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結姻? 你爹把你賣給我了
“……謝侯?”
青年低低道, 恰似薄雪覆上刀刃,淡薄不見血色。
馮溫聽著這聲問,抬起頭,臉上擺出恰當的驚訝神情。他稍微直起身, 看著眼前這位氣度冷厲的青年。
“哎呀, 怎麼?詔書雖在路上, 可中都邸報飛得快, 老臣一路南下北上, 還以為公子早已知曉了。”
這胖長史搖頭,面色重新變得冷淡:“平原津大捷, 丞相論功行賞,公子已受封平原郡侯,假節,督三城軍事。如今這平原、陽邑、臨墉, 可都是公子的封地了。”
滿堂皆驚。
盛堯也是一怔,謝家兄弟相爭,謝巡卻把謝琚高高架起,封在這是非之地。
謝琚神色未動,連眉梢都不曾挑一下。
“誰讓你來的?”
青年長身玉立,左右審視馮溫,目光如鋒, “田昉?還是……你也收了都中誰的信?”
馮溫拱手,微微一笑:“小謝侯智計無雙,何必明知故問?這天下熙熙, 皆為利來。難道只有小謝侯一個人曉得甚麼是好壞,甚麼是大勢嗎?”
胖老者一捧絳紅色的“納吉”禮單,道:
“如今殿下初掌兵權, 正是需要羽翼的時候。我家主公願以愛子,結秦晉之好。這對殿下來說,能收兵心,能穩岱州,何樂而不為?”
盛堯恍然大悟。
確實。田仲是田昉最喜愛的兒子,號稱“岱州虎駒”,在軍中素有威望。年方弱冠出身望族,真是意氣風發,若不考慮那叨叨性格,算得上世家良配。
倘或洗去泥濘血汙,換上甲冑,騎馬過街,卻也是個令人側目的年輕將軍。
但他不是嫡長子,不是繼承人。既然謝丞相封了謝琚做郡侯,那麼乘機用婚事保全兒子的性命,撬取家族的喘息之機,令謝家生出嫌隙,實在是再划算不過。
馮溫見謝琚面色陰沉,也不以此為忤:
“謝家勢大,如今二公子在朝,大公子在野,三公子掌兵。小謝侯即便封了侯,又真的能在兄弟傾軋中獨善其身麼?”
“皇太女殿下孤立無援。”
他望一眼上首的盛堯,瞟過謝琚,又拱手道:
“殿下,天下大勢,合縱連橫。謝氏是一支,田氏也是一支。對於殿下而言,結好田氏,與結好謝氏,又有甚麼區別呢?”
話沒說完,
謝琚拇指一推,錚地一聲。劍鳴清越。
劍身出鞘三寸,寒光如水,映亮他蒼白昳麗的下頜,殺機畢現。
“馮溫。”
青年一腳踏於座沿,一手按定劍柄,俯身逼視,鴉黑的長睫掩不住眸底翻湧的戾氣。
馮溫卻似早有準備,神色鎮定,“老臣也曉得,小謝侯與殿下有‘陰陽合德’的讖緯在前。不過嘛……這大婚之禮畢竟尚未舉行。”
“若謝侯覺得此舉讓您受了委屈,身邊冷清……”
他從袖中又抽出一份絹帛,著意壓上剛才那份禮單,朗聲道:
“我岱州臨淄,多的是如花美眷,琵琶好手。主公願擇十名絕色美姬,贈予小謝侯,紅袖添香,以為侯府灑掃。”
馮溫抬頭看他,笑道:“如此,殿下得良配,謝侯得佳人,兩全其美,豈不也是一段佳話?”
盛堯眼皮一跳,見青年已經悠長緩慢地抽出佩劍,眼尾漸漸漫上數層殷紅,沉浸深入,直至眼底。
“再說半個字,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劍刃一寸寸拔出。殺氣在堂內瀰漫,
謝琚身份曖昧,盛堯曉得她若不說話,沒人就敢攔他。
馮溫不愧是田昉委以重任,嘉德殿能扛朝議的人物,對著劍刃攏起手,紋絲不動。她擔心他真的暴怒,傷了岱州使者,只得喚了他一聲。
“謝琚……”
青年後背一頓,長劍懸在半空,不再向前分毫。
無關“中庶子”、“平原侯”,叫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有甚麼立場拔這把劍呢?
他是她的誰?
他是她的“中宮”?那是謝家強加給她的恥辱。
他是她的“軍師”?
“……我必待你如漢昭烈帝之待孔明先賢。”
少女當初的真誠鄭重,此時竟儼然成了個枷鎖。謝琚緩緩轉過頭。
阿搖其實倒不需要一個情人——世上男人太多了,她需要一個能替她謀劃,幫她擬定策略的幕僚。阿搖也希望他做她的孔明,不是甚麼荒唐的謝家皇后。
一個真正的幕僚,在主君面對這樣的盟約時,會拔劍殺人嗎?
