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皇太女代天子狩 大駕前驅,三軍馳逐
劇烈的喘息, 肺部像著了火一樣。手指血泡破裂,黏糊糊地粘住扳指。只有心在狂跳,咚,咚, 咚, 像是要和那鼓點應和。
“駕!”
少女厲喝一聲, 不再看倒斃的瑞獸, 縱馬越向三驅的圍布。
她不要再在那個虛假的圍子裡, 射些圈養的、呆傻的鹿。這條命本就是自太廟裡撿來的,既然是冬狩, 那便要見真正的山川,真正的虎狼。
白馬乃是履戰的良駒,見血激奮,長嘶一聲, 潑刺刺放開四蹄,載著玄甲的少女,徑直撞碎了精心編織的“仁德”羅網,朝著獵苑深處的蒼莽林木衝去。
太僕卿張大了嘴,手裡的令旗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東宮戎車飛馳而過,謝琚換了一匹青色驄馬, 襟袂當風,掠過那群目瞪口呆的禮官,從虞人手中奪過一杆繡著猙獰獸首的“獲獸旗”。
“殿下大獲——!”
青年在馬上朝天一舉, 朗聲大笑,這面只有真正獵得才能豎起的卷旗,在風中呼啦啦展開。
“為皇太女賀!”
“為皇太女賀——”
後面, 憋了一肚子氣、被塞在隊伍末尾吃塵土的鄭小丸和內衛們,高聲呼喊。
“那是咱們殿下!”鄭小丸拔劍高呼,“咱們的殿下!內衛聽令!”
數百名內衛轟然應諾,硬是從儀仗後衝開一道口子,緊緊追著那匹白馬,呼嘯而出。
“為皇太女賀——!”
身前東宮率更令們大驚失色,慌忙催馬起拔。
衛率啟行。
這一動,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冬狩,從來都不是幾個人的遊戲。這是國之大典,權力的演武場。
“殿下入林苑了——!”
軍陣之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大約是悲壯的鼓聲起了效用,緊接著,呼喝聲起,聲浪滾滾,
儲君挽得丞相名弓,策著丞相名馬,對於謝巡手下這些早經戰陣的軍士來說,能開硬弓,一箭斃命的年輕主君,總比只會拿著玩具畫弓擺樣子的泥塑菩薩要強上一萬倍。
“為皇太女賀——!”
赤色的主帳下,謝巡聽見喊聲,紫袍獵獵。眯起深陷的雙目,
“好折鴻。”老權臣厲聲道,“老三的好手段。”
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名將。事已至此,若讓皇太女孤軍入林,那還算甚麼冬狩?豈不讓天下人看中都軍紀渙散的笑話。
謝巡弓下身,緊緊抓住臺案,面沉如水,一揮手中白旄,是代天子征伐的號令。
“君王已發矢!三軍何在——!”
“中軍,建麾!”
這聲令下,赤色營帳前,高達三丈、名為“大麾”的指揮旗緩緩立起。
“眾將聽令!”
“既然殿下要以此明志,”聲音沉如洪鐘,“那便讓翼州的人好好看看,甚麼叫中都兵馬。”
霎時間,原本還算安坐的公卿百官,成了被沸水澆過的螞蟻。
這是大閱!皇太女已經衝出去了,按照軍律,誰若落後,便是“失律”,要按軍法從事的!
“備馬!快備馬!”
公卿們手忙腳亂地爬上戎車,武將們則興奮地翻身上馬。
“大駕前驅——!三軍馳逐——!”
行轅前的軍司馬扯動大麾,旗杆搖動,指向正北。
隨著這一指,十二面建鼓依次響起,由緩至急,催動軍陣。數名傳令飛騎插著雉雞長羽,手舉號旗,向左右穿去。
“嗚——嗚——嗚——”
更加急促高亢的牛角號聲,自四面升起。
後陣裡紛紛射起押陣鳴鏑,這些響箭一過,獵苑騰起了震天動地的回應。是萬名甲士同時撼動甲冑、兵戈相擊的轟鳴。
圍攏在前方的帷幔被各營力士奮力拉開。
天地豁然開朗。
獵場不再是眼前這一小塊平地,成了前方深邃幽暗的崇山峻嶺。
綿亙的黑色鎧甲團團蠢動。
盛堯腳下的大地開始顫抖。她騎在馬上,迎著風,看見前方曠野山林之上,無數旌旗拔地而起。
一聲淒厲長角號聲,她回過頭。
陡然間,身後的軍陣散開。
“行獵——”
蹄聲颯沓,從側面向她包來,旗幟繪著朱雀七宿,鞍側掛著紅纓。是中都軍“五校”中的“越騎”校尉所部。皆是精選的偵騎與內附精兵,身披輕甲,座下河西悍馬,自左翼疾馳先導而去。
“左纛啟行!右纛跟進!”
