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馬撞殿,風雪獻梅 茜袍白馬名公子,……
盛堯彈跳躍起,趕快捂住他的嘴。
“噓!”她急急地道,緊張地四下張望,幸好衛士們都在遠處操練,無人聽見這句石破天驚的瘋話。
青年的唇被她溫熱的手心覆蓋,只露出一雙無辜又清澈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動了一動,似乎不明白她為何如此驚慌。
“你在說甚麼呢,”盛堯鬆開手,小聲斥道,“怎麼可能全都殺掉!”
仔細想來,他之所以能說出這種話,大約是因為在他心裡,自己這位“皇太女”是真的無所不能。
“鯽魚,”她將語氣放緩些,“使者是客人,我們不能殺客人。殺了他們,他們的主人會更生氣,會帶著好多好多兵來打我們,到時候,我們就沒有安穩日子過了,你曉得嗎?”
謝琚垂下眼,顯得很是有些難過,半晌,才溫順地點了點頭,又將頭靠回她的肩,輕聲和她語道:“可是他們會欺負阿搖的。”
“我不喜歡別人欺負你。”
“我自有辦法。”盛堯拍拍他的背,心又提了起來。
謝四公子卻將心放了下去。
成了。
當然不能殺使者。他冷漠地想。
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所謂權變,是君子行權之道,反經而合義,度時而立功。
謝四公子將自己掛在她的身上,覺出十分濃重的悲哀。
名滿都中的美玉瓊琚,算無遺策,如今用這種反詐馭心之術,去震懾一個兔子似的黃毛丫頭,為的只是大家能多活幾天。
而且,真的好餓。
為了保命,真是連臉都不要了。
*
諸侯遣使將至的訊息,在幾日之中迅速傳開。出人意外,最先有了傳聞的,並非那頭最兇的北方猛虎,也不是那條自詡真龍的西川惡龍。
先到的是東海老黿的使者,岱州牧田昉的長史,馮溫。緊隨其後的,才是繁昌王盛衍的別駕魏敞。
至於兵鋒最盛的翼州高昂,則毫無動靜,彷彿北境的風雪將一切訊息都輕輕掩過。這種沉默,比任何叫囂都更令人不安。
使者抵達都中的前一夜,又下了一場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宮城,將飛簷斗拱都裹上一層厚厚的素白,天地間一片肅殺。
畢竟盛堯未曾登極,接見使者的地點,設在一處稱為嘉德殿的偏殿。
覲見之日,雪已消沉。天色陰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宮城,彷彿隨時都會坍塌下來。寒風在殿宇間穿行,呼嘯著捲起地上的殘雪,又接連摜上宮門。
盛堯天不亮便被宮人叫起,穿上皇太女禮服。衣袍繁重,雖然細心烘烤得暖了,玉冠卻又冷又硌,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嘴唇緊抿的少女,恍惚間,又回到了太廟冠禮那一日。
她被內侍引著,一步步踏上嘉德殿的丹陛。殿內空曠幽深,光線透入,白日裡仍顯得昏蒙,因此挑起多少火燭,照上冰冷的地面。
公卿按次立起,卻遠不似正殿大朝時那般黑壓壓一片,只是依舊鴉雀無聲。
而謝巡,身著紫袍,腰佩玉帶,先立於下首之側。他看見盛堯,只微微頷首,目光沉靜。
盛堯走到上首座旁,沒有坐下,而是選擇了側旁稍低一些的坐榻。這是她自己決定的,既顯謙卑,也表明自己儲君的身份,而非僭越的天子。
她坐定,眾人拜畢,攏在袖中的手心裡,已全是冷汗。
謁者唱名道:“宣,繁昌王使者魏敞,岱州牧使者馮溫,入殿覲見——”
兩名使者已早到殿門階前,躬身行禮,解下腰間佩劍,交由殿前郎官,雖不似正殿脫履,卻也法度嚴謹。
一人年過半百,身形微胖,穿著岱州郡的官服,是田昉的使者。他一路目不斜視,中規中矩,不發一言。
另一人則年輕許多,約莫三十許,面容俊朗,眉宇間透著傲氣。此人乃是繁昌王盛衍的幕僚,魏敞。目光掃過盛堯時,居然稍顯輕蔑。
唱名既罷,兩人趨至殿中,馮溫規規矩矩地向上首揖禮參見,口稱“殿下”,卻省去了“皇太女”三字。
而魏敞則對著丞相謝巡深深一揖,朗聲道:“外臣魏敞,拜見丞相。” 對座上的盛堯,竟只是微一拱手,道一聲,“見過殿下。”
似此,尊丞相而慢儲君,群臣之中,引起一陣騷動。
未等盛堯開口,謝巡便緩緩道:“二位使君遠來辛苦。不知繁昌王與田使君,有何訓示?”
