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是許多年後, 喬宇軒依然能夠清晰回憶起來的暑假。
黑夜中的暴雨,雷電閃爍,哀嚎、哭泣、嘶吼,許多人在許多年後, 依然會出現在他夢境裡。
少年時期的他, 會恐懼、悲傷;青年時期的他,憤怒且焦灼;中年的他, 感到擔憂和壓抑。
中國人民團結一致, 度過了末日, 重建了家園。
他在政府和集體的撫養下長大,成為了一名特警,救過許多人的性命。
可應激創傷,依舊成了他終身的心理疤痕。
直到他垂垂老矣, 看到自己的孩子們平安長大, 看到孫輩們頑皮地打鬧,他才真正地釋然。
至少,他們沒有再讓這樣的悲劇再度發生在家鄉。
他們徹底戰勝了這場災禍, 抓住了始作俑者執行了死刑。
他在臨終前的那一刻,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個雷雨夜, 看到了眼睛開始發紅的媽媽……
媽媽啊……
媽媽在哭, 她個子不高,喜歡戴粉色的髮夾, 她常年在果園勞作, 麥色的面板上有許多曬斑,才三十多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宇軒,爺爺奶奶已經瘋了……媽媽也被咬了, 我現在很難受……”
她不停地吞嚥口水,把喬宇軒推進了小房間裡。
喬宇軒剛讀完小學六年級,這年頭的小孩子都長得快,他已經比媽媽高了,虎頭虎腦的臉龐依舊稚氣,他隱約知道甚麼,眼淚嘩嘩地落。
“媽,媽——我,你陪我……媽,我害怕……”
“手機給你!不要出來!除非看到很多警察或者解放軍!”
“節約用電,訊號通了就打110,鎮政府的電話我也存了,你已經是十二歲了,以後要懂事,要好好讀書,爸爸打工寄回來的錢我都好好存在存摺裡,給你長大娶媳婦,要是你爸回來……你們父子倆要相依為命……”
喬宇軒拼命想往媽媽的身上抱,可媽媽很兇,哭著給了他一耳光。
“這種時候了還不聽話!你想死嗎!”
“么兒,你要平安長大……逢年過節,記得給媽媽上墳……”
媽媽的眼睛很紅,動作開始僵硬,她猛地關上門,快步走出客廳,再次關上門。
喬宇軒悲愴地站在房間裡,他聽著樓下有嘶吼聲,聲音慢慢趨於平靜,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躺到床上,抱著媽媽的衣服蜷縮成一團。
不久後,有車的響動,他趴到窗戶上,看著樓下的三輛車,人群的嘶吼,兩車撤退,留下來的車被攻擊……
他就那樣看著,有警察下來了,上去了,結果又有人下來了。
這些人把瘋子們引到了村公所關上。
只有十二歲,剛好處於學齡兒童和少年的交界點,這一幕對他衝擊很大。
他已經沒有哭了,他夜視能力很好,在人群中看到了爺爺奶奶,和媽媽。
媽媽,已經瘋了。
大家,都瘋了。
可有人,竟然不怕死,想要把這些瘋子都約束住,這,應該是想救下其他人吧。
他想,救援甚麼時候來呢?誰會來救呢?
他聽過的故事裡,看過的影視劇裡,還有周圍人的談論裡,解放軍是最厲害的。無論哪裡出現了大災大難,穿迷彩服的大哥哥們都會來,他們會拯救所有人。
也有那種全副武裝的特警,威武得很,甚麼怪物都不怕。
可想著想著,他又很難過,家人都變成怪物了,家人會被打死嗎?
這時候,他又看到之前的兩個警察,他們出去,沒過多久,他們救出來一個抱著嬰兒的嬢嬢,他們一起在村道上奔跑。
然而,貓狗也瘋了。
有個警察把貓狗引向了另一邊。
又過了很久,久到喬宇軒都快睡著了,下面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他終於等到了!