白虎旗下,有鷂鷹飛過。“長水”校尉麾下宣曲胡騎,徵發自烏桓、鮮卑、狄戎,頭戴皮帽,只穿窄袖胡服,揮舞著彎刀長索,口中唿哨,向右翼呼嘯延展。
中軍大開,“屯騎”校尉所轄。是具裝的重騎,分作三股,望著她馬首的方向,嚴峻地突入獵苑腹地。
後方安車和戎車群裡,本是她所應在的“大駕”中軍。黑色的玄武旗自後壓上,“步兵”與“射聲”,步卒手持盾戟,弓弩手引而不發,那是拱衛天子的精銳。
此刻儲君既然當先,中領軍、中護軍號旗招展,中軍一轉而為前驅。
大駕前驅,十足鼓舞壯烈。三軍奮迅,剎那間前後左右皆是呼喝之聲。
盛堯大口大口地吸氣,此刻身臨其境,才感到自後而來的壓迫。這就是謝巡足以挾天子的利刃。
也是他立皇太女的本錢。
她不敢回頭,只能拼命策馬狂奔。身後奔騰般的攢動,讓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浪潮尖端的一隻孤舟,稍有不慎,就會被身後的巨浪拍得粉碎。
虞人舉著巨大的“旌”,在山頭指引獵物方向。中壘校尉指揮步卒,手持金鼓,放出獵犬驅趕山林裡的活物,就是所謂的“伐鼓淵淵,振旅闐闐”。
野雉驚飛,黃羊奔突,甚至有幾頭受驚的野豬嚎叫著衝出灌木。
“左軍!合圍!”
兩支鳴鏑,左側煙塵滾滾。自土丘上衝下朱盔錦纓的騎兵,是禁軍的虎賁。盛堯遠遠眺望,見那騎兵之後,跟著上百名身穿赭衣、手持長戟的徒隸軍。
這些自罪囚和惡徒中選出的健卒,戴罪亡命的死士,個個不穿甲冑,以示悍不畏死。司隸校尉謝充身披黑甲,手持長刀,陰沉地站在這橫衝的虎賁之側。
旗幟牽引,如同活物一般開始流轉。蒼龍轉角,朱雀翔舞。上萬兵士,以盛堯的馬首為圓心,開始了一場誇耀的圍獵。
謝綽早已立在中軍,他一身銀甲,摘下背後長弓,身後數名越騎精銳,跟著他從大駕前側縱馬馳出。
行狩,天子先射,諸侯次之,卿大夫又次之。
後方的諸卿們,也終於策馬趕了上來。既是冬狩,人人皆可彎弓。不僅是娛樂,也算遴選,向權臣、向儲君、向同僚展示武勇的絕佳機會。
客場一側,庾澈立馬在後。
他皺著眉。
看著漫山遍野的旌旗和如臂使指的軍陣,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梧山鳳凰,臉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謝巡老邁,但由他親手組建出來的中都軍,確實還是天下一等一的精銳。
而在這煙塵滾滾的最前方。
身穿黑犀皮甲、頭戴鶡冠的少女,就像是一個誤入戰場的孩子,卻又像是一面最鮮明的旗幟。
她在前面跑,三軍在後面追。
因為她不肯停下,所有人都被迫跟著她捲入了這場狂暴的旋渦。
“快點!再快點!”
盛堯伏在馬背上,喘著粗氣,眼睜睜看著那騎兵是如何在賓士中變換隊形,如何在軍司馬的旗幟下分進合擊。
兩翼的騎兵開始向中間擠壓。蒼龍旗與白虎旗在視野的盡頭交匯。
身側忽然傳來破空聲。
嗖!嗖!
幾支利箭擦著長草飛過,射中了一隻受驚騰起的野雉。
“獲禽——!”
雖然還在中央前方,但“領跑”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她舉起頭,四周都是流矢,眼前全是受驚亂竄的野獸。
麋鹿、野豬、黃羊,甚至還有幾隻受驚的豹子,在騎兵驅趕下,瘋狂地逃竄到中央。
遠遠見謝充騎在一匹渾身漆黑的河曲馬上,單手持刀,獨目森寒。他也不用弓箭,拖著那柄長刀,策馬逼近一頭驚慌失措的黃羊,馬速極快,藉著這衝勢——
噗。
黃羊頭顱飛起,血濺在謝充甲上。他勒住馬韁,對身後部曲擺擺手。
立時有虎賁騎兵飛馳而至,翻身下馬,拔出腰刀,利落的將黃羊左耳一割。
“司隸校尉獲黃羊一!”
虎賁將還在滴血的左耳扔進鞍旁皮囊。裡頭已經鼓鼓囊囊,不知裝了多少。
謝充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半分獵得獵物的喜悅。
“二哥好刀法。”
另一側,謝綽白馬銀甲,手中長弓滿月,一箭射落半空驚飛的大雁。
他身後的越騎立刻豎起一面赤色的“獲獸旗”。謝綽讓人撿了獵物,另搭上一枝羽箭,頗有風度地擦了擦箭頭。
“殿下就在前面,”他微笑道,“咱們作臣子的,也該去護駕了。”
“護駕?”謝充獨眼掃過林木深處,“老三,你是想去看她笑話吧?那丫頭衝得那麼快,真以為這深山老林裡,只有兔子和黃羊麼?”
