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城策 應當歸我親自轄制
謝琚頗有些驚詫。阿搖做了這些時日的皇女, 總歸是他去逗弄她。親吻她也好,抱著她也罷,多半是他做的。
可這時候盛堯將他抱得很緊,哭得渾身都在抖。
也並不只是為了越地美人而哭。
她想起了母親。
曾經也是端莊溫婉的郡王妃子, 隨著父親一朝登基, 反倒鎖進了別苑。
外祖家, 顯赫一時的陳氏, 在父親登基後的三年裡, 教謝相遣得零落殆盡。流放的流放,貶謫的貶謫。
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 抓著床單,不敢大聲叫她的名字,一遍遍無聲地張嘴。
“別哭。”謝琚手足無措,聲音發緊, “我又沒死。”
“那是你娘……嗚……也是我娘……”盛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曉得在胡言亂語些甚麼。
“這世道……謝丞相……嗚嗚……把人都逼瘋了……”
謝琚:“……”
還能罵他爹罵得這麼順口,還記得他爹是丞相。但哭聲實在是太淒厲,聽得人心裡惆悵,再哭下去,外頭的親衛都要衝進來了。
“別哭了。”
謝琚反反覆覆,終於遲疑著, 在她顫抖的脊背上輕拍一下。
“阿搖,別哭了。”
“我不!”盛堯大怒,眼淚登時多掉了幾滴, “我難受!我就是要哭!”
說來也是奇怪,太廟那日生死一線,卻也不曾這般哭泣, 此刻她越哭越兇,聲音打顫,就好像非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一刻發洩出來。
這身軀緊緊貼著他,宛如春日的薄綃,一層層把他纏住。
青年嘆口氣,手掌撫上她的後腦勺,順著那有些攪擾凌亂的長髮滑落。
世上的道理講不通,兵法計謀也用不上。面對這誠摯的悲傷,中都麒麟束手無策。
又或許是早就蓄謀已久。
“阿搖。”
盛堯還在抽噎,下巴忽然被人輕輕托起。
昳麗的臉在她眼前放大,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不等她抽泣一聲,那溫熱、柔軟的觸碰,便覆上了她的唇。
嗚咽都被堵了回去。綿密,溫柔。
他含著她的唇,並不急著深入,宛如要飲盡她所有的眼淚,把那些苦澀絕望的東西全都勾連遷出。
舌尖嚐到了眼淚的味道。
鹹的,澀的。
謝琚沒有閉眼,這極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尾因為情動或是別的甚麼,泛起幾番薄紅。
他鬆開她,稍微退開一點點距離,鼻尖幾乎對著她的鼻尖。
“還哭嗎?”
盛堯張著嘴,有些對付不得這般的溫柔。
“不……不哭了……”
話音未落,吻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了些。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攬緊她的腰,將兩人的身體毫無罅隙地貼合在一起。
呼吸交纏,體溫互渡。
衣服有些過於輕巧,帳中火又燒得太暖了。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跳得比戰鼓還要急促劇烈。
咚、咚、咚。
盛堯覺得自己似乎是一個被扔進溫水裡的泥人,正在飛快地融化。
可以嗎?
我是主君。盛堯迷迷糊糊地想。主君想要甚麼,就可以要甚麼。
重心驀然失衡。
謝琚本就半跪半坐在茵席上,被她這突地的一撲,上身便向後倒去。
跌撞進身後的羊毛錦茵,發冠歪斜,黑鴉鴉的長髮流蕩鋪陳。
盛堯擦一下眼睛,“我不做被換走的美人。”
“得把……”抽抽一聲,
“……美人搶回來。”
少女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心口。
血液逆流,全部衝向不該衝的地方。
謝琚自問是個正常的男人。一瞬間,心愛的姑娘這般赤誠的投懷送抱,哪怕存著多少籌謀城府,也都變得不堪一擊。
手已經抬了起來,想要按住她的後腰,想要將她嵌合,想要,想要。
身上的少女還在俯身,那樣熱情,宛如灼人的火焰,打算繼續剛才那個未完的吻,或者做點更過分的事情。
她不懂。她或許藐視利害。只是覺得喜歡,覺得自己要去試上一試。
可是他懂——事情即將脫離掌控。
“不行!”
謝琚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霎時間就後悔了,用多了力氣,捏得她有些疼,她嘶地一閉眼。
“起來!”
盛堯迷茫:“怎麼了?你不……”
“我說不行!”
謝琚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將她從身上推了下去。
這一下推得很重,盛堯猝不及防,跌坐在一旁,有些發懵地仰頭看著他。
謝琚從地上起身,袍袖一拂。
叮鈴!
