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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小謝侯 這可是親兒子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56章 小謝侯 這可是親兒子

訊息傳得快, 也是因為盛堯生怕出了岔子,急得要命,根本沒等謝承的中軍主力跟上,旋風般捲進了陽邑的城門。

謝承的步卒還在五里外列陣, 撫軍將軍的令旗剛豎起來, 就見城頭變換大王旗——皇太女的“盛”字青旗。

先進城者為王。

盛堯沒時間去管謝承反正也必定黑成鍋底的臉。一進城, 立刻下令封鎖府庫, 接管武庫。

“殿下, 戶籍,黃冊。弩機三千張, 箭矢十萬,皮甲八百領,鐵甲三百。還有,”

盧覽也沒機會講究世家儀態, 袖子挽起,露出半截沾墨跡的手腕,頂著兩隻青黑眼圈的眼睛,與她一比劃,“糧草。五萬石。”

“這麼多。”盛堯驚詫。

“陽邑不愧是三城之首,糧秣重鎮,沒來得及燒。但這地方……很亂。”

說到這, 盧覽臉上現出殺氣,手裡提起一根硃筆。

“怎麼個亂法?”盛堯努力收斂起暴發戶的嘴臉,儘量讓自己顯得莊重些。

“錢亂。”

盧覽沉靜的把一枚銅錢放到面前几案。

“這是大成的通平錢……”盛堯鬆一口氣, 好在不至於連錢也不曾見過。

可是還沒等她說完,盧覽又放下一枚小一圈的,“這是田昉私鑄的‘代錢’。”

再放下一把沙子似的碎錢, “這是民間私剪的‘鵝眼錢’。”

最後,她皺著眉把一塊布帛拍在桌上,“還有這個,拿生絹當錢使。”

“一石米,用通平錢買是兩百錢,用代錢買是五百錢,用生絹換,還得看布店老闆的心情給折價。”

盧覽嘆道:“我看田昉在岱州這十幾年,最大的本事就是鑄錢。出了這種薄錢,再經量土地。現下咱們佔了城,若是這貨幣不平,不出三月,城裡還得亂,百姓還得成流民。”

盛堯捏起輕飄飄的“代錢”,稍微一用力,銅錢竟然被她掰彎了。

盛堯:“……”

她心痛得直抽抽。

含銅量極低,摻了大量的鉛錫。陽邑乃是岱州錢糧樞紐,城破之時,市面上的舊幣早已賤如瓦礫。

這就是攻城容易守城難。打下來是一回事,守得住、吞得下才是本事。盛堯深知自己這“三千兵馬”有多少水分,也知道謝家那兩兄弟若是反應過來,會如何反撲。

她是有點傻眼,好在盧覽是個吃空餉的慣犯。

“殿下,這是咱們發財……不,咱們立足的根本。”

平原臨墉均是產鹽的富庶重鎮,不到五日,皇太女貼出榜文,宣佈廢岱州私鑄,以“鹽路”兌換。盛堯手裡握著鹽道,輔以糧食,這便是硬通貨。

盧覽因此強推“輸籍定樣”,點算百姓,讓人用劣幣換糧,再由官方回爐重鑄新錢。逼迫豪強,以期暫時咬死鬥米恆價,趁機編戶齊民,重新一一授田。

比起一城一地的得失,廢錢給田才是動搖根基的事務。這般從根上抽乾敵人血液的快感,遠比砍幾顆腦袋來得更加酣暢淋漓:當然主要是,看著賬本上重新變紅轉黑的數字,睡覺都能笑醒。

盛堯心裡開心,手上卻快累得廢了。一連十數日,陽邑治所忙忙碌碌。校尉彙報軍情,文吏核算賬目,內衛搬運箱籠。

鬧鬧攘攘的時候,謝琚尋了大堂左側的一張側屋。他早已卸了甲,換身乾淨舒展的便袍。一套爐具,支起煮著酒。

酒香馥郁,在隔壁滿屋子的汗味和墨味中,顯得溫暖又十分……討打。

彷彿與這緊張的氣氛處於兩個世界。全不管眾人忙碌,看著濁酒在壺中翻滾,偶爾用銀撥子撇撇浮醪。

盛堯剛簽完一份令箭,累得手腕發酸,爪子似的。一抬頭看見外頭他這個模樣,仇富……不,仇閒的心思頓時冒出來了。

“你怎麼跟個沒事人似的?”盛堯瞪他,“陽邑拿下來,你也算是首功,怎麼不去前面顯擺顯擺?”

“我去顯擺甚麼?”青年微微一笑,目光在她明顯又有些裂開的虎口上轉過,

“殿下是主君,麾下能者多勞。”他說,“我只是個倖進而來的佞幸,若是此時還要去插手軍政,那這‘三城獻降’的功勞,算誰的?”

“行。”盛堯打斷他,“別裝了。”大約只是懶。

她盯著謝琚的眼睛,問出這幾天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

“那件雲夢錦的衣服。”盛堯指指後面,“你當時說‘三座城在衣服裡’。我本來以為你押準田通會中激將法。”

“可是後來我想,田通是宿將,萬一他就任憑咱們怎麼在臨墉那邊喝酒都不出來,便是要拼死堅守呢?”

盛堯沉吟道,“咱們就那麼點人,你……你就那麼篤定他會出來?”

“篤定?”

謝琚搖頭,道:“我不篤定。”

盛堯一驚:“那你還……”

“戰場之上,哪有十成十的勝算?”謝琚斟滿酒盞,起身遞與她,溫柔地一笑,“做買賣,誰有穩賺不賠的辦法?”

