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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三合一,感謝支援正版……

2026-04-09 作者:吃掉南瓜

第 13 章 三合一,感謝支援正版……

然而, 萊爾還是低估了一名已經工作了三十幾年的職業牧師。

和廢物版的道森不一樣,剛剛還緊繃的老牧師在生死存亡之際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恐懼躲避, 而是不進反退!

在吸血鬼的利爪把脖頸掐出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弧度前, 牧師也奮力將一直捏著的東西同樣也送到了吸血鬼胸口!

是一枚篆刻天使翅膀的圓形徽章!

安東尼將那徽章朝萊爾身上一拍, 萊爾整個人便如同受到巨力擊打一樣猛地倒飛出去!

作為一名資深的急診科醫生, 萊爾立刻知道自己的肋骨斷了,說不定還扎進了肺裡。

但這種時候根本沒時間去在意,因為脫離桎梏的牧師咳嗽了兩聲, 就迅速掏出聖水,嘴唇蠕動。

禱言比想象當中更快地砸了下來,在萊爾再次提速衝到牧師臉上時,一股難以違抗的拉力剎那之間扼住血族的前進速度, 將她牢牢釘死在原地!鞭子抽打似的傷口倏的出現在她四肢、胸口及腹部之上!

那是堪比太陽灼燒的痛苦,彷彿有一百把鈍刀一下下割在她身上!

萊爾喉嚨間無法抑制地散出低吼,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灑在地上, 落葉與枯枝當即像被硫酸澆過,發出墨綠色的微弱煙霧,以及刺鼻且無比難聞的氣息。

安東尼立刻拔開聖水瓶蓋, 誦唸禱言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疼!

皮肉翻滾, 筋脈哀嚎。

就連一直不聲不響的遊戲系統都顧不上一切蹦了出來,在萊爾的視野內瘋狂閃爍起紅光。

[警告!您的血條值已經降低至30!請儘快補充血液!請儘快補充血液!]

剎那之間,一切事物在萊爾眼中都如同放慢了一百倍。她腦子裡沒有緊張, 沒有恐懼, 只剩下本能。

已經完全變成血紅色的瞳孔豎了起來,猶如兇獸般直勾勾盯著已經開啟聖水瓶蓋——舉起胳膊的老牧師——然後,狠狠朝他吐了一口血。

兩種生物近在咫尺, 而安東尼原以為在束縛禱言的禁錮下,這隻年輕的吸血鬼已經再無反抗之力。只要將聖水兜頭潑上去,就能讓這隻吸血鬼暫時失去行動力,屆時他就可以用脖子上的聖銀鏈將其徹底綁起來控制住。

然而上了年紀的牧師到底還是忽略了一些細節。

一些在戰鬥中足以致命的細節。

血族的血一接觸到人類麵皮,就立刻發出豬肉烤焦的味道。

刺骨的疼痛彷彿無數根針扎進臉部和眼睛,安東尼根本無法忽略。他手一抖,誦唸禱言的嘴巴里發出一聲嗚咽的哀嚎。

然而哀嚎聲才漏出一秒不到的時間,就像被截斷的水流般戛然而止。

因為老牧師的脖子被徹底擰斷了。

還沒來得及潑出去的聖水瓶砸在地上,烏鴉群盤旋於半空,蝙蝠倒掛在樹上,看著滿身是血的吸血鬼朝人類的脖頸狠狠咬了上去。

森林裡靜謐如聲,一座墳墓一天迎來兩具新的屍體。

誰聽了不誇一句欣欣向榮?

天已經徹底黑下了,不遠處的修道院再次亮起柔和的光。塔樓中隱約迴盪起人類快樂愉悅的聲音,幾個小小預備牧師走出來關上大門,牆壁上篆刻的禱言如同散落繁星。

可繁星再溫暖也無法驅散所有黑暗,森林裡,血族的傷勢正飛速癒合。

她屏息凝神凝望著、傾聽著,確認沒有任何人發現老牧師那一聲慘叫後,便徹底放鬆下來,懶洋洋勾起唇角,再次將頭埋進老人頸間。

這次,萊爾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做甚麼事,她對每一口吞嚥下去的溫暖液體都堪稱瘋狂。

那些溼滑的、濃烈的、比玫瑰花更加美妙的東西,彷彿通宵過後的柔軟床鋪,又像疲憊一天泡進的溫泉。

萊爾忍不住伸出手,蓋上了牧師的雙眼。

“你比道森的味道更好…..”

