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額前血
◎“夏為天……我求你……”◎
青雲賽報名截止前三日。
日衍宗議事堂外。
桑榆拿著昨夜未燒盡的密信殘角,想親口問夏為天,關於封魂印的真相。她繞過迴廊。
一位長老匆匆步入議事堂,聲音從裡面傳出:“少宗主,青雲賽名單之事,今日必須下定奪,您當真不再考慮?”
對於夏為天簽下生死狀的決定,刑罰堂內部還是有爭議,畢竟他身為少宗主,生死狀這件事還是太危險了。
桑榆腳步頓住,她眸光一暗,隱身於廊柱陰影中。
骸骨見機釋放時間漣漪,將她存在感降低至近乎於無。
堂內,刑罰堂長老將三卷染了血的卷宗擲於桌上。
報名青雲賽的三個馭獸家族被滅門了,連襁褓中的稚子都未放過,兇手至今未被捕。
他拍案而起:“桑家若執意參賽,便是第四個!那丫頭是你夫人,可桑家三百條人命,你擔得起嗎?”
你拿甚麼去擔?
長老步步緊逼,“少宗主,請給刑罰堂一個準確的答覆,桑家,退還是不退?”
夏為天閉上眼,沉聲道:“那就除名。”
桑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有一瞬間感覺自己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快要窒息。
長老長嘆,卻道:“少主深明大義,桑家那邊,明日張貼公告。”
腳步聲漸漸遠去,堂內只剩夏為天一人。
他抬手按在心口位置,那裡藏著昨夜簽押的生死狀。
蝕心藤從袖中探出,“她若知道……”
他沉聲打斷:“不會知道。”
藤蔓沉默了。
桑榆站在窗外,將那四字對話一併收入耳中。
她捏著密信的指尖微微發白,最終也沒推開那扇門。
次日公告殿。
“經日衍宗和刑罰堂聯合核定:
青雲賽參賽家族名單調整如下,
原定桑氏一族,因‘族內靈脈動盪、主力傷病’,
主動棄權。
特此周知。”
棄權。
主動。
兩個詞,像一把無形的刀刃,狠狠地刺向桑榆,她咬緊嘴唇,眼眶泛紅。
圍觀弟子驚呼。
“棄權?桑家不是指望著這比賽翻身嗎?”
“甚麼棄權,說不定是日衍宗嫌桑家太弱,丟不起這個人,乾脆讓桑家退賽。”
“我聽說,夏師兄根本不願娶她,看來如今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桑榆在人群邊緣聽完了每一個字,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青幽堂的。
她回到房內,大腦一片空白,連下一步動作都忘了。
家族血符再次燃起,桑父的虛影晃了晃,他斷臂處的義肢已被卸下,大抵是賣掉換靈石了。
“公告我見了。”他聲音蒼老,“你可知棄權意味著甚麼?”
桑父喉結滾動,眼眶赤紅,嗓子裡像是堵了塊石頭,硌得生疼。
“你嫁人那日,爹沒攔你,想著日衍宗是正道之首,總不會虧待你。”
“結果,還是把你也推進了火坑。”
“照顧好自己。”話音剛落,虛影崩散。
桑榆甚至來不及說出那句:“不是火坑。”
她把嚥了回去,因為現在,她自己也不確定了。
午時,灰色靈鴿再至。
姐姐筆跡比上回更加潦草。
“榆兒,
父親不是怪你,
他只是接受不了。
我也是,
但你別做傻事,
更別去質問他。
有些事,不問,興許還有轉機,
問了,就再也收不回了。”
桑榆反覆看著信紙,彷彿能想象出桑珂寫信時的神情,她把信紙按在胸口,好像就能離姐姐近一點。
“那就除名。”
“不會知道。”
昨夜偷聽的那八個字,早已刺穿桑榆的心。
她又該怎麼辦?一邊是父親,一邊是夏為天。
一邊不敢說,一邊不敢問。
夜幕降臨。
桑榆直接推開書房的門。
夏為天正在執筆,他在寫一封給刑罰堂的信,是確認桑家的除名手續,上面墨跡未乾。
聽見門響,他循聲望去,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她從不這般闖門。
很快,情緒被他壓回深潭。
桑榆質問道:“為甚麼?”