絕不會。
應當欣然接受,為此籌謀,確保這樁婚事能發揮最大的效用。就如同真正的輔弼那般。
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塊,空落落的,塵土一過就疼。
交雜、晦暗不明的情緒,自血液裡逃竄叫囂。
謝琚收回劍,鬆開手,手指間顯出一點硌出的紅痕。
“殿下,”他道,
——殺了他。
——讓這些人都死。
“嗯。是好事。”
青年點頭,走回階上,轉身揚起下頜,霎時間的暴虐之後,又整理出平素安閒溫柔的儀容。
盛堯覺得謝琚或許有些難過。考慮到他母親的出身和結局,那送美姬的說法,委實是在戳他的肺管子。但謝琚剛封了侯伯,怎麼輪的到說甚麼難過?
當下心煩意亂,也沒心思再打機鋒,咬牙一拍桌案,“我累了。此事幹系重大,容我……容我與人再議。”
馮溫笑眯眯地行禮。謝琚也自與他一揖,禮數很是周到,急急退去幾步,避到後帳裡頭。
盛堯伸著脖子尋他:“馮先生先去休息,至於田小公子,”她思考一回,“唔,解了縛,安排個清靜院子,好生待著。”
然而馮溫堅辭不可,執意要去看視自家公子,盛堯想想也是,先讓鄭小丸跟著,又覺得慢待,畢竟這些時日把田仲實在是敲打得不輕——最終攬起裙子,親自引著馮溫一道。
*
兩個時辰之後,
路並不算長,只是陽邑的春風很不省心,卷著幾片早生的嫩葉,撲簌簌地在她裙角邊上折騰。她帶著許多人,往這邊走。
城東被臨時徵用的宅邸,原主人大約是個富商。
硃紅的大門漆得過於鮮亮,在剛剛經過廝殺的灰敗城池裡很刺眼。門前插著三角令旗。
到了西跨院門口,幾個負責看守的內衛正蹲在名貴的蘭花壇子上頭,見了盛堯,正要通報,被盛堯抬手止住。
田仲突然被移到這裡,莫名其妙。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拿著根枯樹枝在地磚上劃拉陣圖,雖然沒綁著了,但似乎對這新的軟禁很十分不安。
“咳。”盛堯與馮溫和鄭小丸等一票人,站在門邊,輕輕咳了一聲。
樹枝剛劃出個“攻”字的最後一撇。
田仲猛一抬頭,見著盛堯,想擺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架勢,餘光卻望見後邊的胖老頭。
“馮……馮長史?”
田仲先是一驚,而後一喜,以為老爹終於派人來贖他了,大步上前就要去握馮溫的手,“可是父親派你來的?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放肆!少將軍慎言!”
馮溫不動聲色地避開田仲的手,恭恭敬敬地退到盛堯身後。
田仲看起來勇武,卻是個聰明人,自小習學兵法,在岱州眾儒生策士中間長大,很擅察言觀色。這微小的一退,讓他臉上的喜色也收了回去,目光狐疑地在盛堯和馮溫之間打轉。
馮溫與他一揖:“老臣是奉主公之命,特來向殿下提親的。”
“……提親?”
“你爹把你賣給我了。”盛堯好心地替他總結,“當……嗯,可能是當妃子。”
田仲懵了。馮溫長嘆一聲,上前一步,附在田仲耳邊,低聲將方才堂上的“射禮貢士”、“秦晉之好”如此這般說了一遍。
“我不幹!”這位白臉小將軍面色自白轉紅,由紅轉青,最後生成慘淡的死灰,“殺了我吧!我堂堂七尺男兒,縱使是戰敗之將,豈能以色侍人!”
看看,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盛堯想起謝琚平日那副順其自然,輕閒安逸的樣子,鬆口氣,也不惱,只是靠在門邊,涼涼地道:
“小田將軍想多了。其實也不必當真。要是你不幹,那你爹萬一狠心把你大哥送來了……至於你嘛……馮先生,你看這……”
田仲噎住。
盛堯沒穿當日要命的雲夢錦,少女穿著件春池色的裙衫,其實看起來……倒也沒那麼面目可憎,大約有點……有點好看。可就是這個漂亮小丫頭,在泥地裡與他搏命,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我不!”因為過於丟人,田仲仍然堅持,視線在地上亂飄,“我田家男兒,頂天立地,豈能……豈能……”
“豈能不顧大局!”馮溫立時打斷,匆匆拉過他來,估計附耳低語了幾句甚麼“謝家狼子野心”、“臥薪嚐膽”、“近水樓臺”之類的狠話。
田仲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悲憤,古怪的混合之後,呈現出一種視死如歸的彆扭。盛堯覺得也難怪,但凡是個人,多半會生出些對這荒謬命運的好奇。
“既是……既是父親之命……”田仲咬牙切齒,“末將……仲……敢不從命。”
“只有一件事,”他怒道,“……謝四為人不行,我不與他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