事實也確實如此,她這次維持著一線清明,特意記下了血液帶來的具體恢復數值。

她每五口大概就是一小水晶瓶的量,如果是道森的血,一小瓶能為她帶來+15的血條。

可牧師的血,一小瓶的量能讓她恢復35。差不多喝一口就能回覆7滴血,是道森的兩倍還多。

是因為“牧師”這個身份麼?

光明陣營的血對血族來說是大補?

有趣。

萊爾吞下最後一口血,目光晦暗地望向修道院。

這哪是讓血族恐懼的聖地,根本就是充滿誘/惑的補給庫。

區別只在於怎麼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

萊爾想到了自己打算實施的“重啟診所計劃”,牧師也是人,他們生病也需要治療。

如果可以把客戶拓展進修道院,那麼她的生存將得到無與倫比的保障。

穩定且安全。

不過現在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眼前這一混亂的場面。

安東尼可不是街頭混混道森,不能隨隨便便往土裡一塞就完事兒。

牧師失蹤一定會引來強有力的調查,她必須想辦法把自己的嫌疑洗清。

萊爾抬頭望了望天空,腦海裡一套接一套排演著自己所能做出的選擇和選擇後所導致的結果。

首先,最重要的,她不能就這樣放棄牧師的屍體。牧師的血是大補,是目前她能獲得最優質營養補充劑以及傷勢恢復劑。

況且現在天已經黑了,作為在黑夜裡幾乎無敵的生物,她認為自己可以膽大一點。

只花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萊爾就做出了決定。

她安靜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森林深處時不時響起奇怪古怪的聲音,天空上飛翔的翅膀偶爾劃過氣流,只有不遠處的修道院內熱鬧非凡,似乎宴會已經達到高潮階段。

那棟外表看起來莊嚴肅穆的建築傲慢到連一個守衛都沒有,滿牆的符文在人類眼裡如同最堅固的城牆,神聖的十字架可以懲罰一切肖想之徒。

這導致整個磨坊森林外圍此時此刻都安安靜靜的,除了墓園門口正在打掃刻有鳶尾花腳踏板的車伕,就只剩地上爬來爬去的昆蟲了。

確認這一點,萊爾快速將安東尼身上的白色法袍扒了下來,這種白實在太顯眼了,像馱著個燈泡。

但她又捨不得就這麼把法袍埋了,這法袍一看就非常昂貴,袖口處紋繡的禱言不知道使用了甚麼材質,會在黑暗中散發出淡淡微光。

這可是牧師的力量來源,萊爾認為自己有必要仔細認真的研究一下這些文字。

最重要的是,法袍外部平整柔軟,內部卻有著許多內兜,除了最開始能把萊爾轟飛的天使翅膀紋章以外,內兜裡還裝著不同的祈禱之書、馬鞭草、滿滿登登的聖水瓶、一串銅鑰匙、一本羊皮書,和零零散散許多東西。

這些可都是牧師使用的好東西,是萊爾瞭解敵人手段的最快速方式,她實在不忍心就這麼毀屍滅跡。

所以萊爾沒有猶豫,將法袍反綁在老牧師腿上,儘量將禱言的部分塞塞緊。

幸運的是,老牧師的裡衣穿的是低調的黑灰色。

萊爾撕下裙子一角,將安東尼的整顆頭全都包了起來,確認沒有任何面板裸露在外後才開始擼起袖子,一邊數著時間,一邊用非人的速度清理案發現場。

謹慎到骨子裡的血族沒放過所有細節。

滴落的血液,撕衣服時散落的布屑,沾血的十字架,將地面浸溼的聖水,被腐蝕的泥土和樹葉,包括鞋印,牧師雙膝跪地時蹭出的痕跡,她仔細認真的全都清除乾淨,把該帶的藏進裙子。