夏為天垂下眸,繼續寫字,“公告上寫了,桑家主動棄權。”
“我問的不是公告。”她一字一頓:“我問的是你,為甚麼?”
她知道參賽會死,知道這是保護,但夏為天甚麼都不說,甚麼事都一個人扛,甚至寧願讓她恨他,也閉口不談。
難道他們之間一點信任都沒有嗎?桑榆盯著他。
夏為天放下筆,抬眼對上桑榆的視線,他目光平靜,語氣也是:“此賽危險。”
四個字,與昨夜對長老說的,一字不差。
桑榆深吸一口氣:“所以你就斷我家族生路?”
為了保護宗門,為了保護阿月,為了掩蓋滅了三個家族的真相。
可以毫不留情的將桑家扔出去當祭品?
他的沉默在桑榆眼裡,就是明晃晃的答案。
她逼近一步,擲地有聲:“桑家三百口人,此刻的憶歸大陣還漏著風,我父親斷臂未愈,家裡連賣藥的靈石都湊不起。你一句危險,就讓他們在這破陣裡等死?這叫活著?”
夏為天終於站起來,他比桑榆高出一個頭,此刻正俯視著她。
“你認為我在斷你家族生路?我是在替你們留命。”他直言道:“有本事拿到靈礦,也得有命花啊。”
桑榆怔住,百姓傳聞,三家被滅門是魔修的所作所為。
她卻清楚地知道封魂印的存在。
他不再看她,轉身面朝書架。
桑榆苦笑,腕間的三器共鳴升起了溫度,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手腳。
她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哽咽道:“夏為天。”
“你究竟是怕我死,還是怕桑家活?”
前者,桑榆該感激他,可她感受不到。
後者,桑榆該恨他,可為甚麼姐姐寫下了,別怨他。
她分不清了,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
夏為天背影一僵,他沒回頭,也沒回答。
大門重重合上。
桑榆獨坐在房中,對著搖曳的燭火發呆。
骸骨盤在她腕間,魂火暗淡。
泡泡趴在她膝上,觸手無意識畫圈,它在嘗試織夢安撫,卻只織出一團亂麻。
窗外沒有藥蝶。
書房的燈也熄了。
這是夏為天第一次,在她未眠時熄燈。
桑榆隨身攜帶的命符轟然炸開三道血紋。
產婆嘶啞的聲音灌入她的識海:“二小姐!大小姐見了日間的公告,動了胎氣,羊水破了。孩子腳朝下,大人已經昏過去一次,醫師說……讓準備後事。”
她猛地站起身,不小心碰翻了茶盞。
桑榆一路狂奔衝向早已熄燈的書房,她只有一個念頭,找夏為天,哪怕他們剛剛交談時並不愉快。
書房大門緊閉,窗紙無光。
她奮力拍門,“夏為天!”
