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兩百公里外的城市發生了甚麼, 鍾寶鎮的人是一無所知的。
但這並不妨礙,有些型別的人天生就會設想最壞的情況,好聽點的稱呼是——想的長遠全面,難聽點的土話就是——烏鴉嘴, 好的不靈壞的靈。
組宣統委員深處手指頭往外面指, 大膽地設想:
“那要是外面也爆發了呢?多省多地多點都出現這樣的情況呢?踏水村是從民宿先起異樣的,民宿住的是外來人, 鬼曉得外面是不是早有動靜了!只不過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 沒有暴露來, 然後湊巧今晚也來個大面積的爆發呢!”
啊這……眾人悚然一驚,啊這確實也不是不可能。
假如,假如外面多點爆發,尤其是大城市, 那些地方人口密度大, 才是優先需要緊急救援的地方。
組宣統委員還嫌不夠似的,繼續模擬最壞的後果:
“這個變異狂犬病,被感染後發病時間太快速了。在我們這山區交通不發達, 感染者憑兩條腿跑, 一天也跑不了幾十公里。城市裡的地鐵啊, 高鐵啊, 只要撒進去幾個感染者,軍警出動的速度再快, 恐怕都攔不住爆發。到時候, 能來救援我們的,只能是本地及周邊市縣——如果足夠幸運,這塊區域只有我們一個疫區的話。”
眾人:“……”這種幸運算甚麼幸運!
“萬一今晚我們沒防住,跑點感染者或者感染貓狗去周邊鎮, 再輻射一下週邊市縣,哈!到時候外援都沒有………”
朱組織員把自己都給說無語了,不想再推斷下去。
“我的建議,凡事做最壞的準備。”王副書記仍然堅持他的觀點。
“縣上的支援力量,只處理我們知道的幾十個患者,勉強夠用。但如果今晚沒有控制住,感染者一旦變成上百人、上千人,以常規的防疫模式,絕對搞不定。”
“要是真的發生朱組織員說的那種極端情況,實話說,恐怕跟上回一樣,起碼一個月兩個月裡,上級優先要救援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控制要害地區不亂。”
“我們這些山高路遠地廣人稀的村鎮……”
王副書記把不正確的話咽回去,強調:
“只要有雷霆手段,很大機率可以在爆發初期按住。”
“只要我們的初衷和達到的目的,以及最終的成果,是能保護絕大多數的群眾,非常事件,非常手段。當然,我只是提議,你們可以不採納,但一定要記得我提議過。”
王副書記說的只是提議,口氣卻嚴肅的很,給人一種他日後一定會翻舊賬的威脅感。
趙主席堅持反對,他在基層幹了三十多年,輾轉多個鄉鎮任職,才五十歲頭髮眉毛就花白了,此刻激動得無以復加,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會議桌:
“你想象的,是大家察覺危機提前出擊;你得到的,很有可能事與願違!你有沒有考慮過誤殺的可能性?有沒有考慮過平時被壓制的地痞流氓,會趁機如何做?
“如果!群眾秩序失控後造成混亂!如果,驚惶恐懼引發營嘯一樣的群體性瘋狂,那麼只要是疑似受傷的人,都可能被失控的群眾殺掉——要是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們所有人挨個兒拉出去槍斃,都賠不起咱們鎮裡無辜老弱婦孺的命!”
林副書記輕輕咳嗽了一聲,出聲安撫,“趙主席,您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不過,如果這種變異狂犬病毒真的擴散開來,老弱婦孺最容易被咬。我們鎮,青壯大多外出務工,全鎮實際人口一萬多人,百分之八十都是老人女人和小孩。”
“王副書記的提議雖然激進了些,但也確實是出於長遠考慮中有可能會發生的極端現象。”
林副書記是女性,她溫柔堅定的話語有效地平復兩位男同志的心情。
然後,在把大家的擔憂全部拉起來。
“被咬了會被傳染,現在暫時不知道多久會死,但狂犬病人都是必死。這種時候能挺身而出去守卡點的,如果不給予他們反擊的權力,那麼,誰敢站出來,誰敢頂上去?”
