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民們口裡的老稱呼[村公所],學名應該叫黨群服務中心的建築,選址都是有講究的。
一般來說,會選在地勢稍微平坦的地方,周邊的農戶相對聚集,方便大家來村公所辦事蓋章,開會聊天,扯皮吵架——調解糾紛。
踏水村的村公所是老建築,兩邊延伸出去兩三百米的村道兩旁,都是本世紀初翻新建起來的房屋。
有的是傳統磚瓦平房,有的是兩層小樓房。挨著道路修的房子,還是保持了農村人的習慣,房前都有一小塊水泥地壩,用於晾曬農作物。
大部分的地壩只有矮小的、裝飾性的圍牆,不到半人高;小部分的地壩為了自家車輛停放方便,直接沒有圍牆。
這半夜的雨下的大,電閃雷鳴的讓人害怕,村公所周圍的農戶們雖然都關燈歇下了,但大家都沒有睡熟。
離著村公所近的小樓房,一名十歲的小女孩從睡夢中驚醒。
她在雨聲和雷聲中,似乎聽到許多人在嘶吼慘叫,某種高頻的聲音刺得她腦仁疼。
這讓她十分害怕,忍不住去搖身邊的媽媽桂芳。
莫名心煩的桂芳本就沒有睡熟,女兒搖她,她就順勢坐起來,“玲玲,咋子了?”
倩玲躡手躡腳地下床,她沒開燈,輕輕掀開窗簾縫隙,往村公所的方向看。
桂芳心中好奇,女兒的聽力一向靈敏,她相信女兒肯定聽到甚麼了,便穿上塑膠拖鞋,跟著過去看。
大雨中,隔著水泥路的村公所看不清晰,也聽不到甚麼。
倩玲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把窗戶推開了一些些。
這下,桂芳也聽到了隱約的哀嚎嘶吼聲。
二樓,躲在窗簾後的母女倆,目光穿過雨幕。
對面的村公所似乎有人在打鬥,追逐,奔跑。
一個看起來像護士的跑的最快,跟著她跑的青年卻又轉頭繞了回去!
村公所院壩裡打群架的警察們不再奮力抵抗,也開始奔跑!
村公所房間裡跑出來好幾個人,有個醫生捂著耳朵飛奔!
緊接著,村公所外面的車動了,一輛救護車飛快地倒車,車輪胎扭矩轉滿,醫生跑了出來,拉開後面的車門跳了上去,同時車輛加速,嗖地射出,火燒屁股似的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那幾個警察也往警車跑,可他們身後追出來一大群瘋子,抓著最後一個腿上受傷跑不快的人撕咬。
後面跑出來的五個人見狀,從村公所旁邊的圍牆翻了出去,沿著農田往反方向跑!
前面幾個警察,有開門上車的,有拿防暴棍打人的,有用盾牌隔開攻擊者的,場面極為血腥混亂!
等這些警察們好不容易上車,車卻被圍住了。
圍著車的村民就跟瘋了一樣,不停地拍打,甚至用頭去撞擊。
警車不敢撞村民,只能孤零零地停在那裡,承受村民們的攻擊。
桂芳:“天姥爺……這是咋子了……”
又不是抓到外地來的人販子……鄉里鄉親的自己人,咋打得這麼狠?!
這暴雨天,鎮上村裡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才讓那些在地災觀察點的群眾離開家,到這村公所來住。以往頂多就是有人比較犟,不願意來,可沒有出過這樣的暴力事件啊!
桂芳左右看,附近的農戶陸續亮起了燈,應該也是有人被吵醒了。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出來勸架,桂芳心裡慌得很,因為自己家就在村公所斜對面,最近的一家!
鬼知道會不會被波及……
桂芳的男人在外務工,家裡只有兩個老人和一個女兒,她心裡急,但不敢去勸架,更不敢家裡人捲入甚麼紛爭。
“玲玲,你待在房間裡,我去樓下把爺爺奶奶接上來。”桂芳把窗戶關上,窗簾拉攏。
農村裡的老人一般不住二樓,畢竟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萬一摔著絆著就麻煩了。
可今晚這情況,桂芳覺得,還是把老人一起喊上樓,她們家二樓還有一道門可以鎖。
桂芳是個典型當家做主的農村婦女,家裡家外一把抓,說幹甚麼馬上就幹。她馬上拿了件外套披上,轉身下樓。
兩位老人一喊就醒,聽當家兒媳說外面村民跟警察在打群架,要讓他們上樓去睡,馬上就起床了。
老頭子拄著柺杖,老婆子攙扶著他,兩人一起顫巍巍地準備上樓。
可這夜裡,老人家看不清東西,老婆婆順手開了電燈。
這兩人走的慢,桂芳把他們倆送上去,心裡還是不踏實,又準備去看下緊挨著公路的堂屋大門鎖緊沒有。
她剛好走到大門口,便聽到嘭的一聲!
