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忍著 再動就把你推到邊上去
盛堯大出意外。
在野地裡, 從這位逼著她嬌養、連泥點子濺在袖口都要拿剪刀剪掉的謝四公子口中,聽到這般體貼的話,實在比看見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
她打量被黑色箭袖勾勒出的青年身形,冒出些難以言說的違和感。但很快, 違和感就被疼痛, 和名為“理直氣壯”的情緒給壓了下去。
想想。在別苑書房那些天, 他哪天不是把自己當個人形掛件, 恨不得整個人都盤在她身上?伏在她案邊, 把下巴擱在她肩膀睡覺的時候,可從來沒跟她講過甚麼客氣。
那時候他是裝傻充愣, 現在她是真的傷患。
反正早就習慣了他在身邊黏黏糊糊的。再矯情,這腿怕是真要廢在這兒。君臣之道,這就叫“禮尚往來”。
“那我不客氣了。”
盛堯腦仁發木,身子一歪, 就要往他背上靠。
“嗯。”
一聲低低的悶哼。
背後的軀體有些許的僵硬,但很快平復。
盛堯以為是他嫌那件戎衣上沾了灰,打算稍稍撤開點距離。
“等等。”
謝琚卻側過身。
平日裡只用來斟酒弄月的手,此刻略顯急躁地按上腰間。咔噠一響,蹀躞帶銅釦被解開。
他一把扯掉束腰的革帶,單手利落地將戎衣脫下,丟在旁邊。
沒了皮革甲片, 裡頭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雪白的,帶著體溫的中衣,在星辰底下泛著微光。即便是在這泥塵僕僕的行軍途中, 他這件貼身衣物依然保持著詭異的潔淨。
“靠吧。”
青年重新轉回去,
“你不冷嗎?”盛堯擔憂,“這風大著呢。”
“少廢話。”謝琚冷冷地截斷。“睡覺。”
盛堯也不含糊, 忍著腿上的劇痛,小心翼翼地把身體挪過去。後背觸到溫軟的棉布,底下是溫熱堅實的肌理。
她本來疼得厲害,將將要發起熱,又冷得發抖,被這體溫一烘,迷迷糊糊地居然覺得舒服了許多。
“天亮還要趕路。”
盛堯趕緊湊合調整姿勢,讓受傷的腿伸直,腦袋後仰,正好抵在他雙肩蝴蝶骨中間的凹陷處。
暗夜荒原,風聲呼嘯。有個能擋風的熱源靠著,實在是太舒服了。緊繃了四天的精神終於鬆懈下來,眼皮發沉,沒多會兒就真的要昏睡過去。
周圍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戰馬的響鼻,和枯枝在灰土底下悶悶燃燒的細小聲音。
……
可身後的熱度,卻越來越高。
起初只是暖和,後來簡直像是個火爐。燙得盛堯即便隔著幾層衣服,都覺得後背有些發燒。
“鯽魚……”她迷迷糊糊地想,這傻子該不真把腦子燒壞了吧?
念頭剛一冒出來,一滴水忽然掉在她的手背。
涼冰冰的,帶著點潮溼氣。
下雨了?
盛堯睜開眼,抬頭看天。星子稀疏,並沒有下雨。
那是……
又一滴。這次落進她脖頸,順著滑下去,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是汗。
盛堯兜頭清醒過來。
這麼冷的天,謝琚只穿了一件單衣,坐在風口裡,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盛堯嚇得仰頭。
藉著即將燃盡的篝火餘光,看見謝琚露在中衣外的後頸。
線條修長優美,繃得卻很緊張,佈滿細密的汗珠。一滴汗順著溼潤成烏黑細綹的髮梢滑落,沿著頸椎的凹陷,遊進衣襟前頭。
“謝琚?”
盛堯顧不得腿疼,掙扎著想要轉過身扳他,“你怎麼了?是不是受了風寒發熱了?”
身後的軀體劇烈地顫抖一下。
“別動!”