做完這一切,萊爾將老牧師背到了背上。按照腦海裡預想的路線,繞開墓園大門,從森林另一側悄無聲息快速離開。

她要打一個時間差。

在所有人都認為她仍舊呆在墓碑前緬懷亡夫的時候,她要悄無聲息轉移屍體,為自己創造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地圖已經印進了腦子裡,最安全的線路清晰明瞭——避開所有人流量大的街區,只走陰暗逼仄人煙稀少的小巷。

【感官敏銳】和【快速移動】發揮到了極致,即使身上還有負重,萊爾的行動也完全不受任何影響。

吸血鬼輕輕一發力,就以一種人類的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瞬間從街頭衝到街尾。她的體態輕盈,奔跑起來甚至沒有驚動牆壁上獵食的壁虎。

兩側房屋投射下的幽暗成了完美的隱身衣,再加上刻印在記憶中的地圖,黑夜之中的血族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向前移動。

如果遇到實在避不開的人類,她就會想辦法聲東擊西。石子和老鼠都是很趁手的東西,撞擊聲和吱吱尖叫都很容易吸引人類的注意。

要是碰上好奇心頗重的,萊爾就會果斷讓自己的手和他們的頭親密接觸。

暈倒的人不會引起恐慌和注意,只是對於吸血鬼來說非常可惜。

好像灑了一地的飯後甜點。

但現在爭取時間才是重點。

她必須在沒人發現異常之前返回磨坊森林。

期間萊爾甚至還偶遇了了一隊正在進行突襲檢查的十字軍士兵。

只是距離稍微有些遠,她只能看見火把中晃動的銀色鎖子甲和那些不斷響起的吵嚷聲。

甚麼“所有人全部面對牆壁站好!不許動!”;甚麼“這裡怎麼會有地下室?誒?好像是他們藏起來的聖金幣!甚麼嘛,才三枚還值得藏?”。

還有甚麼“這裡沒有任何藏匿起來的東西,行了,對他們灑一灑聖水就可以了,趕緊去下一條街。”

背上還揹著一個人,吸血鬼既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耽誤太多時間。

她只能匆匆看過一遍發生的流程後就立刻離開。

雖然費了不少事,好在年輕的吸血鬼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平安將老牧師帶回了灰鴿子街。

不少人家此時都正坐在餐桌旁咀嚼晚餐,這給了萊爾很大的操作空間。她毫不費力帶著安東尼翻進家裡,將人帶入地下室。

上一位“租客”被埋進了小花園,下一位再次被吊起腳開始放血。

不過萊爾沒有時間享受了,她直接撕開了破破爛爛的裙子,光著身體竄至樓上,拿起一條樣式差不多的黑裙就朝外衝。

邊移動邊穿衣服,用比炮/彈還快的速度狂奔回墓地——

圓月高升,修道院依然沉浸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

森林和離開之前一樣寂靜,墓碑隱沒在濃稠的黑暗中,車伕才剛剛擦洗乾淨腳踏板,一滴又一滴還未乾透的水漬從銅製踏板上滴落在地,映照出正準備擦洗蓋著黑紗幔車窗的車伕的臉。

距離她掰斷安東尼的脖子到現在,時間才剛剛過去不到八個聖分鐘。

萊爾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讓自己展現出一種心死後的麻木。

確認一切都沒問題了,她才施施然走出森林。

夜晚中的人類視野不清,而且車伕還是個掙錢不多的男人。

他完全沒注意到夫人的裝扮已經換了一套,等了一天的無聊疲乏讓他反應有點慢吞吞的。

“走吧。”萊爾上了車,身後才傳來車伕的詢問聲。

“夫人,安東尼牧師找到您了嗎?”

萊爾轉過頭,用鼻音輕輕發出一個“嗯?”

車伕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比劃著,“就是剛剛沒多久前,牧師很著急的來找您,但沒說甚麼事,只是看了幾眼車艙就走了。”

車艙。

萊爾點點頭,像遲鈍地反應過來一樣,“找到了,事情說完牧師就離開了。我只是……想多陪陪哈維而已,抱歉,讓你等久了。”

“怎麼會呢!”車伕慌忙擺手,“能為您工作是我們一家人的榮幸!那麼還請您小心上車,我們現在…..”

