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慈不掌兵 借將軍的人頭,壓一壓我的威……
兩人就用這雲夢錦的華服, 短暫地在大河邊招搖了一圈,便教人仔細疊好,收進紅漆箱底。
回到大營,謝琚都沒等到冷酒在肚腹裡暖過來, 就立刻動手卸去冠帶。
屏風後衣料摩擦, 皮甲一聲輕釦。再轉出來時, 青年已換上黑色箭袖, 穿了細甲, 護腕纏過幾圈粗布,鈴鐺被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面, 半點聲息皆無。
儼然一個青年將軍。全身上下再不存甚麼拖泥帶水的名士做派。
謝琚一邊緊束腰間革帶,一邊低著頭與她說話,比平時快些,“孫魁是外姓守將。今日足夠讓他和陽邑的田氏嫡系離心離德。三五日內, 他不敢輕易出兵策應。”
盛堯覺得新鮮,看著他收拾弓箭。這魚兒又要遊走了,而且要去更危險的地方。
“你要去平原?”
“城池堅固,硬攻不得。”謝琚將長劍佩好,試一回劍鋒出鞘的順滑度,“我去平原城北,挖河。”
挖河?盛堯看向輿圖, 平原城緊鄰古漯水。此時雖然冰封未解,但春汛將至,一旦河堤被掘……
“水淹?”她道。
“嚇唬他們罷了。”謝琚淡淡應道, “現下時節水勢不夠,淹不了城。但我親帶五百人,日夜在那河堤上叮叮噹噹地鑿。”
懸劍於頂, 引而不發。
求援的信使就會忙不疊地催向另外兩座城。
“那你呢?”盛堯問,“分兵之後,你身邊人手太少。”
謝琚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我只是去挖泥巴,又不真的攻城。”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但一看自己手上剛換上的生皮護腕,又收回去,只用指節在她額角虛虛一點。
“真正得動手的人,是你。”
“田通老將,疑心極重。見到我或張楙,他絕不會出城一步。”
“只有你。”他柔聲道,“慈不掌兵。阿搖,用一用你的好名聲。”
盛堯躊躇:“田通真的會親自出城嗎?”
“會的,“謝琚輕輕附耳與她,”“別死了。”
青年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營帳,翻身騎上一匹驄馬,
“阿搖。”他在風中回過頭,語聲和著馬蹄聲,“也別心軟。”
……
兩人就在岔路口分開。謝琚帶走了兩百名會水的越騎和幾百名流民中的青壯,去北邊玩泥巴嚇唬人。
而盛堯,則帶著大部隊和糧草輜重,大搖大擺地,經行陽邑城下十里處。
陽邑。三城之中地勢最高,也是囤糧之所。守將田通,是田昉的族弟,也是成名多年的宿將,性格剛愎,卻極善用兵。
盛堯並沒有閒著。她確實在“運糧”。兩軍交戰,糧道要緊,雖然糧倉鎮守需得宿將老卒,可單論運糧卻不是甚麼遭人看重的活計,更遑論主帥親自押糧。
道理也很簡單,糧草輜重,實在是很容易被擷取的。
陽邑城頭,田通負手立於望樓,鬍鬚灰白。他今年五十有六,乃是田昉族弟,戎馬半生,從不信甚麼天命。
三城犄角鎖鏈。平原扼水口,臨墉控東野,陽邑居中高地,囤糧最多,兵也最精。可如今這鎖鏈上,每一環都生了鏽。
斥候早就報過,三人城下高飲,臨墉孫魁居然不發一箭。而平原城內如今人心如沸,傳言“北堤一潰,皆成澤國”。城裡惶惶,守將急得跳腳,卻又不敢擅自開城放人,生怕混進細作。
田通冷笑。謝四郎挖堤恐怕是虛張聲勢。平原城雖然低窪,但挖北堤引古漯水,頂多淹幾里農田,淹不到城牆根兒。
真正要命的是人心:平原守將姓趙,是個沒見過大陣仗的窩囊廢,這麼一鬧,士卒怕是連夜都巡不安穩。
城中商賈又多,士人好議,三城之中,平原最易潰,傳言不假。
他轉頭看向城下。皇太女的運糧隊又來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這已經是第三次。
第一次,車隊在陽邑城南三里外“迷路”,走岔了道,護糧的越騎散得七零八落,丟了半車糧草。斥候撿回來幾袋粟米,上面貼著“皇太女親督”的封條。
後一回,車隊直接在城下紮營過夜,火把照得通亮,盛堯本人據說還站在車轅上親自點數糧袋——結果半夜起風,火把燒了帳篷,糧草又丟了一批。
……今日這隊,看起來更不像話,陽邑城外地勢平坦,此時春耕未起,大片荒地。盛堯指點遠處屯田耕種,運糧竟不管背後的丘陵,徑直從側翼的一片曠野穿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位以為如何?”