他說罷,催起戰馬,帶著虎賁和徒隸,自側翼包抄上去。
……
隊伍逼近山林,陣型便依地勢散開。變成了漫山遍野的殺伐追逐。
“中軍有令——射者中!逐者獲!”
傳令騎兵背插五色背旗,穿梭在各營騎之間。
“獲——!”
“虎賁中郎將!獲麋!豎旗——!”
“屯騎營!獲黃羊三頭!大獲——!”
急著獲功的將軍、郎官和世家子們,為顯示武勇,或不滿目前的獵獲,都不甘心只打合圍中的野獸。各自帶領親兵營衛,往山林更裡處去,試圖蒐羅更龐大的獵物。
盛堯並不關心這些人正在進行怎樣的野心較量。
她只覺得風很大,樹影在眼前飛快地掠過。跑得也太快了,快到她幾乎要從馬背上顛下來,只能死死抓著韁繩,雙腿被磨得火辣辣地。
白馬聽到熟悉的進軍鼓角,更加激動萬分,不止發足狂奔,幾次想要帶著她往山林深處鑽,都被盛堯狠狠勒住。
“來福,”她喝道,“來福!冷靜點!”
但這烈馬不聽她的,顯然興奮到了極點,似乎極為適應這種軍馬奔騰的戰場,又或者對背上的主人十分自信。尋著獸徑,越過溝壑,搶在偵騎前頭,就往古奧的林木側近飛馳。
盛堯很是發愁,左右環視,既不好傷了謝琚的愛馬,也不好叫鄭小丸。畢竟事前說好,讓她進林苑之後,就帶著內衛們逐個尋找較為薄弱的地方。
她回頭看看,此時跟上護衛皇太女的,是東宮衛率和屯騎營的具裝重騎。
“殿下!當心!”
前方地勢變得崎嶇,灌木叢生,古樹參天。光線在這裡變得昏暗,連喧囂的鼓聲似乎都被這深山老林吞噬下去。
盛堯也想當心。騎士衛率們輾轉不靈,被林木阻隔,落下了老遠。
尋常戰馬,到了這種山地林間,往往會因視線受阻或腳下打滑而驚慌失措。
可這匹白馬,卻像是回了老家一般。明明是北地的高大馬種,卻能敏銳地避開腳下的樹根和陷坑。每一步都踏得極實,甚至懂得在陡坡前蓄力,在灌木中低頭。
盛堯在馬上試圖保持平衡。啊。太怪了。世上怎麼會有人這樣訓馬。
陡然間白馬急停,前蹄高高揚起,發出警示的長嘶。她猝不及防,險些被甩下馬背,趕緊拽住鬃毛。
一陣粗重渾濁的噴氣聲從灌木叢後傳來。
灌木搖晃不止,積雪撲落,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哼哧著鑽出陰影。
這畜生渾身鬃毛豎立,獠牙外翻,嘴角掛著白沫,顯然是被驚著了,正是發狂的時候。
通紅的小眼睛盯著馬上的盛堯。野豬前蹄刨土,嚎叫一聲,低頭便撞。
作者有話說:引用參考:
凡射,共獲旌。獲旌,獲者所持旌。(《通典》)
天皇冬狩如行兵,白旄一麾長圍成。長圍不知幾千裡,蟄龍震慄山神驚。長圍佈置如圓陣,方騎雲屯貫魚進。千群野馬雜山羊,赤熊白鹿奔青麞 (《元詩選·耶律楚材·扈從冬狩》)
(禁軍)五校者,一曰屯騎,二曰越騎,三曰步兵,四曰長水,五曰射聲,俱掌宿衛兵。所謂大駕鹵簿,五校在前是也(《申鑑並注》)
屯騎校尉,步兵校尉,越騎校尉,長水校尉,射聲校尉。五校並漢武帝置。越騎掌越人來降,因以為騎也。長水掌長水宣曲胡騎。長水,胡部落右也。胡騎屯宣曲觀下。射聲掌射聲士,聞聲則射之,故以為名……漢東京五校典宿衛士(《宋書·百官志》)
行圍分為馳獵、追擊、阻截、聚殲等幾個步驟……由遠而近繞圍場而布圍,兩翼前各數騎擁纛飛馳。兩翼布圍隊伍軍旗搖動,吶喊鳴金,壓山而下,前哨進,後隊依次而發,依山川大小、道路遠近,最後形成15公里、25公里以及三四十公里的人並肩、馬並身的地步,嚴嚴實實的形如鐵桶一般的包圍圈(《清帝當年木蘭秋獮的行圍過程是怎樣的》)
天子諸侯搜狩有常,至其常處,吏士鼓譟,象攻敵克勝而喜也。疾雷擊鼓,書曰:前師乃鼓拊噪,亦謂喜也。其曰鼓、遂圍禁者,即冬狩所謂中軍以鼙令鼓,車徒皆作……獲者取左耳……但大閱之禮,其徒車為甚備耳(《東巖周禮訂義》)
方馳千駟,驕騎萬帥,曲隊堅重,各按行伍,三軍芒然,窮沉鬱與(《羽獵賦》)
振師五柞,習馬長楊……羅千乘於林莽,列萬騎于山隅,帥軍碎陸,錫戎獲胡(《長楊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