“這和之前的疫情不一樣,之前的病人還可以交流,可以做工作,不會全部失去理智發瘋咬人殺人。我們這次面對的,不是說話講道理就能搞定的正常人,我們也許,是在面對一場,戰爭。”
戰爭,這個詞迴盪在會議室裡,過於陌生,也過於血腥。
趙主席動了動嘴唇,最終長嘆一口氣,“戰爭啊……”
他肩膀往下一垮,像是雙肩壓上沉甸甸的膽子。
短髮利落的林副書記,話又說回來:
“不過,此時此刻我們還是重點討論,眼下我們能做甚麼。暫時不扯遠了。”
她展望不久之後:
“縣上支援肯定兩小時內會到,最遲天亮也會到,我們肯定還會再開會商議細節。我建議,現在可以初定分組和路線,支援一到,我們馬上進入踏水村,將安全的村民全部分批撤離到鎮高中,統一檢測、消毒。”
王副書記一開口,又是殺意滿滿。
“再建議,先把踏水村劃定成疫區,天明後開始捕殺貓狗。以村公所為座標,聯絡周邊鄉鎮——反正今晚紅色預警,他們也都是全員在崗的,大家一起合力,明天把方圓十公里內的貓狗全部捕殺。”
家裡貓狗雙全的趙主席:“……”
真是個殺神啊你!
不殺喪屍就殺貓狗,組織是從哪裡把你撈過來的,執行死刑的法警嗎?!沒看到你履歷裡有這樣的經歷啊!
侯副鎮長瞪大眼,“十公里?一般也就三公里……”
她忍不住糾正,“狂犬病的相關規定,疫點三公里範圍內為疫區,疫區周圍5公里內為受威脅區。”
“首先,這不一定是狂犬病。其次,你們不是說昨天踏水村那家民宿就失蹤一條金毛嗎?鬼知道一天它有沒有感染,能跑多遠。我家養的混子金毛,曾經一天一夜間歇著跑,最後到90公里外。”
王副書記抬眼跟派出所長對視了下,他們倆眼中都是濃郁的擔憂,以及強預感未來狀況會更糟的應激焦慮。
一說到撲殺貓狗,紀委書記太陽xue開始一抽一抽的疼,她提出異議:
“有文件要求的距離,還是按文件要求來。周邊鄉鎮應該先發動鎮村幹部和網格員們挨家挨戶先排查……上來就要撲殺動物,群眾會抗拒,引發矛盾糾紛,之後沒完沒了的投訴上訪,我們黨風廉政建設……”
王副書記恨鐵不成鋼,張嘴就想反駁紀委書記,卻被林副書記在桌子下踢了一腳。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林副書記,嘴裡要懟人的話被打斷。
林副書記語氣依舊溫柔,但態度也趨於強硬。
“我認為,因為擔心群眾不理解,就不敢做保護群眾的事,也是推諉怠惰的懶政表現。這般烈性的變異狂犬病毒已經感染幾十人了,過於猶豫遲疑,凡事都等上級拍板,反而是對群眾生命安全的不負責。”
她也沒說同不同意撲殺貓狗,但她更看重一鎮的人命。
朱組織員雙手抱胸,身子往林副書記這邊側,表示同意:
“這也怕哪也怕,等事態發展到控制不住了,周邊鎮都跟著出現控制不住的感染者了,再亡羊補牢嗎?!貓狗比人命重要嗎?擔責比死人還可怕嗎?真的從我們這裡爆開蔓延,我看我們哪個都跑不脫!”
派出所所長突然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些人,還真的是把貓狗當自家孩子養的,我們出警調節狗打架引發的人打架可不止三回五回……”
朱組織員:“……這可是變異烈性傳染病!要命的!”