腕間的銅鈴震盪,青珊瑚墜因為這般劇烈的不安定,幾乎要甩飛出去。髮絲凌亂。
“盛堯!”他厲聲道。
盛堯立時就明白了,確實,這般曖昧的皇后名頭,簡直是個笑話。
天下紛亂如此,主君萬不應以一己私慾去壓迫重臣。尤其是……對待這個為了她,不惜陣前奪權、揹負罵名的青年。
“……對不住。”
“我很是不該,”少女垂著腦袋,尷尬得語無倫次,“之前說好的,要待你如國士。剛才……剛才是我想岔了。我以為……”
說不出口,說出來豈不是真把人家當面首了,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
……
謝琚大怒。
這傻兔子難道看不出來,剛剛明明他也差點就沒忍住,想要把她怎麼樣嗎?如果不是一丁點兒尚存的理智告訴他局勢有多危險,此刻這地上早就不可收拾了。
謝琚俯身靠近她低著的頭,很是無奈。可這番無奈,又把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利害、見不得光的慾念,都變得不那麼面目可憎。
“……殿下言重。”
謝琚將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外袍復又整理,把她也散亂的長髮一束。
“殿下既然記得承諾,那是……天下之幸。”
他半抱半扶地將她拉起來,擦拭一下她紅通通的眼睛。
叮鈴。
“那麼,明日軍議……”他說,“便試試看吧。”
盛堯問他:“試甚麼?”
謝琚牽簾出帳,回頭道:“試著做個主君。”
*
盛堯當晚不曾明白,好在迷糊不多久,這事兒便到了她不得不正視的境地。
帥帳有巨大的羊皮輿圖懸掛,上面用硃砂和黑墨圈點過三座城池的位置。
平原、陽邑、臨墉。一副品字形的鐵鎖。
謝承端坐帥案,兩旁分列七八位軍司馬與幕僚,個個神情肅穆,更有幾個眼神不住地往左下首飄:皇太女與謝四公子,鮮少一齊干預軍議。
“借兵?”謝承道,“季玉,你越騎部下尚有兩千餘人,加上收攏的散卒,也不算少。為何還要動我中軍?”
謝琚難得穿著甲冑:“越騎是輕騎,利在野戰奔襲,不利攻堅。”
帳下猶疑,不好指斥謝府公子,但軍法畢竟死生大事,幕僚列次,總算尋出一位倒黴蛋來,此人年過五旬,頷下三縷長鬚,乃是謝承麾下最得力的謀主,姓鄭名恢。
他道:“四公子,非是下官頂撞。這三城城高池深,田侯經營多年。”
接續便不再說,眾人知曉他的意思,無不點頭。
謝承道:“陽邑城牆高三丈,護城河引的是古漯水,如今冰雪雖融,但這護城河寬達十丈。要想填河攻城,光是準備器械,就要耗費半月。到時候……”
“到時候,春耕就誤了。”
謝琚道:“守城必守野。我近日見處處四野無人,田昉確是棄野不用,放置大河天險不守。”
“如今已是孟春,再過十日便是雨水。岱州最多良田,若在雨水之前不能下種,到了秋天,他田昉拿甚麼養活岱州幾十萬軍民?”
城池並非孤立的堡壘,其安全依賴於周邊控制。如果只固守城牆而放棄野外,敵軍可輕易包圍城池,切斷補給使城內陷入被動。
而軍爭要務,首在農桑。尤其是割據一方的諸侯,若久戰乏糧,守得城牆再厚也是死地。謝承手下宿將許多,此處絕非判斷不到,然而這幾分把握,哪裡能變成大軍擅動的理由。
“往年猶可,目下岱州方才大興經量,此時田畝雜亂,人不與地齊,待到饑饉一起,岱州士族必將生亂。”
謝承是知兵之人,神色一動:“季玉是說,田昉堅壁清野,其實虛張聲勢?”
謝琚道:“色厲內荏。”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掂起案上一根竹籌,指向白馬津。
“若真有底氣堅守一年半載,何必派出次子田仲,在白馬津設伏,行此險策?”
青年側過臉:“田仲所謂‘岱州虎駒’,是田氏一族年輕一輩中最能打的將領。守城戰,城內壓陣正須這等能激勵士氣的嫡子猛將。田昉卻把他派出來,勝了自然好,若是敗了呢?”
“如今田仲被擒,守軍氣勢當削。田昉可以冒這個險,恐怕——”
謝琚將竹籌丟在案上:
“城內根本就沒有足夠守軍。也不曾堅心固守。岱州士子善謀,田昉貪吝,採納的幕下建言大約是——堅壁清野,多行襲擾,再用一場伏擊,重創中都援軍,好讓大哥你知難而退。”
眾人面面相覷,空氣忽然顯得焦灼。
“公子待如何?”鄭恢見謝承神色凝重,代他問道:“即便田氏虛張聲勢,現下城門緊閉。我若強攻,傷亡必重。”
“不必強攻。”
謝琚轉過身,面向謝承,神色肅然:
“只要三千人。”
“旬日之內,三城守將,開門納降。”
眾人猶疑,即便此言合乎兵法道理,但其中尚有一重大關竅。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謝琚並無軍職在身,無銜無品。即便他的確韜略過人,只是瘋了這麼多年,如今唯一的身份是太子中庶子。
論起旁的,尚可通融,但這陣前調兵,不得正名,徑自以家事妨害軍事,難免軍心生變。
謝承嘆道:“季玉,如沒有十足的把握……”
謝琚神色未改。似乎早就有所預料,全不爭辯。
只轉過身,走向坐在旁邊的盛堯。
盛堯今日穿著一身緊袖的黑色輕甲,雖然腿上還有傷,卻坐的穩重。手裡拽著越騎長刀。
謝琚幾步走到她旁邊,一撩衣襟,探身與她輕輕道:“阿搖。”
盛堯側目看他,二人對視一回,她儘量冷靜地低下頭。
“撫軍將軍。“少女清楚地說,
“這三千兵馬,借取來,應當歸我親自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