有甚麼東西撞到了門上!
然後,劇烈的敲擊聲和求救聲響起:
“桂芳大姐!開門!開開門!救命啊!這些人瘋了!”
桂芳聽出來那說話人的聲音,是派出所的輔警王淞,曾經開車幫她載過豬飼料,還給她處理過刷單被詐騙的事情,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小弟娃。
她透過門縫一看,果然是王淞,他渾身溼透,身邊的警察們用防暴盾牌擋著外面的推嚷,那防暴盾牌擋住了村民們的身影,她看不清楚,只能聽著那些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瘋了,都瘋了!這些村民怎麼就瘋了!他們這是要殺了這些警察小夥子嗎?多大的仇啊?瘋了!
桂芳渾身發抖,可王淞是個好小夥子,她不能眼看著他被打死在家門口啊!
橫下一條心,桂芳開了鎖!
王淞立即擠進來,他渾身是水,神色驚惶,但手腳不亂,轉身立即抵住那雙開的木門一側,“快進!快進!大姐!抵住門!”
桂芳常年種地,膀闊腰圓,她條件反射地聽了命令,用力抵住另外半邊門。
王淞和桂芳合力之下,那門只留下一道可以側身擠進來的縫隙,剩下的幾個警察們雖然驚慌忙亂,但好歹共事多年,危急時刻爆發出的默契讓他們順利地一個個擠了進來。
所有擠進來的人第一時間都去幫助抵門,副所長腳上有傷站不穩,進來之後摔倒在地,桂芳趕緊去扶。
最後擠進來的警察是倒退著進的,防爆盾擋在他身前,桂芳終於在一個閃電中,看清楚了外面的人。
那已經不算是人了,他們面板青白,雙眼通紅,嘴角有血,扭曲地嚎叫著,伸出來的雙手指甲發紫,宛如厲鬼。
他們瘋狂地往門這邊湧動,推攘,彷彿發瘋的野狗,要撕咬血肉。
剩下四個警察咬著牙,腳在地上蹬出水痕,在最後一個警察丟開防爆盾推進來後,大家悶哼著一起爆發,將那門關上。
然而,砰砰的敲打和撞擊並未停止,那並不算厚重的木門,被震得不斷顫動。
“上樓,樓上有防盜門,快,上樓!”
桂芳嚇得聲音發抖,招呼大家快上去。
警察們也不猶豫,他們架起地上的副所長,跟著桂芳往樓上去。
*
暴雨夜,兩輛越野車再度駛往踏水村。
李清峰已經退役回鄉鎮工作三年多了,今夜愣是找回當年執行任務時的熟悉心跳。
高高瘦瘦的他開著第一輛車,旁邊坐著老毛。老毛方臉寬頜,厚肩壯腿,穿著一身迷彩服,神色凝重。
幹,熟悉感更強烈了!
本來魏詩書要坐頭車的,被老毛給趕去了第二輛。
老毛說魏詩書又近視又散光的,坐頭車純屬浪費偵察機會。
魏詩書總覺得老毛針對他。
縣機關的文官和村幹部出身的武將本來就有壁,這兩人從班子會見面第一眼就相互不對付,平時沒少你來我往地相互陰陽。
但這種時候,魏詩書決定不跟老毛計較,第一波出去的鎮幹部們生死不明,他可不是那種不顧全大局的人。
所以魏詩書把頭一扭,去了第二輛車。
老毛一上車,就把第二波出發的人單獨拉了一個微信群,取名:【不被咬】
魏詩書默默捏緊手機,十分想痛斥老毛不正經不嚴肅,這種危機時刻搞甚麼亂七八糟的,好好取一個行動群不行嗎?
但想了想,算了,他不是不顧全大局的人,也確實不想被咬,忍了。
一路上,老毛都在群裡發訊息,一邊發一邊跟李清峰吐槽:
“讓我一個人帶隊就行嘛,搞個書呆子上來湊數,指不定會拖後腿!待會兒可別讓他下車!”
