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萬一被廢了 應該是要給我殉葬
盛堯覺得自己的腦子大約是被這些奢侈玩意給燻蒙了, 以至於每個字都聽得懂,合在一起卻完全不解其意。怔怔地看著庚子湛,好半晌,才從那張帶笑的面容上, 艱難地拾掇回自己的神思。
這人怕不是也有甚麼瘋病。她下意識地朝謝琚看去, 想從他臉色裡尋摸出點甚麼, 譬如“這人是誰”或是“他想幹嘛”。
可謝琚就回覆成了一尊完美無瑕的冰雕, 動也不動, 打定主意不去看她。此時眼睫低垂,只反覆撚著手裡的茶盞邊緣, 好似正在思考要把它砸到誰的頭上。連青珊瑚耳墜,也安靜地貼著頰側,不曾搖晃分毫。
“子湛先生,”她狐疑地開口, “你是不是……也有甚麼舊疾?”
怎麼如今都中的聰明人,都流行說些瘋話?一個要當皇后,一個要當妃子,這儲君之位,難道是甚麼招攬怪人的幌子不成?
庚子湛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連頰側那個小渦都加深了許多。
“殿下有趣。”他好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在下身子康健得很, 並無舊疾。只是上回在三日醉樓下,只能遠遠瞧見,”
酒樓底下果然就是他, 這年輕人唇角勾起,
“今日總算能大大方方地坐在殿下對面。”
盛堯抱著手臂,一聲不吭,等他把話說完。如此蓄謀已久的蹊蹺人物,鬼才信他。
“所以呢?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庚子湛悠然一笑,繞過視線,真的朝謝琚舉了舉杯,“在下不才,願為殿下分憂。中宮既定,儲貳未立,多一人輔佐,嗯,殿下,所謂多子多福嘛?”
是一回事嗎!盛堯把茶盞一撂。
叮鈴。
她轉頭,見謝琚端起茶盞。青色在頰邊輕輕一動,映著寒冰般的臉色,蒸騰的熱氣都驟然少了些許。
“殿下既然與謝充作對,顯而易見,殿下與謝家,並非一條心。”
庚子湛權當不曾看見,或者說他就是故意的,只是笑眯眯地對盛堯說,
“當今天下,禮樂征伐,不出於人主,誅暴選賢,議在於強臣。”
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甚麼誘人的秘密:“殿下,丞相當真是鐵了心要扶立一位女皇帝嗎?您的皇后姓謝,已經是萬事俱備了,可為何您至今仍未登基?又為何遲遲不與四公子大婚,以‘陰陽合德’之說,坐實這天命呢?”
青年別有深意地瞟過謝琚,那挑釁的意味全不遮掩。幾乎是明示這個未來的“中宮”,不過是謝氏另一條鎖鏈罷了。
“殿下當真以為,憑著一個‘陰陽合德’的讖緯,就能安安穩穩地坐穩這天下?”
安安穩穩——她恐怕從來沒有安安穩穩過。盛堯納悶,這個人怎麼會覺得有人能安穩地坐天下呢?
還沒等她琢磨完,庚子湛又搶上一句:“那麼,多結好一個強臣,對殿下又有甚麼不好?”
這北方來的探子,不僅知道她的處境,甚至連她與謝氏之間那微妙的嫌隙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還在公然挑撥離間,想在謝家的牆角里挖個坑。
不要理會,不要理會。盛堯告誡自己,這是個大坑,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她沉默半晌,決定裝傻,避開了這個要命的話頭,反問他:“那你呢?利用我解決流民,對你有甚麼好處?”
“幫殿下,就是在幫自己。”庚子湛靠回身,神情變得嚴肅,“如今尚是寒冬,能從岱州一路捱到都中的,不過是僥倖的一小部分。”
“待到開春,田地荒蕪,人們急於耕種,此時若是解決不了,這些活不下去的人,絕了中都的念想,便是要往北去尋活路。與其讓他們去往翼州,衝擊防線,倒不如在下先助殿下,將這麻煩變成您的助力。”
看似悲憫,實際都是利害。
原來如此。高昂坐鎮北方,最忌憚的便是後方生亂。數萬流民若是北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有所求,那便好辦多啦!比那雲山霧罩的故弄玄虛強!
盛堯精神一振,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只要不是真的想當甚麼妃子,一切都好商量!
她將手臂往案上一擱,顯出談判的架勢,問他:
“你家將軍,想讓我做甚麼?”
“不是讓您做甚麼,”庚子湛笑道,“是看您能做甚麼。殿下若能解此危局,我家將軍,自當奉上誠意。”
這才是他此行目的。
盛堯點點頭,心裡石頭落了一半,但還有個最大的疑問。
“你究竟是誰?”她最後問道。
能代大將軍做這種決定的,絕不可能是個無名之輩。
庚子湛站起身,對著盛堯長長一揖,
“汾陽處士,箕山外臣。”青年的聲音清朗,帶著幾分自矜,“不過區區一個白衣。”
盛堯咬著牙,恨不得把手裡的茶盞扔過去。
他收回手,語聲卻帶著最後一些挑釁的笑意:
“殿下慢慢考慮。子湛在都中,還要再停留些時日……隨時恭候佳音。”
他轉身就走,步子卻輕慢,經過謝琚身側時,忽然微微俯身,用明白的聲音道:
“謝四公子,強臣欺主,且不說皇太女,便是皇后之位,也有廢立之患,您那個位置……坐得是那樣穩的?”