派出所所長擺手,“他們管你說的甚麼病!……算了,我同意撲殺,大不了就是事情完了之後兩頭捱罵,頂多就是處分嘛,怕錘子,還是優先保障人民群眾的安全。”
司法所所長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這種事情她再去說甚麼法律法規,感覺會顯得自己不合時宜,再說她也只是列席,不是鎮上的班子成員。
但,意見還是要表達的,她說:
“我贊成先撲殺規定疫區內的貓狗,及疫區外有異樣的動物。至於周邊鄉鎮,恐怕要縣委縣政府才能指揮動。我們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周邊鄉鎮,向縣上彙報,請縣委縣政府統一安排?”
紀委書記猛點頭,她這也是為了保護大家的政治生命啊。
王副書記鼻孔出氣,滿臉不屑:
“把小陳錄的影片和小唐醫生的影片送發給周邊鄉鎮的書記,隨便他們是選擇等上級通知,還是跟我們步調協同。我們該安排先安排,不要甚麼都等雨停天亮。”
說完他還忍不住諷刺地哈了一聲,“我倒是要看看,哪個鎮最優柔寡斷,眼睛瞎得看不出現在情況多緊急。”
話說到這裡,大家的意見基本表達完畢。
周書記等待了幾秒,見大家都沒開口,全部看向自己後,開口定調:
“大家的意見我已經明確,現在,我來做統籌部署。”
“第一,原則上同意恢復之前疫情的設定,組建黨員先鋒隊,以村組幹部大小網格員為骨幹,徵集志願者先封鎖踏水村各大小村道,建立觀測點,遠距離察看情況。”
“告知所有鎮村組等參與人員:做好防護,不要被咬;如感染者沒有暴力攻擊傾向,則引導至原方艙醫院隔離區,等待上級支援到達後開展治療;危及自身安全的極端情況下可無限反擊,黨委政府為其承擔責任。”
“第二,以黨委名義擬稿告全鎮群眾關於預防狂犬病通知書,請衛生院那邊將變異病毒感染者症狀描述進去,請群眾警戒遠離相關症狀人員,注意自家貓狗動物異樣。”
“以上內容派包村幹部馬上送各村社群,立即透過各小組小網格,從此刻開始敲門叫應,天亮之前務必挨家挨戶通知到位:告訴大家封控開始,不要出門,家中貓狗單獨關籠,一旦出現異樣必須立即撲殺,勿要接觸病原體,想辦法密封后等待後續無害化處理。”
“第三,以黨委名義擬稿函,蓋鮮章,如實寫清我鎮現在的遭遇,建議周邊鄉鎮立即開展封控和提前撲殺貓狗。請紀委書記親自負責,帶一名工作人員,馬上把文件送往最近的鄉鎮,隨身碟附上影片;務必親自交給鎮黨委書記,要拿到對方書記手寫的簽收單,且在通訊通暢的鄉鎮,向縣委縣政府做緊急報告。”
“林副書記,王副書記,請你們負責全鎮在家幹部做好個人防護,並檢視鎮政府院子周圍,提前做好防禦性準備。”
“暫時休會,請大家各司其職。”
“辦公室,把衛星電話拿來,我給縣上再報備一下此刻鎮黨委會的決定。”
如果是按流程,周書記應該等包聯鍾寶鎮的縣領導到之後,再開這個會的。
可今晚這個情況,周書記總覺得局勢惡化過於快速,他不能等。
甚至有可能,他不管怎麼做,也無法阻止事態發展。
但事在人為,能提前做一點,就提前做一點,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多那麼一些毫厘,結果也許會往稍好一點的方向偏移。