李清峰尷尬地笑,沒接話,他是武裝部幹事,怎麼能跟前領導吐槽自己現領導呢,哈哈。
是的,老毛退居二線前,是鍾寶鎮之前的武裝部部長兼副鎮長,魏詩書是來接替他的位置的.但老毛總覺得上級派這種他一錠子就能錘翻過去的文臣來接,他內心有點,嗯,不認同。
微信群內:
每天五公里(老毛):【咱們這次的任務有兩個:一是接應救出我們自己的同志;二是探查情況。(玫瑰)對吧,魏部長?】
詩書氣自華(魏詩書):【對】
每天五公里(老毛):【已經發病的狂犬病人,救不了的。據現在得到的情況,被咬了有可能半小時左右也會發病,這是很烈性的傳染病了,我覺得,大家可以先按照咱省的公共衛生應急預案最高的等級來考量。對吧,魏部長?】
詩書氣自華(魏詩書):【這個要看上級怎麼定性,不能亂猜。】
每天五公里(老毛):【(握拳)總之,我們不要跟狂犬病人纏鬥,先保護自己,再救人。對吧,魏部長?】
詩書氣自華(魏詩書):【……對,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群裡其他人都沒有吭聲,默默地看。
能退伍回地方鄉鎮工作的,大多是服役滿12年的老兵,或者服役期間拿過戰功的。
現在這種情況,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靜默。
隊伍裡唯一的女同志舒銘坐在第二輛車,她負責聯絡鄧鎮長,奈何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舒銘大專畢業當了兩年“三支一扶”中的支農,後來便參加了縣裡針對基層服務人員的專項招考,留在鍾寶鎮當了事業編人員。
她這次跟上來,一來是平時她積極參與各類民兵訓練,熱愛健身,身體素質好,二來她主動請纓,她是踏水村長大的,對地形熟悉,萬一垮塌後公路不通,她還能帶大家走小路。
大雨和時不時響起的雷電,讓人很難顧及四周環境。
急轉彎的時候伴隨一道閃電,李清峰在這一瞬間減緩車速儘量靠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樣做,純屬遵循了第六感。
果不其然,對面衝來了一輛救護車,車開在路中央——畢竟山路的另一邊都是高坡峭壁。
李清峰開車閃避得快,後面那輛車也是當年部隊裡的司機,兩輛車同時往旁邊一讓。
一輛白色的急救車呼地衝了過去,開得賊快。
李清峰心中有些發毛,他總覺得應該去攔住那輛急救車。
可時間緊,他們最重要的任務是去解救……或者說,是去確認,第一批到達踏水村的同事們是甚麼情況。
很快,李清峰開著車進入了一個平緩地帶,村公所就在八百米處。
車輛先停了下來,工作人員下車放出無人機。
無人機晃晃悠悠,艱難在大雨中飛起來,被時不時的狂風乾擾,有點不太穩。
大家都在心中暗自給無人機鼓勁加油!
可惜,一個閃電。
完美無比,擊中無人機。
眾人:……
甚麼屋漏偏逢連夜雨頭疼更遇打頭風!
無人機屍骸落地,就像大家的安全感一樣,摔爛。
魏詩書很無語,發話:“開車過去檢視吧。”
“開慢點,村道路窄,一盤子是甩不轉的,隨時注意看哪家地壩可以掉頭。”
老毛叮囑大家。他眯著眼觀察前方,這村公所兩旁的民房,有一大半都亮起了燈。
大雨遮蓋了聲音,他聽不到甚麼人聲。
車輛慢慢地開到了村公所外面。
村公所圍牆的大門敞開著,大門處斜停著一輛警車,院壩挺著幾輛車,老毛眯著眼看過去,鎮政府司機老杜自家的豐田普拉多停在院子正中央。
夜間暴雨,能見度低,強風猛,視覺聽覺都受到阻礙。
老毛擰緊眉頭,還在思考,尾車的魏詩書已經下了車,他撐起大傘,快步向村公所走去。
老毛無聲地罵了一句,握緊手裡的防暴叉,跟著下車。
李清峰見狀,也跟了下去。
老毛回頭,制止所有人都下車,“每輛車留一個人當備用司機,把車輛掉頭擺好,坐在駕駛位上,不要熄火!隨時做好開走的準備。”
李清峰已經下車了,最後一個沒下車的男同志只好縮了回去,從後排爬到前排,坐上駕駛位。
尾車,舒銘也是坐在後排中間的,沒來得及下車,她跟頭車的男同志一樣默契,外邊雨太大,她也從後排中間爬到了前排的駕駛位。
爬過去後,舒銘低頭一看,手機微信最新發出的訊息後面,有個紅色的半圈符號。
網不穩?還是網路斷了?!
再看訊號欄,那高低柱狀訊號圖,變成了X。
作者有話說: