飾的波動,“克勞瑞斯, 你要知道, 只有一個種族擁有斷肢新生的特性。它們永恆不死。”
“是的,我知道。”修女平靜地回答,“考爾比牧師確實是這樣說的。為此我還找到了當天其他圍觀的平民以及騎士軍, 許多人都印證了這句話。只是沒有人相信。”
萊爾記得那一天。
牧師是當著許多人的面走進來的,許多騎士軍與路過的平民都看見了那一幕。
除非她把所有人全都殺死,否則這件事一定瞞不住。
只是她後面做的實在太好, 徹底用狼人轉移了聖廷全部的注意力, 一次次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然而事情只要發生過, 就一定會留有痕跡。
愚蠢的人會忽略痕跡, 聰明的人會抓住痕跡。
毫無疑問,萊爾的敵人沒有蠢貨。
克勞瑞斯修女細心又耐心,她將所有證詞全都整理下來, 謄寫在了羊皮紙上遞給大主教看。
“沒有人懷疑她,萊爾·托馬斯一直站在陽光裡, 她溫和善良,體貼細緻, 口碑非常好。即使是在哈維醫生死前,病患們對她的評價依舊很高。更何況她正穿著您賜予的法袍站在療愈堂裡,她昨夜還曾跟您一起做過餐前禱告。”
修女言語當中沒甚麼起伏, “就算是現在的我,也不會懷疑這樣一個人。大人,她擁有使用聖言的力量。”
如果萊爾的心臟還能跳動,現在一定像和瘋了一樣上躥下跳。
她立即意識到, 她沒有時間了。
她的所有偽裝都是水面下的月亮,只要大主教執著探究真真實,那麼遲早會戳破。
萊爾的目光迅速掃視過整座療愈堂,是誰?這裡身份地位最高的病患是誰?
忽然有人在她耳邊大叫,她順著聲音看過去,發現是藍斯正抱著一個拼命蹬腿人大叫著甚麼。
那人身上昂貴的絲綢長袍被沾水的地面蹭得很髒,一圈僕從全都嚇呆了。
其中一位捧著餐盤的女僕驚懼交加被騎士軍按在地上,大喊著“不是我不是我!”,餐盤裡的糕點和熱茶撒落一地。
“把她絞死!!”藍斯瘋了似的指著那名女僕,“是她拿來的是百合花餅!我父親絕對不能觸碰百合花!那裡藏著覬覦他靈魂的魔鬼!她是故意的!”
幾乎所有醫生全都圍了過去,阿芙拉慌里慌張用沾了聖水的藤條不斷朝那人身上抽打過去。
一邊抽一邊還大聲喊著“快按住伯爵大人!魔鬼入侵了他的身體!”
“伯爵?”
亞德里恩也跟著怔了一下,“霍克斯大人?他怎麼來這裡了?”
萊爾意識到甚麼,立即問道,“霍克斯?是藍斯的父親?”
“是的,”亞德里恩有些擔心,腳步已經向混亂之處邁去,“霍克斯伯爵就是藍斯的父親,是索拉菲索帝國的伯爵,教皇陛下的幼年好友。同樣也是教皇陛下妹妹的丈夫。”
教皇的妹夫?
萊爾看見更多藤條被送到醫生們的手裡,其他僕人七手八腳將人抬到空置的病床上。
他們將床柱上掛著的紗幔放了下來,遮擋住其他人的視線。緊接著將伯爵大人的衣服扒了下來。
幾聲此起彼伏的驚呼響起,似乎醫生們在伯爵身上看見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緊接著,藤條不斷抽打面板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亞德里恩有些著急,“糟糕了,伯爵大人應該只是擔心藍斯所以來看看,沒想到會誤食百合花餅。夫人,你先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
他話還沒說完,袖角便被拽住了。
一隻冰涼的手繞開他袖口處的禱詞,細蛇似的纏上了他的手腕。
或許是不小心,那略微尖利的長指甲擦破了樞機主教被好好養起來的細嫩面板,一連串細微的血珠順著破開的傷口流進毫無血色的指甲縫隙。
萊爾漆黑的瞳幽幽望著他,“讓我去,亞德,伯爵大人身上的病我能治。”
雷聲如喪鐘般降臨,吵鬧而嘈雜的環境佔據了亞德里恩大部分注意力。
這導致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手腕上的傷以及對面人眼底一閃而過的猩紅的光。
伯爵大人原本並不該出現在這,然而藍斯是他唯一的兒子。
貴族們昨夜經歷了恐怖的災難,直至現在狼族依舊徘徊於黑暗之中,騎士軍奔走街巷卻連根毛也沒有抓住。
人心惶惶,大主教為了安撫人心,所以才決定將受傷的貴族統一集結到聖修道院進行治療——這裡是全中央城最安全的地方,是任何黑暗力量都難以入侵的地方。
所以全城最好的醫生也都被叫到了這,正因如此,伯爵才會因為擔憂兒子不惜冒雨也要前來。
而百合作為聖廷的福澤之花出現在這裡同樣非常正常。
一切都是巧合,可一切又都是必然。
萊爾放的大火成為了蝴蝶震動的翅膀,將生還的機會送回她手中。
“我能治,”她握著亞德里恩的手腕再次向前一步,精緻蒼白的容顏在年輕人的眼底逐漸放大,“請相信我,這裡只有我能還伯爵大人健康。”
