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鎮方艙隔離點。
那威武霸氣的解放軍直升機編隊的到來, 讓所有人覺得曙光已至,全體放鬆下來。
老百姓打心底地認為,只要解放軍來了,天塌了都能給頂回去, 任何苦難一定可以結束, 他們絕對能贏!
只是方艙外的深溝裡火焰正猛,一時間外面的人進不來, 裡面的人出不去。
方艙這邊的人其實不多, 主要是受傷隔離人員、醫護人員、場鎮志願者、部分特警和部分市縣支援人員。沒有幾個鎮幹部, 絕大多數的鎮幹部都帶路上騎雲村了。
雷副縣長從無人機的畫面裡,看到那殺傷力和科技感很強的無人狼群,心中大定,這才覺得膀胱脹滿。他才發現, 自己竟是從縣城出發到現在, 還未上過一次廁所。
緊張啊,刺激啊,這輩子參與過這樣的突發事件, 往後餘生都有得吹噓了!
精神高度集中後放鬆下來, 頓感渾身僵硬痠痛, 眼睛又澀又脹, 雷副縣長起身動了動肩頸和腰身,提心吊膽一通宵的他有點頭暈, 他下意識端起不鏽鋼茶杯灌了一口濃茶。
一旁的拿著膝上型電腦不停統計各村反饋情況的楊筱主任, 餘光瞥到領導的動作,立即跟著起身,拎起一個大大的不鏽鋼水瓶給茶杯裡噸噸續水。
雷副縣長明白了,為甚麼他膀胱快要爆炸。
原來是自己略帶緊張地全神貫注處理事情, 不自覺地灌茶水,然後一杯茶水怎麼喝都喝不完。
“我去上個廁所。”
雷副縣長失笑,他轉身往外走,下意識地想出去呼吸下新鮮空氣。
趙主席也跟著走,他年紀一大把,這熬了一夜,也是快憋不住了。
楊筱一抬頭看著兩人要往外走,站起來高聲提醒,“領導!口罩!戴口罩!外面還在燒屍體!”
“感染動物的屍體!”趙主席一副牙疼的樣子,戲謔著回答,“楊筱啊,瞧你說的,漏詞了好嚇人!”
楊筱青著個大眼袋,平日裡維護得極好的蓬鬆大卷發此刻油趴趴地貼在額頭和脖子上,手裡還在不停地切視窗複製貼上資訊,整理表格,她眼睛盯在螢幕上,頭也不回,用個餘光瞟了趙主席一眼,然後滿臉滄桑、口氣疲憊、本性畢露地說:
“聽得懂就行了,這種時候要求別太高,你們把自己照顧好點,別粗心大意的還挑別人毛病。”
我好心好意的提醒你們!你還挑我毛病!
一晚上緊張又辛苦的楊筱不高興了,撩蹄子!發動語言攻擊!
雷副縣長:“……”
趙主席:“……”
雷副縣長拿起口罩戴好往外走,出了門,果然一股子口罩都遮不住的焦臭味。
提醒的好啊,要是剛剛小楊沒提醒,他們出來非得燻吐不可。
於是,他忍不住小聲問趙主席,“這小楊,誰的手下?”
說不會察言觀色呢,茶杯裡的水沒少過;說不會關心領導呢,能及時提醒他們戴口罩;工作上也盡心盡責的,就是脾氣有點大。
趙主席嘿了一聲,“黨建辦主任,你說誰的部下?”
雷副縣長哦了一聲,他雖然包聯這個鎮,但時間不長,來的時候大多數是跟書記鎮長交流,跟副職們只是點頭之交。
“林副書記看起來挺溫和的,手下的姑娘咋這麼兇?”