幕下一名年長的司馬道:“多半誘敵,但如此笨拙,倒也不像梟雄。如今她又不統兵,只運糧安民,這是喜愛名聲,把兵權拱手讓給了謝家兄弟。白馬津擒了田仲公子,恐怕真如軍中所說,是張楙和謝琚所為。”
田通搖頭,覺得這婦人的仁慈名聲卻很是不利。中都她收攏了上千流民,早已傳遍岱州。岱州士子最重名節,民間卻怕屠城。
如今她又擺出這副“慈悲”模樣運糧,反倒讓城內軍民生出異心:若皇太女真掌兵,許是能不屠城投降?若她不掌兵……那真正領兵的,又是誰?
然而慈不掌兵。
田通在軍中混了三十年,最清楚這句話的分量。將仁,則不威。仁慈的君主,往往優柔寡斷;優柔寡斷時,帶出來的兵,殺氣不足,破綻就多。
七日來,盛堯的運糧路線幾乎固定:從平原津南下,沿古漯水支流東行,繞過陽邑城南七里外的柳林坡,再北折入中都糧道。
柳林坡地勢低窪,兩側蘆葦叢生,最適合設伏。而她多次“出岔子”時,都不免停在坡底,護衛分散,正是劫糧的最佳時機。
“將軍!”一名校尉道,“末將願領五百輕騎,夜襲糧車,搶了就走!”
田通稍作沉吟。
“本將親自領兵。”田通緩緩道:“傳令,挑選一千精銳,輕騎為主,配強弩與重刀。明日卯時出城,襲於柳林坡。”
“將軍!”將校幕僚們大驚。“如此輕出!”
田通擺手:“不在糧車,在皇太女。勢必一鼓成擒,她既然敢親自督運,就讓她試試。擒了她,謝氏自退。”
眾人紛紛勸阻,田通撚須止道:“如若不然,任她到處施恩,動搖城中士眾民心?”
老將專斷多疑,中有一層卻不曾與策士明說——侄兒田仲被俘,田氏聲望大大折損。田昉年事已高,此刻平原、臨墉兩城動搖,岱州士族及異姓將領失了震懾,立威田氏刻不容緩。
若自己親帥將士力挽狂瀾,軍中威望將無人能及,是否可以翻為田氏大宗,就此也未可知。
“騎兵出城,速戰速決。曠野但憑騎射,即使中了埋伏,也能且戰且退。皇太女身邊護衛不過百人,步卒居多,擋不住我們一千鐵騎。”
……
天剛破曉,尚且是孟春,坡上的日頭更比尋常上來的晚些。
車輪被故意陷在泥裡,走不動,實際上是被打下的木樁卡住。
盛堯挽著來福的韁繩,按著腰間佩劍。
“殿下,”身旁的薄薄黑暗裡,傳來少年幸低低的聲音,“斥候回報,城門開了。”
好。盛堯抬起頭。
遠處,陽邑城的吊橋轟然墜下。城門大開。
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從城門中湧出。
“敵襲!!”