“去梅蜜那裡。”萊爾說了一個地址。

馬車“吱吱呀呀”駛離了墓地,確認紗幔都蓋好後,萊爾仰起頭,一寸寸檢查著車艙。

車伕的話讓她注意到自己忽略了一個致命問題,安東尼是如何發現她的?下午時分,是車艙有甚麼不對勁麼?

很快,她就發現了地上被腐蝕出的小坑,那裡殘留著她血的味道,還帶著和硫酸差不多氣息。

就和她朝牧師吐血時牧師的臉出現的變化一樣。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才被發現的。

萊爾立刻對自己進來的行為進行了透徹的反思,她記得這滴血滴落的情景,那時她才剛剛穿越進來,甚麼都不知道,留下的細節卻差點弄死一天後的自己。

太可怕了,果然一丁點都不能放鬆下來,最危險的往往是最不在意的時候。

她立刻用鞋跟毀掉了小洞,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從安東尼之死事件中安全脫離出來。

安東尼找過她,每個人都知道她去參加了葬禮,即使車伕能夠證明她獨自離開,也無法徹底洗清她的嫌疑。

她絕對不能讓自己落下一丁點嫌疑,因為她根本經不起查,只要讓她進入修道院內或者牧師對著她念上一句神之名,她分分鐘就會直接完蛋。

怎麼辦?

萊爾不自覺想起安東尼從修道院裡跑出來找她的時候,那時牧師很急迫,步伐慌亂,就像突然知道甚麼重大之事急需告訴誰一樣。

而安東尼拉住人問的第一句是,“聖騎士長大人在哪裡?”

得知維格去了聖修道院後,安東尼才立刻改變想法,從而開始尋找她。

這就證明,安東尼知道的訊息,和她與維格兩個人有關。

可他們倆明顯不熟,唯一的交集點就是已死的醫生。

而對於萊爾來說,已經深埋三尺的醫生身上最重要的點,就是死因——以及被灌下去的那瓶腐化水。

嗯?等一等,腐化水?腐化水…?

道森說過,腐化水是從小修道院偷出來的,今天的宴會似乎也有兩名神色匆匆的、來自於小修道院的修士…..

萊爾其實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那兩名修士,但修士的地位似乎要比牧師高,那兩人來的時候是被年輕牧師恭敬帶進來的。

吸血鬼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全。

如果真和小修道院的修士有關…..

萊爾感覺混亂的腦子通透了一點,難道是維格知道屍體的不對勁,私下裡拜託安東尼幫忙探查,以至於牧師剛知道腐化水丟失,就立刻將事情串聯起來,懷疑醫生的死因是被腐化水掩蓋了嗎?

正因短期內找不到聖騎士長,於是才會順理成章把目標轉向她…..

很有可能,很大機率就是事實。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不是事實也沒關係。

萊爾是最後一個接觸安東尼的人,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就是事實。

是的,她必須將腐化水的事說出去,告訴維格。

先不說維格本身就是聖騎士長,總會在修道院裡打轉,遲早會知道腐化水丟失的事。

就說安東尼特意來尋她,這已經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了。如若不是很急迫重要的理由,根本無法搪塞過去。

最重要的是,腐化水一定能將維格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道森身上去,從而忽略掉她這一頭。以此就能爭取到空餘時間處理地下室裡牧師的屍體和一切有可能暴露的細節。

打定主意,萊爾立刻叫停了馬車。

“我需要儘快給維格送一封信,”她努力維持著虛弱的嗓音,“他現在很有可能在聖修道院。”

萊爾不知道怎麼送信,更不想靠近聖修道院。所以降命令直接丟擲去,聰明的下屬會自動安排合理方案。

車伕果然聽懂了夫人話裡的意思,他指了指前面,“那兒就有一個公共馬車點,夫人,您在車裡稍等,我這就去找一輛途徑聖修道院的馬車。您只需要將信交給我就好。”

萊爾翻出一張沒發出去的葬禮邀請函,跟街旁一家麵包鋪借了羽毛筆,在上面寫上一句話後遞給了車伕。

車伕沒過多久就回來了,“夫人,送信的價格是10聖銅。但您很著急,所以我只能又加了5個聖銅。”

萊爾點點頭,靠在椅背上,回憶起臥室裡搜到的賬本,“算在你的薪水裡。好了,現在,讓我們去看看露比怎麼樣了。”