*
踏水村村公所附近。
梁淮這輩子都沒這樣被追過,人生刺激的巔峰!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跑這麼快!黑燈瞎火暴雨夜,高低不平坑窪道,他感覺自己簡直是在飛。
雨水糊在眼睛上,看甚麼都像是暈染開的,幸虧高腎上腺素分泌讓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把多年來下村出警的資訊整理起來,他即便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卻似乎能看到無數個日夜從這裡走過時候的一切。
民房,樹木,溝渠,圍牆,轉角,縫隙。
眼睛看不到,大腦卻能識別到。
靠著這份日常工作時候積累的畫面感,他才能勾著上百號感染者狂奔。
他也不敢把感染者們引到太遠的地方,這群感染者集中在這裡,總比四散開來到處去咬人好。
所以他在前面跑出去幾百米後,便沿著兩戶人家間的縫鑽。
那裡很窄,僅能容納一人正面過。
這兩家人最開始修房屋壁頭挨壁頭,沒少吵架打架,後來是鎮村還有派出所司法所一起調解了好久,兩家人才各退了一手肘的縫隙出來當屋簷溝——也就是屋簷滴水的通道。
梁淮還記得那天,副所長笑眯眯地給左鄰右舍打煙,說哎喲喂這下子該大家不鬧了嘛,同陽溝滴水的地鄰比遠親還親,以後別打110了哈,我們硬是難得跑。
梁淮從那屋簷溝衝過去,滿腳稀泥,他彷彿看到自己衝過了副所長笑意盈盈的虛影。
果不其然,後面追來的感染者們相互擁擠推攘,竟是堵在了那水泥牆壁之間的屋簷溝裡。
看來這些感染者不僅沒了意識,還沒了智慧,只殘留了動物的本能,梁淮麻木地想著。
他從民房的後面繞著往前面跑,突然一個東西飛撲過來,衝他的小腿咬去。
已經是高度緊張的梁淮,條件反射一個側跳躲避,然後猛地一踢,將那玩意兒踢得退了好幾步,單手也把叉子戳向了那個方向。
停頓的那麼一瞬間,梁淮的手電筒掃過那玩意兒,他發現踢到的竟然是一條狗,而那條狗身上也有傷口,眼珠也有熒紅色。
糟了個糕啊,兩條腿的跟四條腿的比跑步速度?!
梁淮不得不衝回村道上,努力拉開距離後,手槍開啟保險,一個回首掏,開槍!
病犬已經衝得很近,嘴裡的獠牙都快要頂上樑淮的槍口。
呯!
子彈穿透病犬的頭顱,病犬瞬間軟倒了下去。
電影遊戲沒說錯!打頭有用!
槍聲同時也驚動了不遠處擠在縫隙過道的感染者們,他們轉頭往這邊追來。
梁淮根本不敢休息,他轉身就往之前的小樓衝。
他邊跑邊觀察到留下來的車開著車門,裡面是空的,想來大楊已經是把人救上去了。
於是他咬緊牙關,咬到自己嘴裡都有血的腥甜味,再次努力提速往小樓跑。
正當他要衝進小樓底層——轟地一聲響,兩個纏鬥的身影撞破本就有洞的木門,滾了出來。
梁淮猛地停下,差點沒摔地上。
撲出來的,是已經感染的副所長,和明顯被撕咬出血的楊安圓。
副所長本還埋頭在楊安圓身上撕咬,卻突然抬頭,衝梁淮呲牙嚎叫。
那張堅毅的臉龐沒了平時的溫和,青灰色的面板上血管發紫,猙獰兇惡,像是成了另一種生物。
“別管我!快進去!快走!!!”