趙主席差點沒把自己絆倒,“溫,溫和?!”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甚至想笑一下。
但是,同在一個班子,趙主席覺得,自己得多說好話,於是他開始誇讚:
“對,林副書記是個很沉穩的人,但她喜歡把部下培養得兇悍一點,在鄉鎮工作嘛,女孩子得武辣點才能鎮場子,小楊現在剛學會了有氣勢,還不會融會貫通,小楊真的很有能力的,她材料也寫的很好……”
外樓道正在打掃,雷副縣長和趙主席出門後只能往樓層裡面走。
另一側的廁所是在封閉的樓道里,他們之前轉移的隔離群眾和那幾個不明敵特也關押在那邊。
第一批守樓的人們去清洗消毒,之前被保護的一批人出去打掃樓道。
大家都處於一種終於得救了的喜氣洋洋中。
以至於對那幾個被抓之後態度很好的敵特分子也很寬容。
當這其中有兩個假扮志願者的男人態度溫和提出想上廁所的時候,門外守人的縣級工作人員便答應了。
*
之前這五個身份不明人員被抓的時候,已經被特警們搜了一遍身,押著問了一遍情況。
那被篩出來的一醫兩護也是參與了地下黑醫院的人員,在重金誘惑和喬醫生的攛掇下,敢跑來這裡混進方艙預備偷零號的血樣。
這三人被抓之後就慌了神,再看到喬醫生被抓回方艙來,還被咬了手,全都嚇軟了,生怕被方艙的人丟出去喂喪屍,一五一十地交代乾淨。
然後就乖乖的,讓做甚麼做甚麼,特別配合,甚至主動提出要幫忙一起抗擊感染動物潮。
當然,領導們沒答應。
還有兩個偽裝成志願者的男人,長得各有各的老實窩囊樣,結果等到排查開始,兩人一張嘴說的成都口音四川話就暴露了非本地人的身份,沒有一個村民認識他們。
這兩人還死皮厚臉地說是昨天剛從這裡路過,暫時滯留在場鎮的,結果說不出來他們住在哪裡,各種細節一扣,他們就前言不搭後語。
黑色作戰服的特警們嘩啦子彈上膛,兩個男人啪嗒跪地舉手。
警察們照片往內網上一刷,好傢伙,A級通緝犯!
黑醫護仨交代,說這倆逃犯是地下黑醫院的保衛人員,平時他們也不熟,都是喬醫生組的局。
所以一開始,這兩逃犯是被重點看管的,雙手反拷在身後趕去單人關押的。
後來感染動物潮要來了,所有人員都要往方艙的醫護工作樓上撤,大家都往中間樓層集中,儘量讓防守力量不分散。
要儘量把人塞進全封閉的加固房間,但也不能專把壞份子都湊一個房間吧,那豈不是給他們相互合作的機會!
所以這些人都是分散關押的,初衷是交給群眾相互監督。
男醫生和倆逃犯被戴上手銬,塞進了受傷男性們的房間;倆女護士也得到同樣待遇,塞進了受傷女性們的房間。
方艙裡沒有傷的人基本去參與抵抗感染動物潮的戰鬥,特警這種戰鬥力也不可能浪費在看管人員身上。
何況外圍的壕溝火焰點燃,方艙就處於出不去也進不來的情況。
所以,大家把人往房間裡一塞,叮囑他們不要出來,大家相互看管好身邊人,尤其是這幾個敵特分子之後,就全身心地投入戰鬥了。
這倆逃犯進去之後看到了自己人,也能忍得住沒上前去說話。
周書記已經開始發燒說胡話,他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周圍圍著幾個受傷的鎮幹部和志願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書記身上。
“……大家不要怕……國家一定很快會來的……鄧鎮長甚麼時候回來啊?防汛救災的最新文件他還沒簽字呢……老毛有沒有用藥膏啊?他還說汛期值班完了才公休……小胡呢?聽說方艙裡小胡遭狗咬了哇?藥膏給小胡用起沒?……小陳才參加工作……算了不要派小陳去……”
周書記話說的亂七八糟,身邊的人回應的也亂七八糟。
“不怕,怕錘子,大不了一起死嘛!黃泉路上約起走,不虛!”
“別亂說,我還不想死呢!”
“這哈死了肯定全部追認烈士,我那成績稀撇的娃兒高考加點分,說不定還能蹭上個本科!”
“要是加了分都考不起本科咋個辦?”
“日切!你硬是個犟拐拐啊!反正烈士的家屬國家都要給照顧的!”
“啷個照顧嘛?”
“《烈士褒揚條例》,個人去找來看哈子嘛!”
“我是志願者也有啊?”
“中國公民都可以評哈!”
“鄧鎮長啊?應該要回來了,你堅持哈嘛!”