信件很快被公共馬車帶到了聖修道院,直至月亮升至最高點時,才跟隨一輛低調的馬車從聖修道院旁邊的窄巷駛出來。

那輛馬車上甚麼裝飾也沒有,甚至連乘客也沒有,乾淨的如同剛從工匠鋪子裡抬出來的一樣。

它緩慢穿行過熱鬧的環形廣場,繞過幾條長且窄的街道,掠過人聲鼎沸和人跡罕至的街區,最終停在距離磨坊森林邊緣。

這裡只能看見備修道院尖尖的頂和巍峨的巨大十字架,厚重的石磚圍牆將街道與森林分隔開來,圍牆之上塗抹著灰白粉末寫久的聖言,這些文字確保森林裡的任何黑暗種族都不會逃進城鎮。

但聖言攔不住人類,尤其是聖騎士長。

維格悄無聲息從趕車的位置跳了下來,他身上是一身漆黑的樸素長袍,頭頂的寬簷圓帽遮擋了大半張臉,冰藍色的瞳孔在靜謐的黑暗中謹慎地掃視著。

確認四下無人後,維格單手扣住圍牆的凹陷處,腳下一用力便蹬了上去。

強大的臂力支撐著聖騎士長的身體,帶他有驚無險地翻過圍牆,落在潮溼的碧泥土之上。

不遠處的宴會仍在持續,月黑風高下,維格獨自一人來到哈維的墓碑前,從後腰掏出了需要組裝的鐵鏟。

然後,他開始挖坑。

“人不可羞辱、褻瀆、燒燬、損壞已死之人的身體,無論生死,皆由聖父所賜。維格,我同情你的遭遇,但哈維已經被聖父召喚,我們只需祝福。為甚麼你還要趕回來?”

在那輝煌的聖壇之下,主教大人的聲音慈愛而溫和,向下看過來的目光彷彿在注視著調皮的孩子。

但維格仍然不可抑制的在那聲音中俯下身,跪得更低。

“大人,我從六歲開始就被接進備修道院學習,連父母之死都未離開。聖父曾賜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被我反覆誦唸,不斷吟唱,直至刻進骨血最深處。”

“我曾在成為聖騎士長那天對著聖父賜下的神諭前起誓,我將是神最忠實的僕從,是神行走於人間的手杖。可我不明白——”

聖騎士抬起頭,天空般的瞳孔內佈滿迷茫。

“我不明白,為甚麼即使我一心向神,神還是要如此懲罰我,讓我失去父母,失去哥哥,失去所有的親人。”

“這是神的賜福,我的孩子。”

神聖的大主教緩步從高高的白玉階梯上走了下來,輕柔地撫摸著維格的頭髮。

他三隻手指上佩戴著顏色各異的寶石,脖子上戴著一枚閃閃發光的金鍊紋章,紋章上是整整六隻聖潔華美的天使翅膀。

在明亮的火光映照中,大主教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熠熠生輝。

“無論福禍,皆是神降下的福澤。我們必須心懷感恩,讓自己的信仰更加純粹而聖潔。而你,我迷途的羔羊,你的任務並不是調查哥哥的死因,而是回到前線去,遏制地獄之火焚燒大地。”

鐵鏟翻轉泥土,挖墳的聲音被刻意控制在一個低微的區間。

很快,一具灰白的軀體呈現出來。

維格怔怔地望著那張臉。

死的時間太長,哈維臉上已經佈滿暗紫色的屍斑。

聖騎士忽然想起,很久遠的之前,準確的說是在他五歲的時候,父母病死後的幾天內也是慢慢變成了這樣的面容。

只是那時哥哥會用力、顫抖地捂住他的眼睛,哥哥掌心的溫暖隔絕了一切可怕的東西,讓年幼的維格有了不需要害怕任何事的錯覺。

可現在,連那一丁點錯覺也變成了不會動的灰白色。

黑夜沉悶壓抑,維格掏出匕首,靜默凝望著屍體兩秒之後決然揮動,剖開了屍體的肚皮。

——他僅剩的、唯一的親人。

深褐色的汁水一股腦從肚皮下方冒了出來,刺鼻的氣味瞬間散開,像關在鐵盒裡三個月的臭魚罐頭。

沒有腸子,沒有內臟,只有咕嘟咕嘟冒泡的液體。

森林裡的陰霾籠罩在聖騎士長臉上,他避開腥臭的屍水,踉蹌著抬起手,仔細撫摸著哈維的臉。

“是腐化水,而且是在哥哥死後被灌進去的。”