楊安圓眼裡有淚水,他知道自己沒救了,肯定要被感染了,此刻只希望戰友能平安。
梁淮卻突然意識到甚麼,因緊張和疾馳快要爆炸的胸口更加酸澀,瞬間眼淚就飈了出來。
他剛剛從小樓裡出去的時候,副所長明明注意到了他,卻沒有追逐。
現在自己要往小樓裡面進,副所長馬上做出了威懾和攻擊的模樣。
副所長的確是感染變異了,可他似乎殘留了點甚麼,他不咬從裡面出去的,只咬從外面進來的……
“對不起……”梁淮哭著,他身後不遠處是潮湧而來的感染者。
他想起了副所長下樓前說的話。
副所長從奄奄一息的楊安圓身上扭曲著站起來,大吼一聲,往梁淮衝過來。
“對不起……”
梁淮沙啞著聲音再次說著,他扣下了扳機。
*
牛志勤開啟防盜門的時候,樓下已經湧入許多感染者,梁淮擠進門時身上還揹著奄奄一息的楊安圓。
被救回來的鄧鎮長跟其他幾位同志連忙一起推門,把防盜門關上後,再把櫃子堵在防盜門口。
楊安圓渾身都在發抖,他埋怨梁淮:
“帶我回來幹啥子,差點你也遭咬了……硬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下輩子要當親兄弟嗦……”
梁淮想說,都怪我,我應該早點繞回來。
楊安圓艱難地笑了,他伸手拍梁淮的肩膀,“不怪你……”
早之前以前訓練的時候努力點,也不至於打不過發狂的副所長。
大家把楊安圓接住放在沙發上,上一個躺在這裡的,是副所長。
梁淮把副所長的執法記錄儀遞給王淞,王淞有些震驚,他聽到過槍響。
猜到發生甚麼的王淞忍住眼淚,把執法記錄儀接過來,然後茫然地去倒熱水。
楊安圓脖子上有傷口,雖然大動脈沒有被咬破,但可能那裡感染得更快,他渾身無力,感覺很冷。
王淞把熱水喂到楊安圓的嘴邊,楊安圓努力喝了一口。
“把我身上的裝備卸下來,給其他人用。”
“給我錄個像嘛,我給媽老漢,婆娘娃兒留句話。”
楊安圓向王淞說。
王淞鼻尖發酸,眼眶發紅,他點了點頭,按楊安圓的吩咐取下了他身上的單警腰帶和防刺背心,再掏出楊安圓的手機點開錄影。
梁淮就著手電筒打光,他們沒有開屋子裡的燈。
“媽老漢兒,沒辦法給你們養老送終了,這獨生子女就是這點不好,經不起波折。不過好在我還算醒事早,已經結婚生娃兒了,好歹留了個後,你們還算有個念想。”
“我這輩子沒得啥子志向,沒給你們爭光,還是多愧疚的,要是有下輩子,還給你們當兒。“
“婆娘,對不住了。你要是遇到合適的人,該改嫁就改嫁,但是一定要對娃兒好哈。這娃兒像我,雖然調皮搗蛋呢,但是個重情義的人,你好好教他,別走歪路。”
“娃兒,你老漢兒是因公殉職的英雄,永遠記倒這點。我沒給你丟臉,你也不能給老漢兒丟臉哈,學習成績好不好無求所謂,但一定要當個好人。”
說完,楊安圓艱難地揮了揮手,摸了摸執法記錄儀,這玩意兒還是戴著吧,等救援部隊來收屍的時候還能看看他失去意識後的狀態。
“可以了。我該下樓了。”
鄧鎮長疑惑,他有點迷糊,“下樓?”
梁淮一眼看過去,鄧鎮長帶上來的這幾個人,全是帶傷的,他內心那一口氣突然就撐不住了,他捂著臉頹然地坐到了凳子上,渾身像是被泡進醋缸,酸得發痛。
我都幹了些甚麼啊……梁淮難受得想要給自己兩拳。
我誰也沒救到,還害了自己兄弟。
牛志勤伸手拍梁淮的頭頂,他說:“不是你的錯,咱們今晚,本來就是入了生死場啊。”
梁淮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牛志勤簡單地給鄧鎮長講了他們副所長的事情,他的症狀,他的命令,他的遺言。
“……副所長說過,如果身體有異樣,發燒,意識不清,四肢僵硬,有嗜血傾向,就是要變異了。變異前,得主動下去,不能害了屋子裡剩下的人。”
這話一出,現場沉默。
年輕的女同志當即就哭了出來,“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才兩歲……我,我要死了,娃兒啷個辦啊……”
司機更是不可置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顫抖著問,“真感染?變成樓下那些瘋子那樣?你的意思是,我也會見人就咬?你們可別亂說……”
另外的男同志手足無措,“別開玩笑啊,這……這種事,哈,我是不是在做夢……對,我應該是在車上睡著了吧!”