他用的是“訓示”二字,高高抬起,語氣卻平淡,自有迫人的威勢。
那岱州來的馮溫呵呵一笑,團團一揖:“丞相言重。我家主公聽聞先帝賓天,悲痛萬分。又聞都中有變,特遣老臣前來,一為致哀,二為問安。主公常言,丞相乃國之柱石,有丞相在,我大成便安如泰山。”
既表達了哀思,又捧了謝巡,卻對盛堯的身份避而不談,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盛堯點點頭,不愧是東海老黿,滑不留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繁昌王別駕,魏敞。
只見此人不卑不亢,當中一揖,朗聲道:“繁昌王乃烈祖嫡脈,孝悌仁聞,天下共知。聽說近日宮中變故,日夜憂思,唯恐先帝血脈斷絕。今聞殿下以公主之身,暫代監國,我王既感欣慰,又存憂慮。”
他說公主監國,隻字不提儲位,階下便有臣子相互對視一眼,各各覺出不好。
果然魏敞稍作停待,忽然冷冷一笑,突地拔高聲音,向盛堯拜道:“自古陰陽有序,男女有別。殿下量鳳儀之尊,何苦就於東宮之位?此舉,恐非先帝之意,亦非祖宗之法。”
他向群臣左右四顧,朗聲續道:“王公以為,當務之急,應儘快從宗室之中,擇一賢德子弟,入繼大統,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如此殿下便可退居後宮,享公主之優榮,兩利俱便,天下生民,幸何如哉!”
當場發難。這魏敞,怕是早已奉得有去無回之堅志,殿內人人面色更變。
盛堯的手在袖中緊緊攥著,曉得自己不當開口。身為儲君,即代天子,如何能親自與小臣逞舌辯?此刻她一開口,便落了下乘。這固然是她與謝巡的博弈,但更重要的,是謝巡與天下諸侯的博弈。
因此她做出冷靜無謂的樣子,只是看向謝丞相。
果然,謝巡臉上神色淡漠,微微傾身,道:“先太子與殿下,乃龍鳳雙生,天降瑞祥。太子應劫,氣運歸鳳,此乃天意。別駕遠在西川,不知這都中讖緯,倒也情有可原。”
盛堯微微點頭。
“天意?”魏敞冷笑一聲,仰頭道,“天意民心,豈是幾句讖緯之言可以斷定?謝相以一女子為儲,置祖宗法度於何地?置天下綱常於何地?”
他步步緊逼,轉而看向謝巡,在這百官面前,手中笏板微微一抬,進而道:
“謝相早執宰衡,海內皆知。以令公子之事,行此讖緯之舉,也算得上天下奇聞。欲挾女君,家中又有奇子,謝相的心思,實令天下人費解啊!”
語含諷刺,話鋒一轉,竟是引到了女君讖緯的源頭,謝琚身上。
這便是直叩根本了。盛堯心頭一跳。
魏敞卻不管她,只是朝謝巡長揖及地,臉上冷笑,口中卻高聲道:
“既然丞相為成此‘陰陽合德’之千古奇談,欲以公子為……中宮。敞雖僻處西陋,亦久聞謝四公子才名,玉秀泉澄,如川如陵。高談則龍騰豹變,下筆則煙飛霧凝。此等麒麟之才,緣何久居府中,不為國效力?”
謝巡稍為沉吟,魏敞將懷中笏板雙手一捧,厲聲道,“莫非,是謝相有意藏私麼?今日有幸,魏敞不才,斗膽請四公子出面一見,也好讓我等邊鄙之遠臣,一識都中名士之風采!”