“他出來,那就是殿下英明,一戰定乾坤。這三座城便有了。”

“他若是不出來……”

謝琚一撩衣袍,坐下道:“不出來便不出來。咱們喝完了酒,把衣服一脫,走人便是。”

“就當是帶著阿搖,去陽邑城下踏了一回青,喝了一壺酒。”

他平靜地說:“反正是謝家的仗,謝家的糧草。能不能拿下陽邑,那是撫軍將軍該操心的事。咱們只是來‘撫獎’的。”

“這筆買賣,”他笑著搖頭,看起來卻有些薄涼,“即便輸了,我也沒有甚麼賠本的問題。”

盛堯有些怔怔的。謝琚,這位乾淨利落地將自己變成瘋子的“中都麒麟”。

他根本不在乎天下的得失或者謝家勝敗。這位軍師,所有的籌策,都是建立在“如果不成,那就拉倒”的冷漠上頭。

酷劣,自私,卻又因為絕對的清醒,才顯得很是精巧。如同不繫之舟,盤旋飄蕩,無法預知將會折去何處。教盛堯反而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若是甚麼時候他輸不起了呢。

“你……”盛堯心情複雜,“你很厲害。”

“多謝殿下誇獎。”謝琚欠身舉杯,“彼此彼此。”

“但是,”盛堯甩甩頭,把莫名的危險感甩開,“現在咱們手裡還有一個事情。田仲。”

“那小子被關在地牢裡,天天嚷嚷著要殺身成仁。殺了他吧,可惜。放了他吧,不甘心。咱們拿他換點甚麼好?”

正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一名斥候飛奔而入,單膝跪地,手中高舉漆封名刺。

“殿下!臨淄急報!岱州牧田昉遣使求見!”

盛堯和謝琚對視一眼。

“買主上門。”盛堯興奮,

“使者是誰?”

“回殿下,是在嘉德殿上贈禮的馮溫。”

現下三城盡失,田仲被擒,田通戰死。與當日嘉德殿受盡苦頭,可不是一般情景。

片刻之後,治所正堂氣氛凝重。

馮溫這次失了在嘉德殿上左右逢源的從容。穿著一身素服,頭髮花白,一進門,便是一個沒打折扣的大禮。

“罪臣馮溫,拜見皇太女殿下。”

頭磕在地上,聲音沉痛,“我家主公田昉,聞聽田通、田仲叔侄悖逆天顏,阻撓王師,痛心疾首。已在家廟自請其罪,特遣老臣前來,向殿下請降。”

盛堯端坐主位,並沒有讓他起來。

“請降?”

盛堯板起自己的臉,“三城已破,兵馬盡喪。平原津門戶失守,我中都大軍隨時可以長驅直入臨淄。田使君現在才想起來請降?拿甚麼降?難不成是想把剩下的地盤,也一併獻給朝廷?”

當然是漫天要價!謝承的兵力不足以吞下整個岱州,高昂在北邊虎視眈眈,誰也不敢真的把田昉逼急了。但不妨礙她先嚇唬嚇唬馮溫。

馮溫顯然也是個明白人。直起上身,雖然跪著,但不卑不亢。

“殿下說笑。”

馮溫徐徐道,“岱州雖失三城,但臨淄尚有甲士五萬,糧草足支三年。且北有高昂虎視,殿下若是逼迫太甚,令我家主公無路可走……”

他少做停頓:“岱州上下即便玉石俱焚,或是另投明主,引狼入室,也未必不能從謝丞相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如果把田昉逼急了,他直接投靠高昂,放北軍南下,那時候倒黴的恐怕也有她一份。

她心裡很是撓頭,臉上又不敢顯,手指一敲:“既不割地,也不納金,那馮先生今日來,是想憑一張嘴,就把你家少將軍領回去嗎?”

“非也。”

馮溫再次叩首,“我家主公言道,田仲雖非嫡長,卻也是主公愛子。此次衝撞殿下犯下大錯,本該軍法從事。但主公念及骨肉親情,實在不忍白髮人送黑髮人。”

“外臣家中尚且如此,主公也自時常憂思殿下尚未大婚,成室江山乏人。田仲小公子年方二十,弓馬嫻熟,儀表俊朗。殿下富有四海,田仲既然被擒,身為俘虜,生死理應懸於殿下之手。”

馮溫面色沉靜,從袖中取出份絳色禮單,雙手高舉過頭。

“主公願效古賢,依諸侯貢士獻女故事,行‘射禮貢士’之實,納‘秦晉連姻’之好。結廬灑掃,以備下陳。”

……

正堂安靜萬分。

盛堯:?

謝琚:?

……

盛堯好半天才回過神。啊?啊?

你在說甚麼玩意?

馮溫顯然沒有臉面直說,引經據典繞了好一個大圈,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話斟酌了又斟酌,在嘴邊反覆盤了十來遍,“把田仲……給我?當……當甚麼?”

妃子?是這個意思嗎?

謝琚不說話,緩緩步下臺階,來到馮溫面前,也沒看那禮單,只低頭看一眼馮溫的官帽。

收了,楔下一根釘子,保全兒子性命。不收,那就是拒絕岱州的降誠,逼反田昉就算是皇太女乾的。

“馮公,”青年語氣溫和,“田使君真是捨得。這可是親兒子。”

“小謝侯,”馮溫也沒抬頭,“這也是為了天下蒼生。”

謝琚神色驟然沉凝。

“……小謝侯?”

那聲音很輕,他躬身探去,漠然地問,“你叫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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