梁淮、王淞、牛志勤三人沉默著,右邊的房間裡,小女孩探出頭來聽大家講話,被桂芳給拉了進去。
過一會兒後,桂芳走了出來,她眼裡含著淚,她是認識鎮長的,這年輕人來鎮裡沒兩年,各村各組的壩壩會都參加過,桂芳當小網格員的時候,也去鎮裡開過會。
她想說點甚麼,卻跟梁淮一樣,說不出話來,只能指著那堆藥品問:“要不,要不你們先吃點?萬一,萬一有奇蹟呢……”
楊安圓掙扎著要爬起來,鄧鎮長制止了他。
鄧鎮長一個小時前還在另一個地災點做群眾轉移工作,好不容易做成功,急匆匆趕來這裡,沒想到就要迎接死訊。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世界不真實。
不過,他看到了之前的副所長,副所長把楊安圓咬成這樣,以及那些被感染的村民,他選擇相信警察們的判斷。
“我是鎮長,也是黨委副書記,現在這個情況,我先簡單說兩句吧。”鄧鎮長長嘆一口氣。
雖然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是誰,但鄧鎮長還是先表明職務,代表他有資格在此時此地,做決策。
“首先,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剛剛的感染人群裡,我確實看到了村書記,還有,邱副所長。這兩位同志不是裝瘋迷竅的人,他們但凡有一絲意識,都不會亂來,更別說瘋了一樣咬自己人。”
“雖然很難接受,但事實就是,我們最多還有二十來分鐘的時間。實話說,我感覺自己忽冷忽熱,應該是發燒了。”
“現在,我們都受了傷,留在這裡,對桂芳一家太危險。同志們,我們肯定是要下去的。”
“不過——”鄧鎮長看向楊安圓,“我們不能,死得沒有價值。也不能,讓你們白白救我們一趟。”
所有人都看向了鄧鎮長,心中認同這句話。
真的很憋屈,很難受,大家怕死,更怕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毫無意義。
“那些感染者,會追著人跑,卻不攻擊已經感染完了的同類。”
“我們,不如當誘餌,把他們儘量固定在一個範圍內。不然,這四周都是田地山林,他們要是跑散了,之後肯定會造成更大規模的感染。”
“警車的鑰匙給我,我們下去,把警車挪開,想辦法把這一百多號感染者,吸引到村公所裡面吧。”
“然後,再把村公所大門鎖上。”
“今夜這個情況,救援肯定不如以往快,我們儘量先為救援減少一些障礙;外面的感染者大部分被關後,你們可以考慮,挨著這前後的農戶探查一遍。如果還有幸存者,提醒大家鎖門鎖窗,堅守等待救援。”
“我們的犧牲,一定要有價值。”
鄧鎮長口吻很堅定,彷彿他不是受傷坐在農房裡,而是坐在鎮長辦公室裡,坐在任職前談話會議室裡,坐在當年公務員面試的考場裡,坐在大學思政課堂裡。
此刻,他即將,證道自己當初的誓言。
楊安圓迷迷糊糊地聽完了鄧鎮長的安排,他哼哼道:
“不愧是個正科啊,說話一套一套的,嘿……那你們搞快點,我感覺屋子裡全是肉香,餓得遭不住。”
說著,楊安圓嘴角的涎液流了出來。
鄧鎮長:“……你再忍兩分鐘。”
不知道想到甚麼,鄧鎮長竟然笑起來,他伸手招呼大家:
“來,我們來拍張合照吧!工作留痕,照片必須有啊!雖然是咱們人生最後的一刻,但這也應該是咱們人生的高光時刻啊!”
桂芳一邊聽鎮長安排的時候,一邊手腳麻利地從櫃子裡掏出來幾把鎖,有傳統的大銅鎖,有腳踏車鎖,還有電瓶車鎖。
聽到要拍照,桂芳顫巍巍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機,今晚她也不知道怎麼了,眼淚一陣陣地流。
梁淮摸了一把臉,他心裡太不是滋味,有些抗拒。
鄧鎮長向梁淮伸手,“來嘛,以後啊,咱們的照片肯定要存入檔案館的呢,還會放在烈士公示欄裡,給後人講一講我們的事蹟。”
“要留下檔案,讓以後的孩子們誇讚,咱們家鄉的人,有種!”