裡面沒有回應。
桑榆毫不猶豫跪下,“我姐姐要死了……求你……你有九轉還魂丹……我求你……”
門內死寂。
她叩首,額頭觸地,血滲進石縫,聲音嗚咽,“我不問青雲賽了……我不怨你了……你救救我姐姐……”
一夜。
門始終未開。
天矇矇亮,桑家的命符再次亮起。
產婆聲音虛弱卻透著狂喜:“二小姐!大小姐活過來了!子時,有人匿名送來一枚丹藥,醫師說那是九轉還魂丹,八品,不,九品。”
“大小姐服下後血止住了,孩子也下來了,雖是早產,但啼哭聲響徹半座府邸。”
桑榆聽完,懸著的心終於安穩落地,她癱坐在地,掩面痛哭。
產婆最後一句話,聲音壓得極低:“二小姐,送藥人蒙著面,走時被奴婢撞見袖口……”
她哽咽地打斷:“我知道了。”
傳訊切斷。
桑榆撐著冰涼的青磚起身,她的膝蓋早已跪麻,上面脫了一層皮,額上血跡半乾。
書房門依舊緊閉。
桑榆沒再看,一步步走回自己房間。
推開門的瞬間,骸骨在她腕間輕輕震顫。
魂火傳遞一個畫面。
子時,書房門開了一條縫。
一道踉蹌的身影扶牆而出,將玉瓶交給了蝕心藤。
夏為天倚著門框,目送藤影遠去。
他自言自語道:“你姐活,你就不恨我了吧。”
畫面裡,他的唇角似乎勉強的牽了一下。
桑榆坐在床沿,看著青玉環。
內側那個小小的“榆”字,她已看了不下百遍。
今夜第一次看出,筆跡不是成年後的他寫的。
像是孩童初學寫字時笨拙的寫下。
五歲?六歲?
那時他們尚未婚約。
她甚至不認識他。
可他已把她的名字,刻進隨身佩戴的玉里。
那麼…… 阿月呢?
阿月是誰?
那個讓他醉中錯喚的名字。
那個她以為是這場婚姻“正主”的人。
桑榆一直不敢問。
怕問了,連“替身”都做不下去。
今夜,姐姐的命被他的丹藥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她忽然想問了。
就算答案是刀。
她也想親眼看這把刀,是怎麼捅進心口的。
反正,心臟早已千瘡百孔。
多這一下,應該也不會怎麼樣。
書房內,夏為天仍維持著昨夜倚門的姿勢。
蝕心藤歸來時,藤蔓纏繞上他手腕,傳遞畫面。
桑榆跪在門外,額頭抵著青磚,血染石縫。
他閉眼,“別給我看。”
藤蔓固執地持續傳遞。
他忽然問:“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藤蔓脫口而出:“十七年。”
“十七年。”夏為天重複了下,他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一直以為,愛一個人,是讓她過得好。後來發現,讓她過得好的人,未必是我。”
藤蔓急忙肯定道:“是你,那個人只能是你。”
夏為天聽笑了,疲憊的臉上有一絲 孩子氣的滿足:“今夜她求我時,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夫君,是夏為天。”
藤蔓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沒解釋,只是安靜地靠著。
窗外天光大亮,桑榆房中的燈再次亮起。
夏為天低聲說:“阿月……是我孃的名字。”
“她在我五歲那年病故,那盞兔燈……是我第一次想對一個人好。”
“但我太笨,只會用錯的方式。”
蝕心藤僵住。
這是夏為天第一次,說出那個名字的真相。
而聽見的人,此刻正在隔院,渾然不知。
她仍以為自己是替身。
他仍不敢讓她知道,她從來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七日後,桑珂母子度過危險期。
桑榆收拾行囊,準備歸家探望。
臨行前夜,她站在院中,隔著那扇三夜未開的門,輕聲說道:“姐姐讓我帶句話給你。”
門內無應。
她自顧自說下去:“她說,謝謝你。若來日有需要,這條命,她隨時還。”
門內依舊無聲。
桑榆轉身離去,剛走沒幾步,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她沒回頭。
夏為天也沒出聲。
月光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
在青石板上,交疊了一瞬。
風過,影散。
她走了。
夏為天倚著門框,人已經走遠,他還戀戀不捨地望著。
蝕心藤不懂:“為甚麼不留她?”
夏為天沒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腕間那道淡金毒痕。
是送藥時,蝕心藤過度透支本源毒息,在他面板上留下的永久烙印。
像一道贖罪的刺青。
他輕輕撫過。
“留甚麼。”
“她又不是不回來了。”
藤蔓沉默。
夏為天頓了頓,眼中罕見的憂傷,嘀咕道:“會回來的吧。”
這一句,終於露出少年人才有的不確定的怯意。
可惜她已走遠。
沒能聽見。
【作者有話說】
小虐一下[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