*
村公所上下的農房很快被清理了一遍。
特警們的清理很快,他們五人一個小組,進農戶後大聲喊話,有敢於襲擊的感染者就地擊斃,有貓狗當場合力撲殺,確認農房沒有活口了,就開始搬用能拿去堵村公所的各種東西。
不清理不知道,一清理,還真的救出來了二十多名倖存者,大部分是女性和孩子。
深夜下去開門的,大部分是家裡的老人或者男人;家裡有小孩子的,母親會留下來照管孩子;還有一些母親被咬傷後,在變異前發現自己食慾不對,就把孩子單獨關在了房間裡。
這些孩子都懂事了,被救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哭,他們失去了母親,失去了家人。
其中有一名十二歲的小男孩,直接拉開窗戶,大喊著:“警察叔叔!”
然後從二樓跳下來。
嚇得李清峰和身邊的人衝過去接,這真是戰鬥沒受傷,差點被這個小少年給砸出傷害來。
好在小少年是農村裡那種老品種勁瘦少年,不是垃圾食品吃多了的超重胖娃兒。
李清峰和十幾個特警蜂擁過去,農村自建房的二樓在三米多點,而這小少年平時應該也是調皮搗蛋抗摔抗打的型別,總之,大家都沒受傷。
救出來的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往村公所對面黃色瓷磚的二層小樓上帶。
王副書記喊了蘇銘和兩名女特警過來,讓她們為這些女性做個基本檢查,看看身上有沒有傷。
沒傷的和有傷的,需要分開撤離。
蔣所找到機會,馬上去跟王副書記還有何大隊,提出了關於燒掉現場貓狗以及人類屍體的建議。
“這些屍體留著,萬一被老鼠咬了,那更麻煩!”
王副書記有些疑惑,他仔細搜刮腦海裡並不太多的衛生知識:
“狂犬病會傳染齧齒類動物嗎?我印象中狂犬病的易感類是犬科、貓科和那甚麼翼手類蝙蝠,還有就是人,你說的老鼠……”
王淞站在蔣所身後,伸長脖子回答:“狂犬病人應該畏光怕水,感染期也沒有那麼快,這根本就不是狂犬病……”
蔣所長手柺子往後一頂,給年輕輔警物理消音。
“……”雖然王副書記也覺得這不是狂犬病,但,燒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繞著村公所轉了一圈檢視有無薄弱點的何大隊被喊了過來,王副書記跟他叭叭講了一通派出所的建議。
何大隊皺眉沉思了片刻,燒貓狗倒是簡單,燒村民的屍體那可麻煩。
毀屍滅…燒屍滅病毒,說起來簡單,辦起來可是個麻煩事。
這三個人一個特警一個派出所一個曾經是警察,三人都沒自己親自燒過屍,但都見過或者瞭解過各種燒屍案例。
他們先討論如果要燒的可行性:
“汽油不行,容易爆燃但溫度不夠,持久力也不行,最好是找柴油。”
“農戶裡估計只有農機裡有柴油,量也不會大,不知道夠不夠用。”
“屍體含水量很高,不那麼好燒,要長時間高溫燃燒才行,得挖坑,鋪稭稈,搭木柴堆。”
“能把皮肉燒掉就行,避免老鼠來啃,甚麼病毒燒成灰了總不會起用吧。”
“提個建議,屍體必須破開腹腔,不然燒的過程會爆炸。操作過程如果不規範,怕是有防疫風險。”
“燒出來的煙霧有毒,咱們這不是殯儀館,沒有淨化措施,不曉得會不會有問題。”
“還得遠離水源,周圍不能有水井、池塘、灌溉渠……”
“那啥,這雨一直下,燒不成啊!”
這邊三個領頭的嘀嘀咕咕,旁邊的王淞忍不住又發表暴論:
“我看那邊有無人居住的木頭老房子,要不搬到房子裡架柴垛燒?大不了連房子一起燒了?”
何大隊&王副書記&蔣所長:“……”
年輕人,你文件規章條例學的太少了啊!