大家苦中作樂地笑了起來,習慣性地站在一起,楊安圓被扶起來,大家一起面對鏡頭。
就像平時要去做甚麼志願者活動那樣,出發前還得拍個集體照,要存檔以後應對檢查的呢。
鄧鎮長笑著問:“鍾寶美不美!”
大家彷彿回到了前一天的和平環境,忍不住一起回答:“美!”
鄧鎮長大聲說:“我們是不是好樣的!”
大家又哭又笑地回答,“好樣的!”
拍完照片,鄧鎮長站了起來,腳下發軟差點一個踉蹌。
他並不是有多麼勇敢或真的不怕死,而是,他理智地分析出了最好的選擇。
傳染力高的病毒不可怕,可怕的是感染者是人,他們能吼能叫,能跑能咬,情況和性質都不明,搞得他們措手不及。
他是鎮長,鎮長不是上級任命能作數的,鎮長得全鎮的人大代表們走了選舉流程才算任職。
他是這個鎮的群眾選起來的,他得為全鎮的群眾安全負責。
司機晦氣地嗨呀了一聲,口裡罵罵咧咧,“日麻硬是遇求得到哦!等哈,我也單獨錄個遺言嘛。”
說著,司機掏出來自己的手機,用方言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然後把手機交給了梁淮。
哭成一團的女同志翻著自己手機裡孩子的照片,她已經用自己的手機開始錄影片了,絮絮叨叨地交代家人孩子的衣食住行,她的賬戶密碼,以及叮囑父母一定要親自帶孩子帶到至少十八歲。
另外的男同志既沒有結婚也沒有戀愛物件,他艱難地把手機點了格式化,太后悔家裡電腦沒法格式化了。
然後他請王淞也幫錄一段,人可以沒有配偶子女,但總歸還有爹媽,希望爹媽記得去申請烈士家屬待遇。
梁淮收到的手機,全部轉交給了無傷的王淞。
此時,楊安圓已經開始抽搐。
“我,我感覺,趕緊……”
鄧鎮長也不再墨跡,他示意大家分別拿起鎖,然後自己扶起了楊安圓。
桂芳從儲物間裡掏出了幾根鋤頭杆,遞給了司機、鎮長、男同志、女同志四個人。
警察們搬開堵門的櫃子,牛志勤做好手勢:
.
開門!
門一開,樓梯上果然還站著幾個搖搖晃晃的感染者,司機和男同志雙手握著鋤頭杆衝了下去,鎮長扶著楊安圓往下走,女同志跟在了後面。
前面的司機和男同志自知自己也要感染,這回總算是下了狠手,見人就打,破開一條路往村公所那邊跑。
楊方圓也用勁最後的力氣,往幾個感染者身上一撲,硬生生地把他們撲滾下了樓梯。
梁淮在關門那一刻對鎮長大吼:“記住你說的,守住村公所!”
楊方圓也在那一刻大喊,“下次看到我咬人,先給我腦袋一槍!”
梁淮關上了門,他衝到陽臺,看著鄧鎮長一行人衝破門口的感染者,大喊著衝向了村公所,他們直奔痕跡斑斑的警車。
司機衝進了警車,打火打了好幾下才把那破桑塔納點燃,他洩憤似地狠狠摁著喇叭,把車挪開,熄火,車鑰匙沒有拔,村道兩頭趨於零散的感染者們再度聚集起來,被引向了村公所。
他下車往村公所裡跑,在村公所裡大聲呼喊,終於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到了村公所裡。
楊安圓步履蹣跚,他被攙扶著跑進村公所後,在自己還能勉強行動的時候,用手銬把自己的一隻手拷在了村公所會議室的窗戶欄杆上。
副所長衝上來咬的自己,他不想自己變異後咬別人。
但他這樣做,尚未完全感染的他,卻吸引了許多人來撲咬。
好TM痛啊!楊安圓迷糊地想到,有點後悔。
可惜了,剛剛怎麼沒想到,讓王淞給自己一槍,打死都比咬死舒服啊!