這人是真不怕死啊!
盛堯緊張地看向謝琚,生怕他忽然就暴起拔劍。
然而謝琚只是轉過眼,連一個字都沒回,甚至連眼神都懶得給一個。
庚子湛長笑一聲,推門而去。
真是隻難對付的狐貍!翼州怎麼出了這樣個麻煩人物!
盛堯絞著雙手,愁得要命,覺得自己都快要被溺死在這滿室的香味和陰謀裡頭了。
流民,妃子,翼州,高昂,謝巡……
還有旁邊這條正在散發冷氣的魚。
神女在哪兒?神女在這裡發呆,神女想回家。
盛堯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雜七雜八,可惜這鍋粥卻沒辦法端給那些流民吃。
她盯著幾乎沒動過的烤乳豬,油脂微微反光,彷彿還在滋滋作響。
錢糧從何而來?安置於何處?開春之後,上萬流民湧入,又要如何?
“阿搖?”
她這個“天命所歸”的皇太女,除了在心裡發些空泛的善心,還能做甚麼?連自己的內府都喂不飽,有甚麼資格去餵飽那數千張嘴?
“……阿搖?”
盛堯伸手去扶腦門兒,完全忘了身旁還坐著別人。此時滿心都是些在泥沼裡掙扎的眼睛,哪裡有心思去搭理一條魚。
謝琚正看著她。
她越想越是頭疼,越想越是無力。趴在桌案上,將臉埋進手臂裡,唉聲嘆氣。
忽然,眼前光線一暗。
叮鈴。
一聲清脆冰冷的鈴響,貼著耳廓響起。
盛堯一驚,還沒來得及抬頭,沉和又危險的氣息便當頭壓了下來。
有隻手按在她身側的桌案上,另一隻手撐住了身後的憑几。她整個人,瞬間被圈進一個由手臂和桌面構成的狹小空間裡。
謝琚俯下身,離她很近。太近了。
茜色的衣袖垂落下來,幾乎要拂上她的臉龐,暗色將她完全籠罩。幾縷烏黑的髮絲自他側邊滑落,垂布流離,堪堪懸在眼前,癢癢的。
看得清他纖長眼睫上沾染的微光,臉上觸到他平穩卻略顯沉重的呼吸。
“你……”
她嚇得往後一縮,後背卻抵上桌案,退無可退。
“好玩嗎?”
謝琚探過身,少了平日裡那份悠悠然的安閒,宛如一塊被冰雪磋磨的玉,冬日的冷冽之外,迎來他身上帶著慍怒的溫熱吐息。
可就在這瞬間,從滿是怒火的眼眸深處,她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明白的鋒刃意味。
對了。
白馬撞殿,在酒樓裡寫下“綽”字,在陶窯前拔劍相向……
啊哈。
盛堯——靈機一動。
既然這人可能不全是傻子,還知道生氣,那事情,或許就能用些了!
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讓人容易腦子發昏的臉,盛堯忽然就不怕了。
“子湛先生……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是不是?”
打定主意不去看他,視線飄向一旁價值不菲的筵席,長長地嘆口氣,臉上露出萬萬分的欽佩與苦惱。
白狐裘下,這茜色衣袍的青年,皺起眉。
“是啊,”自言自語,“庚先生真是智慮深沉,非同凡響。幾句話,便將這天下大勢剖析得如此透徹。”
旁邊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盛堯愁眉苦臉地閉目深思:“可我能怎麼辦呢?這數千流民,衣食無著,我經驗不足,若是處置不當,只怕真要釀成大禍啦。”
如此懊惱萬分,撩開一邊眼睛縫兒,瞧他的神情。
少了些溫順閒雅的情態,那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地,昳麗的面容便顯出侵略性的鋒利。
好傢伙,生氣了,真生氣了。
盛堯心裡的小鼓敲得飛快,絕望地仰起臉:“實在不行,就只能再去找找有沒有想買官的……”
雅間之內,安靜得可怕,只能清楚地聽見兩人糾纏的呼吸聲。
盛堯決定再添最後一把火。
“萬一我鬧出不好——被廢了,或是被殺了,”小心翼翼,“你說,皇后是不是要給君主殉葬的?”
……
沒甚麼反應。
正在盛堯左右權衡,是再威脅幾句“咱們死一塊兒”,補上點兒“庚先生也許有辦法”,還是再多誇幾句有用時,
便見青年思慮般的盯著她,眸子裡的怒火似乎稍稍沉澱。一點冰冷的譏誚浮了上來。終於,緩緩地站起,鬆開了對她的壓制。
周圍的空氣重新流動,盛堯鬆口氣,悄悄地觀察他。
謝琚迴轉身,抄起案上一支未用過的銀箸。
兩指發力,那支銀箸便在他手中,被硬生生地彎成了一道弧形。
噹的一聲。
銀光忽閃,彎折的銀箸從空中劃過,投進那鼎煨得爛熟的熊掌羹。
只留下半截露在外面,宛如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獵苑。”
他冷冷地說。
哦吼。盛堯在桌子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