如果是人活著時灌入,人類的食道會因為強烈的腐蝕性造成反酸和嘔吐,腐化水一定會沾染到嘴唇外周邊包括下頜。

可哈維的嘴唇旁邊沒有任何被腐蝕的痕跡,下巴也乾乾淨淨。

在聖修道院內,有關小修道院丟失腐化水的事已經傳開了。這對侍奉神的神職人員來說簡直像把屁股放在他們臉上一樣恥辱,幾乎所有在小修道院周圍徘徊警戒的聖鴿都被召了回來。

“金髮小偷”的訊息很快傳進維格的耳朵,他立刻就想到了哥哥屍體的怪異。

事實證明他沒有想錯。

但是….但是…..握著鐵鏟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維格長久冷淡的蒼藍色眼睛第一次變紅。

“對不起….哥哥…..我沒有時間留下來了…..”

最後一支吸血家族的滅亡讓地獄變得焦躁不安,黑暗正在失去最機智聰慧種族的支援。

硫磺長河醞釀著新一輪對人類的吞噬,一批批傳信鴿帶著火的味道飛向聖廷,身為聖騎士長,他已經不能繼續在這裡呆下去了。

他只能把調查殺害哥哥兇手的事託付給足夠信任的人。

一個名字忽然躍入維格的腦海。

萊爾。

哥哥的摯愛,他僅剩的親人,萊爾·岡格羅。

-

梅蜜家住在名叫白帽街的地方,這裡比灰鴿子街更加狹窄逼仄。

一幢又一幢的二層小樓擠在一起,隨心所欲加蓋的多餘建築讓鄰里之間相互碾壓,分毫不退,看起來如同孩子隨手堆起來的垃圾,雜亂無章且落後破敗。

三三兩兩穿著粗呢長裙的女人聚集在家門口陀螺似忙碌著,或在巨大木盆裡漿洗衣物,或上上下下清洗骯髒的餐具。

她們身上通常會揹著抱著牙牙學語的孩子,身後是因為潮溼爬滿綠色黴菌的磚泥牆壁,一串串快要腐爛的大蒜掛在窗稜和門框上,下工後的男人們站在遠離大蒜的地方聊天。

沒有銀製十字架,也沒有任何散發著聖潔光亮的禱言,更沒有警惕心強總喜歡搗亂的牧師。

吸血鬼的手指一下下敲打著膝蓋。

擁擠的人阻擋了去路,車伕不得不高聲嚷嚷著避免馬車撞到人。

透過紗幔,萊爾發現路兩旁所有人全都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著突兀的馬車。

等到看清馬車上的鳶尾花標誌時,那種好奇瞬間變成看笑話的嘲弄。

“竟然是真的?托馬斯夫人真要來治療露比了?”

“我就說梅蜜哭的腦子裡都進了水,托馬斯醫生確實名聲在外,可他夫人?拜託,比吸血鬼出門還少的傢伙,還會治療?”

“還不如讓德拉米特來更穩妥一些!哎喲!看吶!德拉米特來咯!”

隨著最後一聲話音落地,一個滿頭亂糟糟自然捲的男人從車後衝了過來,直直奔向不遠處焦急等待在門口的梅蜜。

他身上繫著一塊髒兮兮的圍裙,左手拿著一把剪刀揮舞著,“瘋了,真是瘋了!梅蜜!你是不是瘋了?!你讓她來這兒幹甚麼?她能幹甚麼?!我說過我可以幫你!”

梅蜜忍不住尖叫,“可你說要切掉露比的手腕!”

“那是唯一能拯救她生命的方式!”德拉米特扭頭看了看銅架馬車,恨恨地吐了一口吐沫,壓低了聲音,“而且我只收60個聖銀幣!你讓托馬斯家的寡婦來能幹甚麼?你以為他是哈維嗎?拜託,她根本甚麼都不會!她只是不想還你那5枚金幣診金!”

“托馬斯家從不拖欠診金,請問是誰在造謠?”