“欸,周書記,堅持住哦,不然就跟鄧鎮長一起當喪屍了!”
“老毛?!老毛已經公休了,永久……”
“不會說話就把嘴巴閉到起!老毛和小胡都用了藥膏了,別擔心哈書記,沒得事,大家都沒得事!”
“小陳安全回來了,就在隔壁!等哈兒我去給你喊過來,書記,堅持住哦!”
“說是解放軍很快就來了,書記,你娃兒是在哪兒當兵呢?你娃兒得不得回來哦?”
倆逃犯也豎著耳朵聽,他們倆嗤之以鼻。
哼,當官的還在這裡給大家洗腦呢,自身都難保要變喪屍了,周圍這群蠢貨也是真的信。
這裡不僅是人感染,動物都感染了,那肯定山林水源裡到處都是病毒了,還能處理個屁啊!
倆逃犯雖然沒說話,但兩人的眼神如初一則,心裡想的也一模一樣。
他們認為,出動部隊絕對不是為了救人,一定是為了清洗加欺騙,把大家誆在這裡等著,時候到了就甩個核彈,把所有生物都幹掉還差不多!人家美國電影就是這麼演的!
他們倆是臭味相投的好兄弟,別看兩人長了一副泯然眾人的樸實長相,實則在地下醫院做事十分心狠手辣。
他們的觀點很偏激,譬如當官的都是貪腐好色,人民群眾都愚昧自私,女人都勢利貪財,男人都是懦弱力工,這個世界應該弱肉強食,他們沒有任何過錯。
倆逃犯都是殺過人跑出來的,知道這回要是被逮了,數罪併罰早晚被斃,此刻是鐵了心的要跑。
他們是跑脫過的,所以對自己的逃跑十分自信。
他們已經聽到和看到方艙裡有自制延緩感染的藥膏,便更相信喬醫生之前保證過有病毒抑制劑的事情。
喬醫生還說某公司的特效藥馬上就要成功了,只要帶走那個0號感染者,他們就可以出國去當人上人。
這倆逃犯沉默地等待時機,終於等到一屋子人歡呼解放軍的到來,然後有人出去幫忙清洗樓道,有人出去上廁所。
這兩人知道,大戰之後,希望來臨之際,是最鬆懈的時候。
他們在這個時候提出了想去上廁所的想法,並且十分謙卑地保證絕對不惹麻煩,他們惹不起特警的槍更跑不過部隊的炮。
他們之前就憋了好久了,怕打擾大家,現在真的憋不住了,求不要虐待,讓他們也去上個廁所,總不能尿在褲子裡燻大家吧。
外面的兩個工作人員一個是不慎扭腳的,一個是搬東西閃了腰的,算病號,才給分配了這麼個門口守人兼放哨的輕鬆活。
這兩個通宵之後腦子糊糊的人,被逃犯老實可靠的嘴臉麻痺了認知,覺得他們說得十分正確,他們也不搞甚麼虐待,還真的就給這兩人帶去廁所,解開手銬。
這兩個非戰鬥人員的工作人員也不是完全粗心,他們也是跟進去守在廁所單間門外的。
然而那倆逃犯看廁所裡沒有其他人,轉眼就把這兩人勒進隔間裡。
倆逃犯勒暈工作人員,正想要換衣服的時候,廁所裡來人了。
“……這是哪個哦,尿得那麼偏,真的是,比準一點嘛,滂臭……雷副縣,你來這個,這個坑位……哎呀這是哪個拉了屎不衝哦……這個這個,這個乾淨,你來這個坑!”
“……沒事沒事,主席,你先上嘛……”
“你去你去,我去按下那個衝的……”
這倆逃犯心理素質是槓槓的,他們也不慌,廁所位置有五個,他們選的是最靠近窗戶兩個。
他們不約而同地沒有換衣服,想等那兩個聽起來是領導的人走掉。
靠著窗戶的逃犯有點暴躁,他進來才發現這窗戶釘著一層木板,看不見外面。
原本他還想著從窗戶爬出去,反正才三樓,他可以沿著水管往下爬。
現在這可不好跑啊!難道要在方艙裡躲藏?
