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皇太女和她的魚 養在暖水裡的名貴錦鯉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5章 皇太女和她的魚 養在暖水裡的名貴錦鯉

這謝四公子側一側頭,好似沒有聽懂她說了甚麼,只是抿著唇,使他安著長長睫毛的眼睛,看著她,平穩地微笑,微笑得盛堯都止不住地羨慕起來。

看起來不至於很傻,最多不太聰明。

長得也太好看了。

仔細想來,謝四公子那“要當皇后”的昏話,現而今是她不得不應的讖緯,是她風雨飄搖的法統的重要部分,盛堯深吸一口氣,替自己下了決心,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我們回去了。”她說。

話是朝謝琚說的,卻看向謝丞相,點點頭。

眼看這樁婚事……不對,這樁“伴駕”之事已成定局,謝巡將她看一看,也不再多留,只對老黃門令吩咐了幾句,便轉身帶著侍從,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這對古怪的“君臣”。

老謝走了,小謝倒是很順從,任她拉著,步子邁得不大,正好能與她並齊。

盛堯只好硬著頭皮,在內侍宮人的簇擁下往別苑走去。雪地被踩得咯吱作響,兩人一路無話。盛堯低著頭,只敢看腳下的雪地。

她的龜殼,住了十年的別苑,就要被這個莫名其妙的漂亮傻子給侵佔了。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

而跟在她身後的謝琚,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心裡卻早已將這荒唐的世道捶得爛了。

就算被人拿刀架著,逼他輔佐一位皇太女,那至少也該是一位殺伐果斷,性格堅決的儲君。哪怕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也好過眼前這個。

即便將來翻臉無情,好歹也能在諸侯環伺之下撐得久一些,讓他有時間謀劃退路。

絕不會是這種兔子老鼠一樣的小姑娘,被人舔一下手心就嚇得魂飛魄散,牽著他的指尖都還在微微發抖。

盛堯在這冬夜寒風裡站了半個時辰,此時凍得發抖,但還是堅持抓著他。感覺到他的手緊了緊,以為走得累了,或是又要發甚麼瘋,只好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

夜色下,這人的臉真是好看得過分,臉頰上似乎都沾了疏落的月光。

“怎麼了?”盛堯小聲問。

謝琚笑道:“沒事。”

盛堯覺得自己像在哄一個隨時會咬人的貓兒狗兒。因此放緩了語氣,仰頭看他:“我……日後該如何稱呼你才合適?”

總不能一直“你你你”地叫吧。

謝琚沉默。

——如何稱呼?按規矩,宗親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四公子”,如今他領了太子中庶子的職,叫一聲“謝中庶子”也是本分。但這個小姑娘膽子太小,想必是不敢的。

若是她膽子再大些,像個真正的儲君,或許可以親近些,叫一聲“四郎”,也還不錯,有利於自己日後狐假虎威。

或者……謝琚稍稍沉思,若是她再有魄力些,再……再無法無天一些,聲音甜軟些,叫他一聲“琚哥哥”,倒也不是不行。

盛堯見他半晌不語,只是安靜地笑,好似甚麼都聽不懂。略做思考,果然不能指望一個傻子回答。

她問跟在後面的謝家侍從:“他可有表字?”

就中一個較老練些的侍從躬身答道:“回殿下,四公子有字,喚作‘季玉’。”

“季玉?”盛堯問。

侍從應道:“四公子才行冠禮不久,取字時,心智已然……因此丞相便從簡,按伯仲叔季,取了個‘季’字,又因公子名‘琚’,便配了個‘玉’字。”

一番話說得十分含蓄。盛堯卻聽明白了,言下之意,就是取字時人已經傻了,取得很含糊,沒甚麼講究,畢竟是個傻子,不必費心。

當下宗族,取字是大事,謝巡顯然是已經放棄了這個兒子。

季玉。

盛堯點點頭,合著也沒比自個大了兩歲,又將他這現狀與自己的幽禁生涯相互印證,忽然生出點惻隱。

那也還行,多少對他好點,自己也不吃虧。

看著謝琚那張惑人的臉,心裡靈光一閃。對一個傻子來說,“季玉”這兩個字未免太雅,怕是記不住。是得給他起個簡單好記的。

盛堯道:“你如今……神智不很清明,怕是記不得許多事了。‘季玉’二字有些拗口,不如我給你換個稱呼,好不好?”