低緩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德拉米特身體一僵,慢吞吞轉身,對上一張美豔卻沒甚麼血色的臉。

高領蕾絲包裹著纖細優雅的脖頸,黑髮鬆弛的高高挽起。漆黑的瞳孔藏在黑色網紗下方,正漫不經心掃視著自己。

看著那張長相姣好的臉,德拉米特有一瞬的晃神,但理智回籠後,他很快開始冒汗。

雖然哈維死了,可哈維的弟弟還活得好好的。

大名鼎鼎的聖騎士長此時就在中央城內,沒人願意公然挑釁。

可一想到即將到手的銀幣,德拉米特就感覺憑空生出了無數勇氣和智商。

對了,他猛的想到,誰都知道聖騎士長是最誠實、可靠且公正的了。托馬斯夫人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砸以外甚麼都不會,就算鬧到聖騎士長那裡自己也是有話可說的。

想通這一點,德拉米特的腰板挺了起來,“是我,夫人!我無意指責您的行為,也無意對托馬斯家的名譽造成傷害。可露比的手已經非常嚴重了,這和您之前與哈維醫生玩的遊戲不一樣,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您….您…..嘿!等等!您要到哪裡去?!”

德拉米特的話還沒說完,萊爾翻了個白眼就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嘰裡呱啦說甚麼呢,一個字也懶得聽。

而且這人身上也太臭了,彷彿放久了酸掉的豬肉。

萊爾用手帕捂住鼻子,旁若無人地詢問梅蜜,“可以帶我去看看孩子了嗎?”

梅蜜愣了愣才點頭,慌里慌張開啟房門。

在他們身後,德拉米特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被無視了…..竟然被無視了…..聖父在上!他簡直要氣死了!

有人揶揄地拍了拍德拉米特的肩膀,“哦喲!梅蜜居然真的相信託馬斯夫人而不相信你,德拉米特,難道那位有錢的夫人真那麼厲害嗎?”

“滾開!”德拉米特煩躁地甩開那人,惡狠狠地盯著關閉的門板,“梅蜜遲早會為自己的無知愚蠢付出代價!到時候就算她跪著來求我,我也不會管!”

除非她給我的診金翻倍!

“你一直在看他,”穿過狹窄破敗的門廳,萊爾輕聲道,“梅蜜,他就是那個要為露比做截肢的理髮師?”

“對,”梅蜜舉著燭臺又向後看了一眼,“他叫德拉米特,是白帽街有名的醫生和理髮師,我們這裡的人身體不太舒服時都習慣去找他……夫人….”

梅蜜突然停了下來,一把攥住萊爾的袖擺。

晃動的燭火如同母親化為實質的焦慮,她哽咽又惶然地張開嘴,“夫人….您真的有把握對吧?您一定對那些治療程序和工具都很熟悉的…對不對?您之前一定獨立治癒過誰的,您絕對不是在哄騙我只為了獲得診金,是不是?”

“別急,女士,我向你保證。”萊爾用手帕輕輕遮住嘴,微微咳嗽兩聲,“如果沒有把握,我絕對不會做出任何行為,只把診金還給你。”

