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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想 你當真想做皇后?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18章 想 你當真想做皇后?

暖亭之內,霎時沉寂。

天光映照,箭簇折射出一點幽亮的寒星,正對著謝琚咽喉。只要謝綽的手指稍稍一鬆,這根羽箭便能洞穿他四弟的頸項。

鄭小丸拔劍出鞘。立刻有個白麵長鬚的屬官按劍兩步,擋在她面前,面色陰沉。盧覽托地躍起,從後橫身將鄭小丸死死抱住。

“都別動!”

盛堯仍然怕的要命,心裡怦怦直跳,從席上站起身,按住鄭小丸握劍的手,將她和盧覽一起推開。

謝綽身後的屬僚們也齊齊按住刀劍,神情冷峻,亭內亭外,殺機陡起。

唯有箭鋒所指之人渾然不覺。似乎對近在咫尺的死亡毫無概念。

那手腕微動,銅鈴輕輕搖了一聲。

叮鈴。

鈴聲清脆,響在這暗啞的對峙中,很是詭異。

“三哥,”他微微一笑,溫柔平和,“這個不好玩。”

“是。”謝綽笑道,目光沉靜如水,手指穩穩扣著弓弦,“天意既在季弟,想必區區凡鐵,是傷不得分毫的。季玉,你說對麼?”

……這真的是親兄弟嗎?這是仇人吧!

這就是謝丞相屬意的繼承人?

盛堯咬咬牙,打起精神,看看鄭小丸,又看看盧覽。

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將要刮擦到喉嚨。

她把狂跳的心臟壓回裡頭,狠下意志,欺身向前,趁著謝綽手秉弓箭,一把抓住他腰間佩劍的劍柄。

謝綽正滿引弓弦,沒料到她會突然逼近。盛堯根本也不管甚麼禮數,回手便拽。

“殿下!”崔亮與盧覽齊聲驚呼。

四周彷彿被抽提著拉遠了。她只感覺到劍柄涼的不行。

誰也沒想到這所謂的皇太女會突然發難,眾人不及阻攔,佩環紛亂,鏗鏘一響。

劍出鞘。

謝綽大驚,回身便要去格擋,不待他放下弓箭,盛堯雙手握住劍柄,用盡全力,朝著他旁邊的檀木案几,徑直劈了下去!

哐當!

一聲巨響,木屑橫飛。案几被她從中劈開,斷口參差,案上的茶盞杯盤狼藉碎裂,茶水騰起白茫茫的蒸汽。

溫熱的水珠潑濺到眾人身前,謝綽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的佩劍,正插在身側半尺之處,劍身還在嗡嗡震顫。

滿座皆驚,全無一人敢說話。

茶水順著斷木滴落在地。

答。

滴答。

連謝綽也因此暴烈而退了兩步,長弓低垂,手中的弓弦微微一鬆。

“領軍將軍!”

盛堯雙手握劍,抬起頭,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直視著謝綽,厲聲喝問:

“這是在質疑我的天命嗎?!”

劍尖上指,茶水沿著劍身血槽反折流下,又從指間滴落。

謝綽笑容收斂,緩緩放開弓弦,看著眼前這個持劍而立的少女。

“若有質疑,君侯當即刻回府,以此弓此箭,叩問於丞相!”

盛堯反手將劍尖往地上一頓,這劍比她手臂還長,“若不質疑,那還有甚麼可占卜的?!”

謝綽臉上變色,露出了真正的訝異。緩慢地將指向謝琚的弓收起。

“殿下息怒。”他臉色變幻不定,將弓遞給身後的屬僚。過了片時,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殿下說的是。綽只是……久未見四弟,與他開個玩笑罷了。”

玩笑。拿這種要命的玩意兒開玩笑,你們謝家人真是讓地府都覺得親切。

謝綽走上前,繞過被劈開的桌案。

“給殿下奉茶。”他向身後點點頭,便有侍從慌張過來,收拾案几。謝綽伸手示意,眾人按下氣氛,重又入座,復又親自為盛堯斟上一盞熱茶。

他俯身將茶盞雙手奉上,盛堯卻不接,只是皺著眉頭,將那柄沉重的長劍還入他腰間。

錚地一聲,長劍歸鞘。

“古人云,射以觀德。”盛堯揚起頭,將麻得發抖的手背到身後,“君侯好射術,我今日已經見到,至於‘德’嘛……”

“咱們心知肚明。”

“殿下過譽。”謝綽也不惱,“殿下雷霆威重,心資玲瓏,綽今日方才領教。”

他收回茶盞,自己飲了一口,目光卻越過盛堯,掃向自始至終都未曾動過的謝琚。

“倒是很得殿下寵愛。”

……

啊?