消防安全、殯葬管理、公共衛生、環保、治安和刑法全部踩線,無授權火燒村民染疫屍體和民房,果然無知者無畏可刑又可拷。
“……找防水布先把村民和殉職警察屍體裹起來,膠帶密封。焚燒的地點和方式方法肯定有講究,至少要等衛生院過來指導。”
王副書記揉了一把額頭,真的頭好痛。
何大隊也覺得頭大,“貓狗的屍體,就先找個有雨棚的院子,放汽油桶或金屬桶,潑柴油先燒,能先處理一批就先處理一批。”
王淞太年輕,他只是出於某種很難描述的直覺,提出了儘快焚燒屍體的想法。
可聽完三個領導前輩的話,他也確實明白,現在各項條件不成熟。
這邊大家商量告一段落,那邊女特警反饋的訊息很好:
這些躲藏起來的人,只有兩個婦女被自家的貓抓傷,其他都無傷。
王副書記又趕緊去安排車輛,得把倖存者們送走。
桂芳大姐一家人終於可以跟著離開。
走的時候,桂芳握著王淞的手遲遲不放開,她想喊王淞跟她們一起走。
王淞搖頭,“大姐,別墨跡了,趕緊先走,這裡危險的很。”
桂芳含著淚,“那,那你送我們去政府嘛……”
桂芳的女兒也怯怯地看著王淞,她很擔心這個唯一沒受傷的大哥哥,留下來會不會有危險。
王淞拒絕了桂芳想帶他走的好意,“我們還沒給邱哥收屍,哎呀你們快走!別留下來拖我們的後腿!你還帶著孩子,沒看到那些貓啊狗的都變異了嗎,快點走啊!”
在王淞暴躁的拒絕下,桂芳只好眼淚汪汪地帶著老人和女兒上了車。
那些有輕微受傷的女人們,王副書記向傷者做了解釋說明,請她們配合,至少要對手腳做一定程度的束縛,還得有人專門看管,才能搭載在車輛裡返回鎮上方艙,等待縣上乃至省市的醫療支援。
大家都默契地沒有說,也許,現在第一批的傷者,可能不會有效救治的辦法。
那兩個婦女唉聲嘆氣,比起留在這裡,她們還是想去鎮上,便答應了。
蔣所想起來二樓的梁淮,這也是受傷了的,得一起送回衛生院呀!
他噔噔噔地跑回去,拉著梁淮的胳膊,梁淮卻推開了蔣所長。
因為,梁淮已經開始發燒,體感渾身發冷但體溫升高。
“我現在這個樣子,怕是半路要變異。”梁淮苦笑,他不願意走。
蔣所很不高興,批評道:
“人家老毛變異了,還不是送回去。變異了的警察,也是我們所裡自己的警察。你都說自己超過半小時了還有理智,萬一,這被狗咬了不一樣呢!萬一,桂芳她們的操作有效呢!”
王淞在一邊插嘴補充,“萬一只是她們操作不乾淨,你細菌感染髮燒呢!”
蔣所:“……也有可能!總之,你也手腳綁了,先送回去隔離。”
梁淮垂著頭,俊朗的臉皮死氣沉沉,無聲拒絕。
他覺得自己凶多吉少,他不想變成那種瘋子模樣。
蔣所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又噔噔噔地下樓去找王副書記。
此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被各類雜物堆積在村公所外,繩索和鐵絲將雜物牢牢綁住,如同新做了一層圍牆一般,在外面的人已經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只能聽到裡面一陣陣的低吼。
王副書記已經在準備去疏散周邊群眾了。
“我們這邊需要留守一部分人,看管這裡的感染者,同時防備感染動物。”
何大隊示意,“我們留下來的人負責清理並焚燒貓狗,以及收斂感染者屍體。我這邊再分配40名帶武器裝備的人給你們,保護你們一起去轉移周邊的群眾。”
這又是貓又是狗的,萬一其他地方也有感染者了,總歸還是有槍更保險。
王副書記自然不會推拒,立即召喚,“鎮村幹部和志願者們過來!重新分組!馬上去轉移群眾!”