“聖父庇佑,那你快進來吧!”梅蜜眼眶通紅的在胸前畫著十字,沒有注意到身旁人一閃而過的僵硬,連忙把人帶進屋。

屋裡到處都是皮革的味道,破損的馬鞍平鋪在骯髒的長桌上,旁邊還擺著兩碗已經冷掉的黑乎乎的菜湯。

梅蜜急匆匆越過桌子,將人帶到了裡側的小屋。

一進屋,萊爾的手帕就捂得更嚴實了些。

人類體溫升高後流出的汗液讓一切都變得黏膩潮溼,可在那股難聞的鹹腥之下,湧動著12歲少女無比新鮮的血液。

床上的露比睜開迷濛的眼睛,呆呆地望著眼前陌生女人的臉。

低燒帶走了她屬於年輕人的活力,她看起來虛弱極了,連栗色頭髮都萎靡塌軟,她的嘴唇乾裂蒼白,和燒紅的面頰形成強烈反差。

但她的血還在快速奔騰著。

吸血鬼能清晰聽見血液快速流過血管的聲音,人類的皮肉與筋骨完全無法阻擋那抹香甜的氣息,彷彿灑滿糖霜和蜂蜜的巧克力河。

只是現在,這條巧克力河裡摻了點別的東西。

“已經化膿了。”萊爾的聲音有些暗啞,她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露比慘烈的手腕。

從高處摔落擦掉了可憐孩子的一塊皮肉,裸露的傷口沒有經過及時處理,已經冒出黃綠色的、帶有腐臭味的膿液了。

這股味道很好的遏制了吸血鬼的飲食衝動,她小心按著傷口邊緣,發黑、發硬、潰爛,都是細菌感染的主要症狀。

還好,從高處摔落的手腕沒有明顯位移,這證明不存在骨折或脫臼,不需要做鋼板固定,只需要關注傷口本身就可以。

萊爾示意梅蜜按住露比,隨後輕輕轉動小臂。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露比臉更白了,她虛弱得不斷倒抽涼氣,眼淚瀑布似的往下砸。

她哭,梅蜜也跟著哭。

萊爾就在這壓抑的啜泣聲中重點檢視了傷口周圍的軟組織、神經以及血管。

摔傷、挫傷不僅僅是面板撕裂這麼簡單,首先要排除的就是手臂肌肉是否是因為缺氧而導致了損傷水腫。這種水腫非常危險,通常會壓迫血管致使缺血加重。

缺血就等於缺氧,從而使得傷患處進入惡性迴圈,肌肉徹底壞死,致使骨筋膜室綜合症爆發。

要知道肌肉壞死是不可逆的,一旦確診,依照這個時代的醫療背景,除非梅蜜家祖墳爆炸惹得神明憐愛,否則只有截肢一條路可走。

嗯?等等,截肢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辦法,美味的12歲女孩會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但萊爾簡單思考後很快放棄了這一衝動。

這可是她的第一個患者,她必須做的足夠漂亮,才能吸引源源不斷的人走進她的診所。

如果做的和德拉米特一樣,那還能打出甚麼名聲?

可持續發展的自助餐廳和一錘子買賣,吸血鬼當然能分清哪個比較重要。

還好,露比肌肉周邊的軟組織和神經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大面積挫傷放的時間太久,有些輕微感染了。

這也是導致低燒的主要原因。

檢查完擦傷,萊爾才將目光轉向扭曲的手指,那也是梅蜜最為擔憂的部分。

此時床上的女孩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帶著病弱時的沙啞,迷濛的眼睛卻拼命看向萊爾,“我、我不截肢…..”

萊爾望向一旁的母親。

“德拉米特說….截肢是最好的辦法…..”梅蜜哭著說,“否則、否則手指的畸形很快就會傳染到其他部位….到那時候我女兒一定會死的…..”

“你為甚麼不想截肢?”萊爾饒有興致地直起身,“如果你的情況非常嚴重,嚴重到危及生命,不截就會死的。”

“那、那也沒甚麼不好,”露比愣愣地盯著因為泛潮而長滿黴斑的天花板,聲音越來越弱,“至少我死了,家裡能省下….下不少錢….媽媽肚子裡….還有第二個孩子可以指望…..”

“可我截肢…..就真的成了只、只會浪費錢的廢物….”

“不!我的孩子….你在說甚麼啊…..”梅蜜完全懵掉,反應過來露比的意思後趴伏在孩子身上崩潰大哭。

萊爾沒有理會悲傷的母子倆,只是沉默地重新蹲下。

她確實看見了右手中指明顯的畸形,但她輕柔按過之後發現,除了彎折的關節,其餘部位的觸碰露比並沒有表現出甚麼痛感。

仔細聆聽過後,【感官敏銳】的血族也沒有聽見一絲一毫的骨擦音。

骨擦音指的是骨折或骨裂時,碎裂的骨骼互相擠壓摩擦而產生的異常聲音。未來可以用先進的醫療裝置觀測檢視,但在這個時代,天賦異稟的血族也能做到。

“幸運的孩子,只是脫臼而已。”

“甚麼?”梅蜜一開始沒有聽清,下意識上前一步追問之時她忽然看見,剛剛還有禮有節優雅知性的夫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露比畸形的手指,然後狠狠一掰——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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