不行,特警和部隊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部隊,待會兒要是過來了,他們更難跑。
要跑就得趁現在,大家鬆懈……
一隻渾身溼漉漉的老鼠,從廁所蹲坑的洞裡鑽了出來,那是一隻會游泳的褐家鼠,它雙眼熒紅,嗖地就躥上了逃犯的身上。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爬上來,但逃犯本能反應就是抖動全身。
他被驚嚇到,亂動一氣,手拐砰地打到了廁所隔板。
趙主席上完廁所,又衝了一次水,正出來要洗手,聽到最裡面的廁所門咣噹一聲響。
他也沒有甚麼戒心,直接走過去,“咋個啦?摔倒了嗎?”
隔間裡面傳來人喘粗氣的聲音,還有耗子的吱吱叫,以及人的痛呼。
趙主席頓時緊張起來,“是感染耗子嗎?”
“是!”
隔間裡傳來甕聲甕氣的回答。
趙主席想也沒想,從身上摸出自己防身的匕首,直接給對方扔了進去:
“快,弄死它!”
匕首沒落地就被裡面的人接住,然後咔擦一聲,那感染耗子的頭被切了扔出來。
趙主席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雷副縣長聽到趙主席的說話,推開隔間門出來,口裡問這,“多少隻?哪兒來的?有人被咬了嗎?快叫人來……”
最裡面的隔間門猛地被推開,那手裡拿著沾血匕首的逃犯目中兇光畢露,他已經被咬了,他肯定要被感染,那臨死之前他要殺個大的官!
另外逃犯聽著隔間門開啟,他也跟著開啟,見同伴拿著匕首直撲,他大喜過望,“很好!抓人質!”
他聽到了,這個官大,是副縣長!
趙主席一眼看到自己的匕首竟然是丟給逃犯了,而逃犯現在馬上就要襲擊雷副縣長了,一個焦急之下他跟著往上撲。
另一個逃犯一個擺拳錘上了趙主席的額頭。
白眼一翻,趙主席軟倒了下去。
雷副縣長猝不及防地被攻擊,他拼盡全力地往後退,大喊:“啊啊啊!!!!”
本來想喊救命的,話到嘴邊突然有了包袱,不想被下屬和領導們知道他面對歹徒的時候狂喊救命……怕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見同伴竟然不是想抓人質,而是想殺人,另一個逃犯也懵了,他往前衝去阻雷副縣長的路,關廁所外的門,同時怒斥同伴:
“你想死啊!”
在這裡動手殺人我們還能逃嗎?沒有人質馬上被打成篩子!
另一個逃犯雖然也心狠手辣,但他並不想被衝動的同伴拖累,所以關上門後見雷副縣長要被捅上了,上前踹了雷副縣長一腳,讓他避開了刀口。
結果同伴滿臉暴怒,根本不手刀,直接往他這裡撲。
他堪堪躲過,鼻樑上被割傷口子。
“有話好好說!暴力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雷副縣長赤手空拳根本不敢跟沾著喪屍耗子血的匕首對抗,只能抓起洗手檯上的消毒液往逃犯身上扔。
“老子已經被喪屍耗子咬了!”那人已經癲狂了,完全是要拉人墊背一起死的地步。
“那喊他們拿藥膏撒!”
“對我們有藥膏!不要絕望不要極端不要走死路……”
“他們那個藥膏治標不治本!鎮上書記都發燒了,早晚都是死!”
高大的雷副縣長已經開始往另一個逃犯身後躲,他一邊在心中吶喊怎麼還不來人,一邊用那顆能當副處的聰明腦袋瘋狂運轉:
“我們有藥劑!之前你們乘直升飛機走的同夥遺落下來的!那個有沒有用?!”
逃犯猙獰的面容已經映在了雷副縣長的瞳孔裡,那匕首都已經逼近他的腹部,他被逼到了牆角中。
逃犯的臉皮抽動了幾下,殺意蒸騰但有所回落,眼神中的瘋狂在減退,他是很相信能指揮喬醫生的那群老外口音的公司人員:
“真的?莫騙老子……”
雷副縣長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去了。
他點頭,努力維持自己此刻表情要冷靜睿智,他說:
“真的,小陳拿回來了的,在他手裡。”
作者有話說:雷副縣長:感謝小陳和青少年們之前的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