盛堯發呆,盛堯疑惑,我是這個意思嗎?

“……殿下可聽說過,”謝綽在她走神時問,“我四弟,此前是何等模樣?”

這人武藝又好,說話又慣於咬文嚼字,盛堯頭疼得很,恨不得立時就走,偏偏他要在這裡慢慢相談。

“有所耳聞。”她還在被那句寵愛震驚,含糊應道。

“哦?”謝綽放下茶盞,“那殿下聽到的,恐怕只是些皮毛。沙盤推演,我三戰三敗,皆負於他一人,當時都中都道:‘謝氏四子,琚玉最賢’。”

他停頓片時,冷冷一笑,“殿下,這等聰明驕傲的人,會因為母親亡故,便傷心過度,變得痴傻,說出要當皇后這等荒唐言語麼?”

他搖頭。

盛堯身上稍微出汗,都能感覺到盧覽在席後坐立不安,此事正是讖緯之說的根基。

“三公子小心說話,”她試著沉下臉,“中庶子因為母親去世害了心智,這是人倫常情。”

“是麼?”謝綽輕笑一聲,閒適地靠上憑几,“母喪之痛人皆有之。可一個士族男子,若真要做了皇后,我這弟弟,心裡難道就不怨恨殿下嗎?”

他不再看盛堯,轉而對謝琚道:“季玉,你告訴三哥,你當真想做皇后?”

盛堯也看著他:千萬別亂說話,求求你了祖宗,隨便裝個傻就行!

謝琚始終垂眼正坐,聞言抬起頭,掃過兄長,又轉向盛堯,似乎停頓了相當久的時候,忽然臉上泛起紅暈,顯得有些不安。

“想。”

盛堯:“……”

謝綽的笑容稍微隱去,向前傾身,

“看,我如何能信?”他攤開手,神情坦然,“這幾年來,我一直派人盯著季玉。我以為這瘋病是障眼法。可這幾年,他確實甚麼也沒做……這,才是我至今還信他三分的原因。”

聽聽,這是人話嗎?這就是大大方方地告訴她,他謝綽已經監視了謝琚好幾年,就差把人翻過來裡裡外外都抖落一遍了!兄弟情誼簡直比外頭的數九寒天還涼。

“殿下,”謝綽話鋒一轉,“連我都不能全信。您又要如何將您的天命,安安穩穩地繫於這樣一個變數之人身上呢?”

盛堯看著站在側近的那條魚,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也快被劈成兩半。這得怎麼說?“對啊對啊我也覺得他很有古怪不如把他扔了”?

就在她進退維谷之際,一道煞風景的響動,突地攪亂了這奇特的氣氛。

是木頭碎裂的“咔噠”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方才還安靜侍立的謝琚,俯下身,從那張被劈壞的案几斷口處,拈起一小塊木刺。

她手上忽然暖和,盛堯低頭一看,原來是被謝琚抓住手腕,將木刺塞進她的手中。

謝四公子似乎對兄長的詰問毫無反應。茜色的衣袍微動,珊瑚墜輕輕搖晃。他冷淡地轉回身,一反常態。

盛堯抬起頭看他,尋思也難怪謝綽多年耿耿於懷。雍容公子,瓏松玉刻,這風儀確乎仍然很好。現今他不曾在笑,就顯出些尖銳似的危險。

“阿搖,”謝琚忽然回過頭,平靜地問,“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回家?我想回去了。”

盛堯如蒙大赦。真的,從來沒有覺得謝琚的聲音如此悅耳動聽過。

“雪大了,”她朝謝綽虛虛一禮,“君侯,告辭。”

謝綽點點頭,與眾人回拜後,便當先起身,親自將他們送到暖亭之外。臨行時突然從屬官手中取回那柄長弓,雙手奉上。

“這柄弓名為‘折鴻’,曾隨家父征戰。今日贈予殿下,一為請罪,二為祝願殿下將來能開弓折鴻,箭定乾坤。”

盛堯皺眉:“君侯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弓太重,我拉不開。”

謝綽轉過身,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冷笑。

“總有一天,會的。”

盛堯不置可否,也不再給謝綽任何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鄭小丸與盧覽連忙跟上,一行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郊外別業。

天光後,謝綽獨自立於暖亭,目送他們遠去,久久不語。

直到那幾人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視野盡頭,他才緩緩轉身,對身旁的僚屬吩咐道:

“自今日起,別苑的耳目,再加一倍。”

僚屬一愣:“君侯,這……”

謝綽點頭。

“父親……為我們擇了一位了不得的傀儡。”

*

回去的輜車上,盛堯抱著那張沉重的折鴻弓,只覺得手臂痠麻,心裡怎麼也沒法安生。因此偷偷掀開車簾,去看外面騎在馬上的謝琚。

他挽著白馬,依舊走得從容,只是不再與她並駕,風吹起衣袍,亮色在灰白的天地間,顯得有些孤單。

“阿覽,”盛堯朝旁邊靠靠,“你說……他到底是不是很不正常?”