此言乍出,滿殿死寂。旁邊岱州的馮溫撇著眼睛,覷他一覷,籠起手,仍舊沉默,不置一辭。
不可謂不惡毒狠辣。
所有人都知道謝琚瘋了,立志當皇后是天下第一的笑話。魏敞此刻偏偏要提他昔日的才名,再要見他本人,就是要當著滿朝公卿的面,逼著他將自己那個一心想當皇后的傻兒子拉出來示眾。
揭開謝家這樁最大的醜事,盤盤破開這讖緯的基石,狠狠地羞辱謝巡,也讓盛堯這個“皇太女”的處境變得更加荒唐可笑。
盛堯的臉瞬間白了,她看向謝巡,只見老者面沉如水,眼神陰鷙得彷彿要滴出冰來。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死局。
若不召,便是心虛,等同於承認了讖緯之說是謊言。
若召來,真是個瘋子痴兒,在殿上胡言亂語,多麼難堪?只會成為更大的笑柄,讓謝氏和新立的皇太女威嚴掃地。萬一……倘或不瘋,那麼謝氏誅心竊國,覬覦神器之圖謀,也必昭告天下。
這魏敞,果然是繁昌王帳中第一策士,辯才絕倫,左右通謀,一時俱陷。
滿朝公卿面面相覷,殿中群臣,多有謝氏幕僚,人人沉吟,個個束手,此時竟也不知如何應答。左思右想,唯有盡力搪塞為是,但卻又失了威儀。謝巡臉色沉沉,殿內靜得能聽見寒風敲打窗欞的微響。所有人都將目光匯聚向這位權相,等著他如何對付。
就在這難堪的寂靜之中,謝巡即將開口的瞬間——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異響。
音聲清脆,由遠及近,初時還以為是錯覺,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竟是直奔著嘉德殿而來?
“甚麼聲音?”有公卿驚疑不定地回頭。
不是腳步聲,那聲音震動有力,帶著一種韻律,越來越響。
是馬蹄聲!
眾人皆驚,紛紛側目。此嘉德殿雖是偏殿,不若正殿那般森嚴,但也曾是天子議政之所,百步之內皆禁車馬,何來的馬蹄聲,如此放肆,直衝殿門而來?
殿外,殿前衛尉張大了嘴,他認得那匹馬,乃是謝府一匹名駒。因此手按在刀柄上,卻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攔,是得罪權傾朝野的謝相;不攔,是失職之罪。
就在這片刻的猶豫中,那人已縱馬掠過,穿過衛士郎官,轉眼之間,蹄聲急至近前,未有絲毫停歇。
轟隆!
灰塵頓起,人人掩面,嘉德殿厚重的朱漆大門,居然被從外面生生撞開。
空氣驟然一冷。
剎那間,夾雜著雪沫的寒風倒灌而入,殿內燭火搖曳,眾人衣袍被吹得颯颯有聲,駭然起身後退,殿中亂作一團。
一匹神駿非凡的白馬,通體雪練,鬃毛飛揚,連人帶馬,卷著風雪,一齊衝撞進來。
這下變起突然,殿內一時竟無人上前阻當。那魏敞離門最近,被衝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馬上之人身著茜色長袍,外罩的白裘於疾馳中散開,半垂在鞍側。束髮的銀冠撞得掩亂,幾縷髮絲,被闖入的狂風吹得飄搖飛舉。
風雪襲面,反倒襯得他眉目如畫,唇色殷紅,彷彿不是朝向人間宮闕,而是從一卷神仙圖畫中掙脫,振起不屬塵世的清寒。
“護駕!”內侍尖叫。
哪裡待他呼喚?殿前武士皆是精銳,馬入殿時一片鏗鏘之聲,無數刀劍已然出鞘,明晃晃地將那一人一馬包圍。
只是領頭的郎官認出馬與來人,手臂微抬,止住左右,看向謝巡,臉上盡是驚疑與為難。
青年勒住韁繩,白馬人立而起,厲聲長嘶,馬蹄踏上磚石,沓地一響,將滿殿的混亂都壓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番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謝琚看也未看摔倒在地的魏敞,更不理會周圍亂作一團的公卿與武士。只是穿過重重人群,越過森森刀劍,徑直地望向盛堯。
叮鈴。
腕間的銅鈴,在這混亂後的寂靜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微鳴。
他揚起手,眾人看去,見他手裡攀著一支梅花,朝著丹陛之上,遠遠遞了過來。
“阿搖,”
謝四公子揚起頭,瑩然一笑。聲音安潤溫和,彷彿這滿殿的刀光劍影、權謀機心,都不過是尋花路上的點綴,“這裡風雪太大,梅花都快被吹壞了。”
“我替你尋了一支最好看的。”
作者有話說:
引用備註:
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道德經》)
行權,反經而合義者也。故君子行權貴於合義。(道德經集註》)
既度時以立功,亦反經而合義。(《教吏為後筒判》)
嶽秀泉澄,如川如陵。高談則龍騰豹變,下筆則煙飛霧凝。(《盧照鄰集·悲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