盛堯這回不用裝,是真害怕,厲聲道:“丟掉糧食!快跑!”
民伕四散奔逃。衛兵也是毫無戰心,散亂潰退。
“莫管糧!”
田通大喝,長槊直指且戰且退的皇太女大旗,“抓住皇太女,賞千金!封萬戶!”
眾騎高呼,騎兵在平原上衝鋒起來,五里地的距離,轉瞬即至。
盛堯策馬狂奔,不忘回頭看一眼。縱起白馬,慌不擇路地往側面的一片荒地裡鑽。
土地看起來剛翻過,似乎是要春耕的樣子,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
“死路!”田通大喜,“前面是泥地,她跑不動!全軍壓上!”
白馬賓士極速,一時難以追及,追擊騎兵便呈扇形散開,想要一口將這支殘兵包圍。
然而,當岱州騎兵衝進荒地時,忽然一沉。
田通經驗豐富,見馬速降了下來,立刻覺察不妙。
平整的土地,早已被人深深地翻耕過,而且翻了不止一遍,浮土足足有兩尺厚!土裡還混雜了大量切碎的溼草梗和注過的水,夜裡看著與凍土無異,但一旦承重,便是深陷!
這老將心間一涼。
騎兵最忌諱是散土亂地。高速奔襲時,馬蹄一旦陷入鬆土或溝壑,輕則失速,重則折腿。千騎若再全速衝鋒,頃刻間就會混亂。
而就在這時,原本正在逃竄的皇太女,勒轉白馬韁繩。
來福的馬蹄上早就裹了厚厚的草墊子和麻布,在這爛泥地裡走得雖然慢些,卻穩當。
深耕!田通霎時明白,這就是那皇太女這幾日對著農田,指手畫腳乾的好事?
“中計了。”
“結陣!”他低喝,“重刀隊前出,開路!其餘騎兵左右散開,弓弩上弦,防埋伏!不許全速衝,只許緩進!”
前面盛堯直起身。
剛剛還拖在地上的大旗,重被豎立起來,迎著晨風。
“田老將軍,”少女一拱手,清亮地問他,“既來之,則安之。這麼急著回去做甚麼?”
田通看著幾十步開外的盛堯,皇太女就在眼前。只要衝過去,生擒了她,一切都還有轉機。
也已沒有退路。身後的爛泥地困住大半兵馬,此時強行撤退,只會留後背給人屠殺。
唯一的生路,就在前面!
殺了她!只要殺了這個還在大放厥詞的女娃娃,剩下便成烏合之眾。
“兒郎們!”
田通拔出佩刀,一把擲在地下,鬚髮戟張,“隨我殺過去!取她首級!”
破棄了所有計策,殘餘便是原始的血勇。押這嬌滴滴的公主,在面對真正的死亡衝鋒時,將因害怕而退縮。
只要她一退,士氣就會崩,便可尋隙轉敗為勝!
盛堯深深吐一口氣,
望著快馬橫槊而來的田通。騎兵已然向兩翼散出,中軍大開。黑色的溼潤土地,泛出早春新鮮幽冷的泥土味道,在破曉的天空下橫成一線。
這情景有些熟悉,像當日射下白鹿般,從馬鞍旁,取下“折鴻”。
左手持弓,右手扣弦。
手指上的傷口早就不再疼痛,已經變成了繭。
“慈不掌兵。”盛堯喃喃自語,“我容易害怕,也確實心軟。”
弓如弦月。
“我得借樣東西。”
鄭小丸在左邊側近,拔出雙劍,幸領兵自右,已然颯沓包抄過來,田通衝到了五十步之內。看清楚這少女,和她手裡黑沉沉的硬弓。
“借老將軍的人頭。”
少女搭上羽箭,閃出一邊眼眸,冷冷地道,
“壓一壓我這不夠硬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