一聲低喝。
啞得厲害,絕不是青年平素溫和的聲音,像口中蘊著粗砂,壓制著巨大的痛苦。
盛堯被他這一嗓子吼懵了,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該死。
謝四公子在心裡把所有能想到的聖賢書都背了一遍,從《公羊》背到《谷粱》。
沒用。
尤其是當她仰起頭,髮絲蹭過,或是像剛才那樣,扭動著身子試圖轉身的時候。
他是個正常的、二十弱冠的男人。當然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一個活生生的少女,毫無防備地貼上這年輕的軀殼。髮絲纏著他的後頸。
因為腿傷疼痛,居然還貓著身子不時蹭動幾下,尋找更舒服的位置。
殺了他吧。
現在,立刻,馬上。讓這荒原上的風把他吹成灰燼。
腰側的觸感被無限放大,血液像岩漿一樣奔突,聚合摶集著湧入。
這寒風刺骨的荒郊野嶺,幾千兵馬中間,在要輔佐、要利用、名義是他“主君”的少女身後。
那是本能,作為男人的頑劣之處,在無數次嘲諷世人“慾念燻心”以後,老天給他最狠的一記耳光。
如此誠實,又十分卑劣,像一團火,橫亙在炙烤的腹部。
可是,他居然不能動。
一旦起身,或者稍微換個姿勢,顯而易見的反應就會徹底暴露在她面前。
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
謝琚一邊忍受著這種幾欲爆炸的折磨,一邊還要剋制住每一塊肌肉,不敢有絲毫的動彈,生怕被她察覺到異樣。
堂堂謝家麒麟子,寧可把外衣脫了受凍,試圖用寒風來壓下心頭的邪火。
可是這風太小了,又根本吹不散這火。
“謝琚……”
身後的少女完全不知道他在經歷哪種的天人交戰,只感覺他抖得越來越厲害,汗水都浸溼了她的後背。
怎麼能對一個信任地靠在自己背上睡覺的小姑娘,起這種禽獸不如的反應?
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來,那是疼出來的,也是憤恨出來的。
盛堯實在是擔心得不行,也顧不得他的喝止,艱難地轉過半個身子,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你出了好多汗……真的沒事嗎?”
謝琚將頭一偏,讓過她的手,閉上眼,脖頸後仰,汗水順著修長的脖頸流淌,滑過青筋突起,蕩進敞開的中衣。
“你……”
“拿開。”
謝琚咬著牙。
“把手拿開。”
盛堯嚇得趕緊縮回手。
謝琚深吸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心胸,勉強壓住那股即將失控的衝動。
少女身軀帶著塗布的藥味,與埋藏燒不盡的餘灰,混合成古怪又致命的味道。
她在動。她在說話。她的手指還不安分地想要來摸他的額頭。
謝琚不想說話,不想看她。
太髒了。不敢抬頭,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現在這副狼狽不堪、滿臉欲色的鬼樣子。
此時恨不得把劫燼飛灰裡埋的貞節牌坊再挖出來,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吐出甚麼不堪入耳的話。又怕自個萬一忍不住,想要做點甚麼把這份羞恥坐實了算了。
濡濡糾纏的溼氣,淡薄地蒙在衣料上頭,合著寒風,在悶燒的闇火裡牽扯浮動。
“沒事。”
“別管我。”他聲音抖得更厲害,屈辱般的壓抑,“……熱的。”
謝家的麒麟子撒了一個世上最拙劣的謊,“太熱了。”
“熱?”盛堯傻眼,寒風吹過,凍得打了個哆嗦,“這……你沒……”
“我說熱就是熱!”
謝琚趨於崩潰地低吼,一隻手抓進泥土。
汗水順著額髮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痛恨這種預期外的事情。
恨自己居然會對滿身泥巴的蠢兔子有這種齷齪的念頭。
更恨她甚麼都不知道,還使這擔憂的眼神,問他是不是病了。
“……別動了。”
他用乾淨的那隻手越過肩膀,把她的腦袋按回原處,另一隻手抓著泥地上的枯草,幾乎要把草根都給拔出來。
“再動就把你推到邊上去。”
盛堯眉頭一皺,爬起身就要問他。
“阿搖……”
突然青年伏下身,把頭埋在臂彎裡,聲音輕巧,卻似乎絕望哀求,
“……別動了。”
盛堯被他這又是吼又是求的樣子弄得完全摸不著頭腦,但看他痛苦成那樣,也放棄再招惹他。
“那個……我不碰你。那你忍忍?天亮了再說。”
忍。
謝琚差點氣得笑出聲,他正在忍。忍得全身骨頭都在痛,忍得眼角都泛起點紅潮。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的嗚咽。
和一輕一重、根本平復不下來的喘息聲。
盛堯實在是太累,敷了藥,腿上疼痛漸轉麻木。靠在這個滾燙的人形暖爐上,沒過多久,竟然真的睡著了。
……
這一夜,對於皇太女殿下來說,是個難得的溫暖好覺。
但對於謝四公子來說,無異於一場凌遲。
煎熬了整整一個晚上。
直到寅時,刁斗聲一通。
響聲就像是個赦令。
謝琚猛抬起頭。
白色的中衣皺皺巴巴,有些地方被汗水溼透了,貼在身上。
盛堯揉眼睛,打算與他“再說”,可只來及看見一個蒼白的側臉。
眼尾泛著徹夜未眠的紅,眼底還有水汽血絲,眸色幽深得嚇人,神色卻比清晨的霜雪還要冷漠。
青年就手抓過地上的戎衣,也不穿,胡亂往身上一紮。
“中庶子?”盛堯震驚。
謝琚沒理她。沒整理儀容,一個箭步衝到旁邊,一把抓住那匹正在啃草皮的白馬韁繩。
翻身,上馬。
一氣呵成,這桃花似的青年坐在馬上,迫切地左右掃視,餘光匆忙地掃過盛堯一眼。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