“是不正常。”盧覽冷靜附和,“所以謝三公子說的話,雖然是挑撥離間,卻也不是毫無道理。殿下,您須得時時刻刻記著,他姓謝。”

他姓謝。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

“所以謝三郎才高明。”盛堯覺得更加頭疼,“他知道我動不了中庶子,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挑撥。”

蛐蛐剛剛叫罷,盛堯心裡頭,又跳出幾百只兔子開始蹬腿。

但那箭是真的。謝綽扣在弓弦上的手指,也是真的。

盧覽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您是主君。”

“我知道……”

“主君,便不能有退縮之心。”盧覽嚴峻地與她指出,“君臣一體,榮辱與共。您若敗了,別說他,咱們焉有活路?殿下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

盛堯愣愣地聽著,心裡那幾百隻兔子,總算消停了些。

對,她甩甩頭,重又振作。

皇太女身上如今擔著這麼多人的生死干係。以後她的面前將會有更多人,對她說各種話,似此多作擔心有甚麼用?尋個機會私下探探,再把案几賠了才是正經。

*

回到別苑,天色已晚。

盛堯心裡記掛著事,一下車便吩咐盧覽:“去庫裡挑一套最好的檀木案几,明日一早給中領軍府上送去。再備些安神的湯藥,給西廂送一份。”

可出乎她意料,謝琚當先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侍從,一言不發,竟連晚膳都沒等,甚至沒像往常那樣黏在她身邊,徑直回了西廂房,將門一關,便再沒了動靜。

盛堯派人送去的湯藥和晚膳,都被守在門口的謝府侍從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只說:“四公子已經歇下,不許任何人打擾。”

一連兩日,都是如此。

西廂房那扇門,就再也沒有開過。倒像是一條沉到水底最深處,再也不肯浮上來的魚。

想他才被親兄弟拿弓箭當面指著,盛堯揉一揉臉,抖擻精神,自己手下的人,自己得去看看。

當天夜裡,盛堯趁著外府的燈火都已熄滅,悄悄換上身尋常衣裙,連鄭小丸和盧覽都沒驚動,獨自一人,藉著廊下昏暗的燈籠光,摸到了西廂房的院外。

卻不曾想院門虛掩著,裡面黢黑一片,連一絲燈火也不留。往日裡混著名貴薰香的暖氣也消失了,只剩下冬夜裡清凌凌的空氣。

盛堯心裡一沉,猶豫了好久,總覺得那黑影裡藏著些鬼怪,趕緊躡手躡腳推開院門,踩著薄薄的積雪,走到寢殿門前。

她抬起手,儘量把那黑地裡一眼都不看,匆匆叩響房門。

叩叩。

無人應聲。

“鯽魚?”她試探著叫一聲。

裡面依舊寂靜。

盛堯有些發慌,被左右黑得汗毛直豎,加重了些力道,“謝琚?你在裡面嗎?開門。”

回答她的,只有嗚嗚穿過庭院的寒風。

“我才救過你!”

沒人回答。她自己個兒白白擔心了整天,盛堯心裡一涼,又重複說,

“我才救過你!”

她不死心,再用力拉了幾下門,總覺得黑影裡有甚麼將要追過來了,幾乎要喊出聲來,

“謝琚!你不是想當皇后麼!你但凡剩下些神智!就該……你再不開門我……”

話還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甲冑摩擦,

“……那日崔長史便吩咐,西廂這邊要多加巡看,萬不可有甚麼錯過……”

盛堯立刻噤聲,慌忙縮排門廊的陰影裡,心咚咚直跳。要是被崔亮的人發現她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跑到中庶子的房門前,那可真是說不清楚。

腳步聲越來越近,巡邏甲士手裡提著的燈籠,映在雪地上一晃一晃,眼看就要照到她藏身的角落。

她顧不得怕黑,趕緊四下張望,可這院裡空空蕩蕩,連棵能藏人的樹都沒有。眼看燈光越來越近,腳步也越來越響,她急得手心冒汗,只能將自己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那燈籠的光芒即將掃過她臉頰的瞬間。

房門開了一道。

一隻手從門內探出,手腕驀地教人握上,盛堯不及回頭,就被人抱住,拉進了黑暗之中。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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