謝琚看著她微笑。

盛堯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與他說:

“以後我就叫你‘鯽魚’,好不好?”

“就是一條魚,”她從他手裡抽出手,和他比劃,道,“刺多,肉少,勝在鮮活。”

謝琚微笑凝固,彷彿迎面砸來了一句極其複雜的話。

青年沉吟片刻,就在盛堯以為他沒聽懂,準備再解釋時,對她綻開一個更加溫和,卻也略顯僵硬的笑容,點點頭。

……鯽魚。

膽大包天的小丫頭!她怎麼敢!謝琚恨不得立刻將這小姑娘按在名士雅集上——這時候名士們又很是權威了——讓她好好見識見識,甚麼叫風姿特出,甚麼叫美玉瓊琚。

但迎上小皇太女關切的神情,所有的怒火都得壓回去。現在是個傻子。傻子是不會生氣的。

好氣哦,可是又只能微笑。

謝琚眼睜睜地看著盛堯使一種“我為你著想”的慈愛目光望著他,伸手拍拍他的手,以示親近。

於是,在滿心要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的滔天怒火中。

"好呀。"他說,言語從齒間輕柔緩慢地碾過,溫順美麗地低下頭,“我很喜歡。”

漂亮又和暖,聽得盛堯心裡一鬆。

因此她再拍一拍他的手,對他說,“那你就叫我……嗯,‘阿搖’好了。”她想起那搖搖晃晃的步輦,和搖搖晃晃的玉旒,接著補充:“搖搖欲墜的搖。”

“阿搖。”

這謝四公子念道,只是更加溫暖地看著她。

“走吧,鯽魚,”放下折壽的大名,盛堯心中輕了許多,朝著燈火通明的西廂走去,忽然也明快了不少,“我帶你去你的新家。”

*

別苑西廂的屋子,比盛堯自己的寢殿還要寬敞些。裡頭熏籠燒得暖意融融,陳設雖不奢華,卻樣樣精緻考究,顯然是謝相早就備下的。

盛堯將人送到門口,看著宮人伺候他脫下狐裘,換上家常的袍子,自家屋簷被侵佔的不滿,總算稍微打發了些。畢竟是客,總不好太苛待。

回到自己那間顯得陰冷的寢殿,盛堯才徹底放鬆下來。她躺在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卷。

當心,她告訴自己,畢竟是謝家的人。即使是個漂亮傻子。這張臉,這種無辜又依賴的神態,太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須得要警惕。

*

接下來的幾天,出乎皇太女意料,謝琚當真閉門不出。

據西廂伺候的宮人回報,這位四公子每日的生活,常常是睡著的。醒的時候,就找個最暖和的地方,譬如窗邊的軟榻,或是熏籠旁的地席,抱著個手爐,一坐就是一下午。

盛堯偷偷去看過一次。隔著窗欞,只見他長髮散在肩頭,平和地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午後的冬日暖陽照進來,金黃的光影如同披帛般綴上他的身形,輪廓銳利,眉目淺淡。

似乎睡著了,呼吸十分平穩,神情很是安詳。就真的像一條養在暖水裡的名貴錦鯉,懶洋洋的,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管享受自己的安逸。

安逸,那是絕不可能的。

自那日太廟事變之後,她便再未見過謝丞相。可謝相的意志,卻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別苑之中。

每日清晨,老黃門令都會捧來一堆奏表簡章。

盛堯起初還心驚膽戰,以為是要她表態。可展開一看,才發現這些都不關乎軍國大事,是一封封來自各郡縣的“獻瑞”表章。

今日是東海紫氣升騰,綿延三百里,現五色神龜,揹負洛書,上有“女主昌”三字;明日是司州有鳳來儀,口銜朱果,跪舞長鳴三日而不去;後日又是揚郡降下甘霖,枯木逢春,有老翁夢見神女,言“天下當歸坤元”。