“疫點五公里內,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群眾!先告知,再勸說,不聽的給看影片,看完還不走的……綁走!說清楚,敢違抗的,按襲警和妨礙公務處理!”
給看了影片還不走的,腦袋多少有點毛病,留下來肯定也不會注意,被感染了就是感染源,麻煩!
“群眾有車的,儘量多幫忙載人。家裡有貓狗的,絕對不能帶!”
想著臨走時候林副書記的叮囑,王副書記沒有將在外將自己改意見。
雖然他閉著眼睛都曉得留下來的貓狗基本是感染的命,可林副書記說了,轉移人員的時候就不要再激化矛盾,不然扯不完的皮,在疫點待的時間越久越不安全。
等人走了嘛,一切都好說。
蔣所下來的時候,王副書記剛好安排完工作 。
蔣所趕緊把梁淮不願意走的事情說出來,請王副書記去做工作。
王副書記,“……”
思想工作,這應該找林副書記來啊!這種事她擅長,我不擅長啊!
算了,好歹自己也是個副書記,上吧。
王副書記也噔噔蹬地跑上去,他看到梁淮的一眼,脊背汗毛倒豎。
梁淮手裡拿著警用手槍,表情十分平靜。
王副書記以前是警察,他一眼就看出來梁淮想幹嘛。
梁淮不想變成怪物一般的喪屍,他想在意識不清醒的最後時刻自殺。
“梁淮,你現在死了,沒有任何意義。”
王副書記慢慢地往前走,儘量讓自己的口吻冷靜平和。
“我已經做到我能做的一切了。”梁淮扯了扯嘴皮,努力露出一個笑。
“老毛感染了,他被送回衛生院,然後縣上特警大隊來之後,跟老毛進行了一些切磋,破除了大家對感染者的恐懼。”
王副書記絞盡腦汁地想理由,說出這段話之後,瞬間覺得自己真的腦子有病。
這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難道想說變成感染者了還能給我們當陪練嗎!
蔣所也是無語,有你這麼勸人的嗎?這是死也死不安生的意思吧。
梁淮這是真的被逗樂了,他笑著說,“你們還缺陪練啊?太過分了吧,平時我們就已經很牛馬了,感染變異了還得發光發熱啊?”
王副書記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坐到梁淮旁邊,長吐一口氣,說著苦中作樂的話。
“那是,我們鎮長,還在村公所裡嗷嗷叫呢。”
他在會議桌上說得很兇,可現在,讓他馬上拿槍去把變異了的鎮長打死,他也做不到。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以及,他真的不擅長勸人,他只擅長懟人、抓人、揍人。
梁淮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他說:
“現在這個時候,去鎮衛生院真的沒甚麼用,縣上的來也只是按狂犬病先醫,這個病,絕對不是狂犬病。”
“有針對性的藥物和疫苗,我對國家再有信心,也得個把月才能出的來吧。又不是那甚麼國,前腳出傳染病後腳出特效藥。”
可是,梁淮也算是被王副書記說動了,他要是變異了還能有價值,也是可以再堅持堅持的。
“算了,那你們找個人來看著我,看看我這種被感染了的狗咬傷的,是個甚麼變異過程吧。”
“楊安圓在村公所裡,等我變異了,你們把我送進去陪他。”
“所長,你執法儀開著的沒?記一下,如果之後國家有需要,我自願加入研究,捐獻我自己。一定要早點把藥物和疫苗研究出來……”
見梁淮鐵了心不走,王副書記也沒辦法,他看向蔣所,畢竟這是蔣所的屬下。
蔣所喉嚨發緊,他愧疚且無言以對,只能回答,“好。”
話說到這裡,王副書記不再停留,他要跟著去轉移群眾了。
雖然群眾很聰明也很可愛,但群眾裡也有腦袋不清醒的和扯皮扯筋的,他好歹是個鎮領導,得去壓場子。
說起來,章副鎮長一行人沒在周圍,他們到底去哪了?沒回政府,沒在這裡,難道在中途遇到甚麼意外了嗎?
作者有話說:孩子是未來,沒有孩子的民族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