亞德里恩呆了呆,他還從來沒有和女性離得如此之近。
那張柔和靦腆的臉閃過罕見的慌亂,“好的,夫人,您….我….我們現在就去。”
他慌慌張張抽出手,轉身向伯爵的病床快步走去。
萊爾將血紅的手指藏進法袍的遮擋下,跟著走了過去。
接著,她看見在那朦朧的紗幔背後,伯爵的腦袋已經腫成了一個熟透的紅番茄。
紅腫將他整顆頭顱都吹成了氣球,更恐怖的是他的脖子。人類的脖子絕對不會擁有那樣的寬度,彷彿有誰將一條蟒蛇塞進了細窄的咽喉。
伯爵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腫脹的嘴巴一直在痛苦說這“癢…好癢”,他的手指不斷想要抓撓著身體。比芝麻更小更密集的紅疹覆蓋在他臉上。
醫生們已經將他的衣服脫掉了,正兩邊各站了三人不斷用藤條抽打著伯爵光/裸的身體。
很明顯幾人都是下了狠手的,幾藤條下去面板表面就滲出絲絲血痕。
可憐的伯爵不僅要遭受難以忍受的瘙癢,還要被連續的大力抽大抽成一隻蜷縮起來的蝦米。
“噢….噢….”萊爾看見他的眼淚從腫得已經看不見的眼睛裡流了出來,他的呼吸也因此愈發急促。
“狡猾的魔鬼!奸詐的魔鬼!”藍斯急瘋了,抽打伯爵的速度是幾人當中最快最狠的,“快點從我父親身體裡滾出去!”
於是其他醫生也跟著大吼起來,“萬惡的魔鬼啊!快點從偉大伯爵的身體裡滾出去!”
“等等!我們需要更多聖水!”
“我的藤條要斷了!再拿一些來!要粗糙的!”
“伯爵大人的呼吸越來越快了,我們要不要抓緊放血?”
藍斯如夢初醒,“去拿木桶來!我要把那雜種從我父親身體裡揪出來!”
他一回頭,猛的和吸血鬼黑漆漆的眼眸對上視線。
空氣陷入幾個呼吸的死寂,藍斯才驟然反應過來。
“托馬斯夫人?!你在這裡做甚麼?你必須立刻離開,我父親還沒穿好衣服!”
然而萊爾只是淡淡地望著他,“如果再抽下去,伯爵大人很快就會死。讓我來,我能救。”
“什….”藍斯下意識想斥責,想大吼,想罵她算甚麼東西竟敢咒罵他尊貴的父親。
可是他下一刻就看見了托馬斯夫人身後的樞機主教。
亞德里恩朝他點頭,“藍斯,你應該還記得我是如何活下來的。那場火災本該奪走我的生命,今天是第二場火災。”
樞機主教的聲音吸引了帷幔內的醫生們,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動作面面相覷。
沒了他們的喧譁吵鬧,伯爵愈發古怪粗重的呼吸聲變得異常明顯起來。
那是一種喉嚨彷彿被甚麼球狀物堵住的聲音,伯爵熟透的臉部也正由紅漸漸顯現出青紫的顏色。
“呼吸困難,面板瘙癢紅腫,頭部與咽喉最為嚴重,舌頭脫出,身體症狀較輕。”萊爾聞到了伯爵手指中間的花香,確認這是過敏。
很嚴重的食物過敏。
那些百合花引發的喉頭腫脹會愈發嚴重,擠壓過後的咽喉根本流不進空氣。
這其實是食物過敏最為危機生命的狀況——無法呼吸。
過敏者通常不是因為誤食過敏食物而死的,他們通常是因為窒息而閉上眼睛。
伯爵同樣如此。
但現在過敏才剛剛發作,透過伯爵體表的反應來看,萊爾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將人救回來。
藍斯滿臉都是冷汗,“那你說,要怎麼治?我該、該準備些甚麼?你需要甚麼?”
“首先,”吸血鬼漾起一抹微笑,“伯爵大人不能呆在這裡,他必須去往更寬闊的地方。”
“而且我必須和他同在。”
在吸血鬼的視野內,大主教正一眨不眨看完羊皮紙上的報告,聲音裡帶著令人心驚的笑意,“克勞瑞斯,有時候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會欺騙你,你的耳朵會為你帶來錯誤的資訊。我們只應當相信已發生的事實。”
“而這件事裡已發生的事實是莉莉當晚就死去了,對嗎?”
“是的,”修女將燈提高了一些,她的聲音因為空間變大變高而變得遼闊悠遠,“狼王殺死並帶走了她,至今我們也未曾找到她的任何一部分。”
在兩人面前,數千根白蠟被鐵製燭臺託舉如同遼闊星空,自下而上的巨型尖頂讓人像站在高空之下。
這裡是整座聖修道院最高的位置,最接近天際彼端之處。
那座能在全城任意一角都能看見的巨大十字架就從這延伸向上,厚重堅固的地基被深深嵌進巨型祭臺之下,十二架崇高的廊柱分立兩側。
每一根廊柱上都篆刻著天使的翅膀和奇異聖潔的紋路,搖曳的燭火將那一條條紋路映照得如同瑰麗的銀河。
吸血鬼的瞳孔緩緩收縮。
她見過那些紋路,那是維格所持聖劍劍柄上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