讖緯之說編得有鼻子有眼,引經據典,彷彿她盛堯並非一個被臨時推上臺的假太子,乃是真正天命所歸的聖人。

盛堯一卷卷地看過去,心裡明白,這些東西,可不是給她看的,只是教她知道。是謝丞相借她的手,發往天下,昭告四方。每一封奏章背後,都是一個明確的表態。呈上賀表,便是承認了她這“皇太女”的身份,歸順了謝氏。

讓人窒息。每一個“祥瑞”都在把她往懸崖邊推一步,都在激怒那些虎視眈眈的諸侯。能感覺到,時間不多了。

老太傅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痛罵過當今天下的局勢,她尋思,諸侯們至少有兩位,此刻怕是正在延請才子,打磨檄文了。

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以“清君側,誅國賊,下女孽,正天綱”的名義,揮師東進。

而謝巡,也必在準備用兵。

這幾日都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何時發難,均有可能。

盛堯將奏表合上,揉揉額角。殿外的宮女稟報,說西廂房那邊,四公子累日未曾進食,也不讓任何人進去。

盛堯起身就走。可別死在她這裡!謝巡把兒子塞給她,名為伴駕,實為質子。親自帶著食盒,往西廂房去。

陽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她推開虛掩的門,混著名貴薰香的暖氣撲面而來。

而那個三日未出的謝琚,此刻仍然倚在窗邊一張鋪著厚厚白狐裘的軟榻上,茜色的衣袍委頓在地下,好似錦鯉拖著它透明的長長尾巴。

盛堯開啟食盒,端出一碗溫熱的杏仁酪和幾碟糕點:“起來吃點東西吧,你都三天沒吃了。”

謝琚卻不動,呆了半晌,從軟榻上起身。

盛堯見他微微傾側,悠悠問道:

“殿下……是來餵我的麼?”

“不是。”盛堯清楚地打斷他,將他往後一推,“你為甚麼不吃飯?”

卻只推了個空。青年已自行退開了半步。

回神。盛堯拍拍臉頰,指著桌上的食物,又問:“你為甚麼不吃飯?”

他散漫地一揮手:“我不喜歡這些人,我不想見到他們。”

他說的“這些人”,自然是指別苑裡伺候的宮人。

盛堯心裡一沉。不喜歡?她何嘗又喜歡呢?在她之前,各位皇帝被擁立來去,東宮多年虛位,現今這些宮人,大多是從各地貢來的。也只名義上是伺候皇太女。

她安撫地一拍謝琚:“他們只是奉命行事,你……”

謝琚看著她的惶恐,笑道:“我喜歡你些。”

盛堯眼睛又有點花了。過於直接,也太蠱惑。

搞得她一時竟有些為難。換掉這些宮人?談何容易。這些人都是按太子規制早就定下的,她一個根基未穩的皇太女,如何能輕易撼動?

青年朝前,長長的茜色衣衫曳在身後,又問道:

“你……不是很厲害麼?”

溫熱的氣息吹過身邊,盛堯想躲,卻聽見他悠長的問:

“阿搖……不是皇太女麼?”

是啊,皇太女。

她不是太子了。她是皇太女。

一個史無前例、聞所未聞的稱謂。

太子有東宮,有詹事府,有沿襲百年的規制和屬官。她這個被幽禁的假太子,自然只能用東宮儀軌。

可“皇太女”如何儀制呢?

前朝沒有,史書未載。這是一個被謝巡憑空捏造出來的嶄新身份。既然身份是新的,那規制、府邸、屬官,乃至侍奉的宮人,不也可以都是新的嗎?

或許她可以藉著“皇太女”這個前所未有的名頭,偷偷地另起爐灶。

盛堯轉過頭,謝琚仍然微笑,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早晚也會死,她一咬牙,唔,哪裡有傀儡能活得很久的嗎?

但畢竟謝丞相尚未讓她大婚,倘或有機會起了新的爐灶,盛堯偷偷想,或許就能擺脫謝氏……和這位硬塞來的“皇后”。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