不過,他又想,王淞這個小弟娃,咋個可能下得了手,就算是梁淮,自己在沒有咬人的前一刻,也不可能打自己嘛。
楊安圓模糊的視線看到鄧鎮長和其他幾個鎮幹部在哭,他們趁著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的人,兩人一組,一個負責用手裡的器具隔開感染者們,一個努力鎖大門。
楊安圓已經看不到村公所對面的小樓,他努力伸出一隻缺肉少筋、血跡斑斑的手,給應該還在注視自己的梁淮比了個V。
嘿,我們成功了!
梁淮默默地站著,牛志勤也默默地站著。
隔壁房間,桂芳單手抱住女兒,她手裡拿著手機,執意要拍下這段不清晰的影片。
王淞和兩位老人站在床邊,他們聽說下去的是鎮長,當過赤腳醫生的老婆子當即就哭了。
同一時間,不同房間裡的三位警察,一起舉起舉起右手放在身側,向下方的戰友們行了個禮。
梁淮目送鄧鎮長几人完成鎖門任務,女同志已經被人群撲咬了,司機和男同志還在苦苦支撐,渾身是傷的鄧鎮長盡力把人群往會議室和村委辦公室裡帶,儘量地將更多的人關在封閉的空間裡。
等到村公所那裡的感染者們回覆平靜,在村道上游蕩的零星感染者們很奇異地回到了路兩邊的房屋中,站在房屋裡,放入進入了靜默狀態。
又隔了一會兒,梁淮看到村道兩端有好幾輛小車從農戶裡駛出,一溜煙地跑了。
道路兩頭的聲音驚動了沉靜的感染者,村公所裡的感染者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叫,民房裡的零星感染者們被啟用一般地跑出,跟著兩邊的車輛追逐,有一些跟著跑遠,有一些跑著跑著,失去目標後,又緩慢地返回到了路邊農房。
梁淮觀察到,這些感染者只是就近地進入農房,彷彿殘留著大腦潛意識避雨的設定,又或者是是出於某種類似於狩獵躲避的需要。
跑遠的那些感染者,夜色和雨水融化了他們的身影,無法觀察。
事件的發展總是出乎預料,梁淮默默呢喃,“果然是有幸存者的……”
牛志勤卻很愁,“這些車都是在道路兩頭,應該是發現情況不對沒開門,所以躲過了第一波爆發式襲擊,然後又看到有人把感染者基本引到村公所,於是趕緊抓住機會跑……可這雷雨下得這麼大,他們會往哪裡跑呢?”
梁淮搖搖頭,他垂下眼眸,握緊雙手。
“我們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只希望他們都是平安健康的吧。你的傷口如何?發燒沒?”
牛志勤瞪大眼,他條件反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抓傷,嘶,好痛,輕微的抓傷怎麼能這麼痛。
“暫時還沒有發燒,不過,你看看我這抓傷,我怎麼感覺傷口這麼痛。”
梁淮伸頭一看,牛志勤脖子上的抓傷呈青紫色,高高腫起。
被抓傷,彷彿,只是感染的更慢一些而已。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給牛志勤看,牛志勤嘖了一聲。
戰友兩人都沒有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現在外面零散的感染者少了,我想去其他農房裡,看看還有沒有幸存者。”
牛志勤突然說。
“藏的嚴實的,可以等後續大部隊增援。萬一,有需要幫助的,我要是能救,就統一救回來。要是還有跟我這樣受輕傷還沒變異的,也可以收攏一下,避免帶傷跑了,之後擴散。”
牛志勤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剛剛鄧鎮長也說了。
我們的犧牲,一定要有價值。
梁淮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沒有說的出來。
他們倆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和堅定,那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們握手,碰拳,達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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